舞场关了,心就空了
我叫张旺财,今年五十八,土生土长的成都人,大半辈子都在西门这边打转,对花牌坊这片地界,熟得不能再熟。老城区的巷子弯弯曲曲,街边的小店开了关、关了开,唯一没变的,就是花牌坊街口那栋老楼里的大众舞场,开了快二十年,成了我们这帮老街坊、老伙计们的心头好,更是几位退休老人的命根子。
说起这个舞场,在花牌坊一带没人不知道。它藏在一栋老式居民楼的二楼,没有花哨的招牌,就挂着一块褪了色的红布牌子,写着“中老年休闲舞场”,简简单单,却天天热闹非凡。来这儿的,大多是退休的老人,还有像我这样下班早,过来放松放松的中年人,大家不为别的,就为了伴着音乐跳跳舞,聊聊天,打发打发时间,寻个心里舒坦。
这天上午,我去花牌坊办事,路过那栋老楼,脚步不自觉就停住了。想着好久没过来,索性上楼去耍一会儿,听听音乐,看看老伙计们,也算是忙里偷闲。推开门,还是熟悉的味道,空气中飘着淡淡的茶水味,舒缓的舞曲慢悠悠地响着,舞池里不算挤,三三两两的人搭着伴,脚步轻缓地跳着,一切都和往常一样,安逸又自在。
我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老板是熟人,见了我笑着递过一杯热茶,唠了两句家常。我端着茶,看着舞池里的人,一眼就瞅见了李大爷。李大爷今年七十五,是舞场的老常客了,算下来,在这儿跳了快十五年,几乎是天天不落,比上班的人还准时。
李大爷身子骨硬朗,精神头也好,就是儿女都在外地,老伴走得早,一个人住在老房子里,平日里冷清得很。自打退休后,他就泡在了这个舞场,用他的话说,一天不来,心里就不得劲。我跟他熟,知道他是真把这儿当成了家,舞场里的人,都是他的亲人。
李大爷跳舞有固定的伴,是同住一个小区的王阿姨,两人跳了十来年,默契得很,舞步轻快,配合得天衣无缝。每次来,李大爷都穿得干干净净,一件浅色的短袖,裤子熨得平整,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跳起舞来,脸上满是满足,丝毫看不出独居老人的孤单。
我坐在那儿,看了好一会儿,舞曲换了一首又一首,舞池里的人脸上都带着笑,没有烦心事,没有生活的琐碎,就沉浸在这一方小小的舞池里。我也起身,跟相熟的老姐姐跳了两支,身子活动开了,心里的烦闷也散了不少,这就是花牌坊这个老舞场的魔力,不管心里多憋屈,进来跳两支舞,立马就舒坦了。
待了差不多一个钟头,我办事要走,临走前跟李大爷打了个招呼,他正歇着喝茶,拉着我念叨:“旺财啊,还是这儿好,天天来跳一跳,吃饭香,睡觉也踏实,一天不来都浑身难受。”我笑着应和,心里也明白,对李大爷这样的老人来说,这舞场早就不只是跳舞的地方,是他的精神寄托,是他晚年生活里唯一的热闹和念想。
原本以为,这舞场会一直开下去,我们这些老伙计,能天天聚在这儿,跳到老,聊到老。可谁也没料到,没过多久,舞场就临时关停了,据说是场地要整改检修,具体什么时候开门,谁也说不准。
这一关,可把李大爷熬坏了。
我也是后来听街坊邻居说,舞场关门的第一天,李大爷就像丢了魂似的,一大早收拾妥当,穿戴整齐,习惯性地往花牌坊走,走到楼下,看见大门紧闭,贴着整改通知,才愣在原地,半天没回过神。他在门口站了足足半个多钟头,来来回回走了好几圈,看着紧闭的大门,满脸的失落,最后只能叹着气,慢慢悠悠地回了家。
自打舞场关门,李大爷的日子就彻底乱了套。以前天不亮就起床,收拾完吃了早饭,准时往舞场跑,早场跳完,中午在楼下小店吃碗面,歇会儿,下午接着来,有时候晚上也去,一天大半时间都在舞场度过,日子过得充实又规律。
可现在,舞场关了,他没了去处,天天待在家里,坐立不安,心慌意乱,整个人都蔫了。用他自己的话说,就像心里被猫抓一样,挠得慌,浑身不自在,干啥都提不起劲。
以前每天雷打不动的三千块左右花销,对他来说,不是负担,反而是开心的念想。这钱,花在舞场的门票、茶水,还有偶尔跟老伙计们一起吃顿便饭上,花得心甘情愿,花得开心。每天去舞场,花钱买个热闹,买个陪伴,买个心里踏实,对独居的李大爷来说,这是最值得的事。
可现在,舞场一关,钱花不出去了,人也没地方去了,心里反倒空得厉害。他跟我念叨过好几次,声音里满是难受:“旺财,你说这日子咋过哦,以前天天去跳舞,日子过得快得很,现在待在家里,看电视看不进去,吃饭没胃口,出门遛弯,走到哪儿都觉得没意思,心里空落落的,干啥都没精神。”
我看着他,心里也不是滋味。李大爷七十五岁了,一辈子没什么爱好,就爱跳跳舞,跟老伙计们说说话,舞场里有熟悉的人,有熟悉的音乐,有热闹的氛围,那是他对抗孤单的唯一方式。儿女不在身边,家里冷冷清清,只有舞场里的喧嚣,能让他觉得自己不是一个人,能让他感受到生活的热气。
舞场关门的这些天,李大爷天天在家转悠,一会儿坐在沙发上发呆,一会儿起身走到窗边,望着花牌坊的方向,一站就是半天。有时候实在憋得慌,就一个人慢慢走到舞场门口,看着紧闭的大门,蹲在路边抽根烟,跟同样过来张望的老舞友聊几句,问问什么时候开门,可每次都是失望而归。
他跟我说,以前跳舞的时候,浑身是劲,跳一下午都不觉得累,现在在家待着,啥也不干,都觉得累得慌,晚上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心里总想着舞场的事,想着那些老伙计,想着熟悉的舞曲,越想越心慌,越想越难受。
以前爱干净、爱收拾的李大爷,如今也没了心思,衣服随便穿,头发也不梳理了,整个人看着憔悴了不少。儿女打电话过来,他怕孩子们担心,也不敢说自己难受,只能强颜欢笑,说自己在家挺好的,可挂了电话,心里的孤单和难受,又多了几分。
我偶尔会去看看他,陪他聊聊天,劝他放宽心,舞场只是暂时关门,整改完了就开了,到时候又能去跳舞了。可道理谁都懂,真到自己身上,哪有那么容易释怀。对李大爷来说,一天不去舞场,就像少了点什么,十天半个月不去,整个人的精气神都没了。
花牌坊的那个老舞场,承载了他十几年的时光,藏着他晚年所有的快乐和慰藉。这里没有纷争,没有烦恼,只有一群志同道合的老人,伴着音乐,跳着舞,聊着家常,彼此陪伴,彼此温暖。对他而言,这不是简单的休闲场所,是他的精神家园,是他孤单生活里的一束光。
如今光灭了,他的世界就暗了。
我看着李大爷失魂落魄的样子,也盼着舞场能早点开门。不光是李大爷,还有好多像他一样的老人,都在盼着,盼着重新回到那个熟悉的舞池,伴着舒缓的舞曲,再次迈开脚步,找回那份踏实和快乐。
这些老人,要的从来不是什么奢华的生活,只是一份简单的陪伴,一个能打发时间、排解孤单的地方。舞场里的每一支舞曲,每一次起舞,每一次闲谈,都是他们对抗岁月孤单的良药。这药停了,日子就变得难熬起来。
李大爷还是天天往花牌坊跑,哪怕只是在门口站一会儿,跟老舞友聊几句,心里也能稍微舒坦一点。他总说,只要舞场一开,他第一个冲进去,接着跳,天天跳,跳到跳不动为止。
七十五岁的年纪,没了别的念想,就守着这么一个小小的舞场,守着这份简单的快乐。舞场在,心就定,舞场关了,心就空了。
我知道,像李大爷这样的老人,在这座城市里还有很多。他们独居在家,孤单寂寞,唯一的乐趣,就是那一方小小的舞池,那一群熟悉的老友。我们总说要关爱老人,可老人最需要的,其实就是这样一个能让他们开心、能让他们有所寄托的地方,一个能让他们忘记孤单、感受温暖的角落。
我盼着花牌坊的舞场能早点开门,盼着李大爷能重新回到舞池,盼着他脸上再次露出满足的笑容,盼着他不再心慌意乱,不再难受,能像以前一样,天天开开心心地跳舞,安安稳稳地度过晚年时光。
毕竟,对这些老人来说,舞场开着,日子就有奔头,心就有地方安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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