迎春,是一个不太被看见的人。
但这不是问题。
关键在于,她没有权力。
作者:仰卧起坐
春天到来,迎春花绽放,金黄鲜亮。看到迎春花,不由得想到“迎春”这个名字,贾迎春,一位在《红楼梦》书里书外极少被看见的女子。
在贾府中,迎春比其他姐妹“隐形”。元春进了宫,是整个家族的荣耀;探春凭才干让上下刮目相看;惜春年纪最小,绘画才能也让贾母骄傲。唯独迎春,不上不下,不声不响。贾母膝下孙辈众多,书中从未描写她与迎春单独亲近;邢夫人是她的嫡母,王夫人是婶娘,她们对迎春没有多少感情,只有面子上的照拂;贾赦是她亲生父亲,只将她当成抵债的物件,五千两银子许给了“中山狼”。连她的亲奶妈都敢偷她的攒珠累丝金凤去赌博,因为知道这位小姐“不会怎么样”。
与兄弟姐妹在一块,她也总是最边缘的那个。结诗社时,姐姐妹妹们都取了符合自身个性的别致雅号,她与惜春却只依照住所得了个菱洲、藕榭的称号。宝玉更是直言:“二姐姐又不大作诗,没有她又何妨。”很少有人觉得她需要被认真对待,也很少会有人觉得她的感受值得在意。
在书外,同样少有对迎春这个人物感兴趣的读者。关于《红楼梦》相关角色的话题中,黛玉、宝钗两位主角讨论度最高,配角中探春、凤姐、湘云、晴雯、袭人、香菱等等各有拥趸,就连出场更少的王夫人等长辈,也能衍生出不少话题。但迎春,大多数时候只在人们叹息红楼女子悲剧时,被拿出来当背景板提一句。她的个性如何,喜欢什么,讨厌什么,没人关心;她的内心世界,似乎也没有人愿意走进去看一看。她就这样,在书里“隐形”,在书外继续“透明”。
其实,像她一样不被看见的内向者在现实中非常多。许多人往往觉得他们无趣,却不知他们能够自得其乐,只是这些趣味不够外向、不够符合那些张扬叛逆的标准。很多人也会下意识地否认他们同样存在个性化的内心感受,仿佛他们没有自己的思想。影视作品更是常常忽略他们的内心世界,很少去认真描绘他们的所喜所爱、所思所想,最多将他们当成主角的对照组,衬托一下别人的光芒。但在《红楼梦》里,迎春却是一个有独立主线的角色,不为映照其他角色而存在。她爱下棋,会与探春对弈,享受棋盘上的安静较量;猜灯谜猜错了,她并不恼,一笑而过,小小年纪豁达自洽;螃蟹宴上,她独自在花阴下穿茉莉花,那是一个内向少女自得其乐的温柔时光,她也有属于自己的心事;还有面对自己的乳母偷拿她的累金凤去赌博时,她躲在一旁看《太上感应篇》,这个行为虽为人诟病,但换个角度看,这恰恰是她的情绪处理方式,她知道自己管不了,于是选择不纠缠、不内耗,用“不在意”来消化那些她承受不起的伤害。探春与她一同出场的情节则是对她的侧面描绘。年幼时,她们在一处吃住、一处读书下棋;年少时,探春会记得她生病,也会在她受到欺负时为她出头,替她撑腰……这些侧面描写让我们看到,迎春在贾府里,也有与她出身相似的妹妹给予她的温情。她不是没有故事的人,只是她的故事安静到需要有人愿意用心感受,才能看到。
不少人将迎春受到中山狼欺辱归咎于她的懦弱,但其实原因不在这里,而在于那个时代没有给她选择的权利。即便她泼辣,又能怎样?贾赦为了区区五千两银子,就将她像商品一样卖掉。在那个封建礼教森严、女性地位低下的时代,迎春没有反抗的能力与资本,怎样挣扎,都无法挣脱命运的枷锁。
我们庆幸今天早已经不是那个吃人的社会,但看看周围,那些本本分分、不够出众的普通人,似乎也常常被忽视、被轻视。
我们最先想到的总是太阳,耀眼明媚。当太阳落下的时候,月亮才能被看见,她的温柔皎洁也被太多的人赞美。而星星,在太阳与月亮光辉的交织下,常常被不经意地忽略。即使被赞美,也往往得到的是满天繁星这样的词汇,与其他星星组团出现。但它们从未有过怨言,依旧执着地闪烁着,每一颗星星都怀揣着属于自己的小秘密,以自己的方式默默诠释着生命的价值。
像迎春一样的内向者就如同夜空中的星星,他们也许不如太阳般耀眼,没有月亮般引人注目,但他们有着自己独特的魅力。他们内心丰富,情感细腻,有着对世界独特的感知与理解;他们善于思考,在安静中沉淀智慧,在独处中积蓄能量。在现实生活里,内向者往往在团队中扮演着默默耕耘的角色。他们可能不会慷慨陈词,但却能在幕后为团队的成功贡献自己的力量;他们可能不会左右逢源,但却能在与朋友的交流中,给予最真诚最温暖的陪伴。他们保持沉默,却总能听见别人内心的声音;他们不被看见,却总能对别人的给予心怀感恩,珍惜每一份善意。也许他们与迎春一样不够出众,但他们也有独属于自己的精神世界。
我想,我们真正要做的,不是要求每个人都成为太阳,而是努力让这个世界变得更宽容。让每一个本本分分的人,都能被看见、被尊重、被温柔以待,不必拼命证明自己,也能有尊严地活下去。只有迎春这样的人也能让大家看见,我们才能真正到达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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