20世纪上半叶,中国哲学在确立学科范式之初,很大程度上主张从中国历史上各种学问中挑选出符合西方哲学框架的材料而叙述之。如此这般“照着”西方哲学建构中国哲学,难免有自主性不足之弊。
哲学社会科学的特色、风格、气派,是发展到一定阶段的产物,是成熟的标志,是实力的象征,也是自信的体现。“只有以我国实际为研究起点,提出具有主体性、原创性的理论观点,构建具有自身特质的学科体系、学术体系、话语体系,我国哲学社会科学才能形成自己的特色和优势。”
近年来,作为中国哲学社会科学的基础门类和重要组成,构建中国哲学自主知识体系日益成为学界的自觉意识。无论是“汉语哲学”的方法论主张,还是“仁学本体论”“具体形上学”“理一元论”“道体学”“生生哲学”等富有中国特色的哲学学说,都从各自的角度为中国哲学“形成自己的特色和优势”贡献力量。
当代中国正经历历史上最为广泛而深刻的社会变革,也正进行人类历史上最为宏大而独特的实践创新。以此为起点,我们实事求“是”、事上明“理”。一开始,也许只能提出若干零星具体的理论观点,但只要久久为功,积累到一定阶段,就有望达到一旦豁然贯通则众物之表里精粗无不到的理境,进而形成内生性的、系统性的中国哲学学说。
这样的学说自然具有鲜明的自主性,因为它没有拿某种现成的外来理论作为“方便的起点”,而是有意识地回到“实践的粗糙地面”开始艰苦的思想劳作,最终以自主的方式回应时代问题、体现时代精神。
第一,构建中国哲学自主知识体系,并非主张“中国特殊论”,亦非重新落入西方中心论者所利用的普遍主义窠臼。
西方中心论或者强调西方文明是一种特殊的具有优越性的文明,认为优胜的西方文明理应凌驾于其他文明(包括持论者自身所在的文明)之上并最终取代之,或者将西方文明标榜为人类普遍文明化身,从而以普遍性的名义要求其他文明以其为榜样改造自身。我们不会以“中国中心论”代替西方中心论,而是努力在更高的维度上超越西方中心论。
第二,构建中国哲学自主知识体系,需要扎根当代中国的实践与悠久的中国文明传统。
这并非以中国自限,亦无意主张中国哲学优越论。相反,我们寻求共通性,并怀着对人类未来文明的关切,而自觉走向世界哲学,自觉参与“世界性的百家争鸣”。在起点上,将世界纳入立场,为人类文明的未来而运思;在过程中,保持开放,将世界纳入视野,努力会通东西不同文明;在结果上,开放的运思不是闭门独思,而是在积极回应世界学术共同体批评意见的过程中检验、修正和发展中国哲学义理,进而实现“一致而百虑,同归而殊途”。
第三,构建中国哲学自主知识体系,特别需要注意世界文明的多样性,既要关注中西文明之外的其他文明形态,也不能忽视具体文明内部的多样性与复杂性。
试举例明之:面对文明冲突乱象,我们迫切感受到和谐共生理念的重要性,并发现中国哲学自古以来便有重视和谐共生的传统。在此基础上,我们理应进一步考察,和谐共生理念是否也存在于其他文明传统(包括西方文明传统)之中?比如,日本哲学家、德国哲学家、法国哲学家等曾以不同的方式阐发过类似理念。我们的创造性工作便是让不同文明传统中或隐或显、或强或弱、或旧或新的和谐共生理念相互对话,实现创造性转化、创新性发展,构建当代人类文明语境下的和谐共生理论,进而滋养构建中国哲学自主知识体系。这样的理论体系,既是扎根当下的,也是面向未来的;既是中国的,又是世界的。
第四,构建中国哲学自主知识体系,内在呼唤“人为万物之灵”替代“人为万物之主”。
哲学在思考人在宇宙中的位置时,不免要直面“人类中心论”课题。“人为万物之灵”在肯定人的自主性、高扬刚健进取精神的同时,把人理解为居于天地之中的存在者,天地万物的福祉是人的内在构成要素,尽物之性、参赞天地之化育就是实现人之为人的过程。这里的要义在于:人并非与自然隔绝或对立之我;无论在本体论意义上,还是在审美意义上,自然就是目的本身。
概而言之,在构建中国哲学自主知识体系中“形成自己的特色和优势”,是“成就自我”。这不是自我封闭,而是自我超越。它以中国文明为主流又容纳其他一切文明,具有肯定自己又超越自己的品格。
(作者为华东师范大学中国现代思想文化研究所暨哲学系教授、东方哲学研究院院长,上海市习近平新时代中国特色社会主义思想研究中心研究员刘梁剑)
原标题:《学林随笔|在构建中国哲学自主知识体系中“形成自己的特色和优势”》
栏目主编:王多 文字编辑:理论君 题图来源:视觉中国 图片编辑:邵竞
本文系教育部哲学社会科学研究重大专项“中国哲学学科的建立及理论体系的建构”(2025JZDZ067)阶段性研究成果
来源:作者:刘梁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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