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笑笑生·联连中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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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豆蔻女娲&金陵笑笑生

第一〇一道: 金髓炙

上联:秋狝围场,一炙金髓凝满韵

下联:德海匠心,千年炭火守厨风

横批:御炙留香

林海翻涛,秋风卷草,木兰围场之上旌旗猎猎,马蹄踏碎塞上晨霜。有清一代,皇家秋狝从来不止于演武行围、震慑四方,更是满族子孙不忘骑射本色、感念山林生养的古老礼制。

号角声声,烟尘漫卷,万千猎味之中,金髓炙以髓质如玉、香气如蜜,稳稳位列围猎御膳炙品之尊。

它取兽中精华,就炭火真炙,藏着马背民族在严寒塞上养生御寒的生存智慧,从最初的营帐野馐,一步步登堂入室,终成清代宫廷独有的御膳珍味。

而将这道古老围猎滋味守得纯粹、做得极致,让它稳稳成为清代秋狝必设御膳的,正是清宫御膳房满族庖长——那德海。

那德海,满族正白旗那拉氏,与沈阳那家馆同出一脉厨宗,世代为满族专职厨役,家传围猎炙烤、野味整治、祭天供肉等整套古法技艺。他生于嘉庆年间,自幼便随父亲在盛京厨行当差打杂,耳濡目染之下,早早熟习鹿、狍、黄羊、牛、驼各类野味的精细处理,尤擅骨髓辨识、去膻、净味、炙制之法,小小年纪便在厨行里显出稳当与灵气。

入宫之后,那德海供职于御膳房荤局烧烤署,专司秋狝行营御炙,历经道光、咸丰两朝,多次随驾木兰围场,执掌“围猎大炙”一应诸事,是清宫内极少数能完整掌握满族骨髓炙制古法的庖人。

他性子沉稳少言,行事极守规矩,对食材时节、猎获分寸、炭火时辰、翻转节奏都一丝不苟,一生奉行“猎不妄取,炙不妄为,味不失本”的祖训。

因其技艺精纯、为人可靠、守口如瓶,深得内务府总管信任,凡秋狝野筵、行帐小膳、御前炙烤野味,必由那德海主理,旁人不得插手。

晚年出宫归乡,他不愿一身绝学随岁月消散,又恪守:

“不传外姓、不立文字”的族规。

只将一身炙烤精髓口传心授于族中子弟,从选材、净髓、控火到炙制,一招一式分毫不让,使满族骨髓炙法得以完整留存,也成为后世满族烧烤非遗一脉的重要源头。

岁至仲秋,塞北天高气清,木兰围场合围在即。

八旗将士披甲列队,号角穿云,马蹄奔涌,猎得黄羊、山鹿若干。

按满族古老旧俗,猎获之后,最尊贵、最滋补、最能敬献天地与御前的,并非大块皮肉,而是骨髓。

髓为生命之本,色白如玉,润如凝脂,满族先民视其为:

“天地之精、山林之髓”

唯有大典、祭天、秋狝重礼方可食用,寻常时日绝不轻取。

这一份至珍至贵的食材,按宫规径直送到行帐御厨,稳稳交到那德海手中。

他整治金髓,从不含糊半分。

先取当日新鲜鹿髓与羊髓,置于梨花木净盘,以陈年清酒细细淋濯,指尖轻揉慢捻,去尽血污腥气。

再用长白山引下的泉水反复涤净,只以薄盐、葱姜水略渍片刻,绝不加花椒、大料等一众重味,唯恐掩盖骨髓本真之鲜。

在满族古法里,髓为灵物,炙制贵在“清、洁、真、纯”,杂味一多,便是对山林馈赠的大不敬。

帐外秋风凛冽,霜气袭人。

帐内炭火正旺,暖意融融。

那德海选用硬木明炭,耐心候至无烟、通体泛红,方才将髓小心置于铁炙架上。

他手持长柄铁筷,翻转有度,不急不躁。

炭火不能猛,猛则外焦内生,精髓尽失,也不能过弱,弱则香气不出,味同嚼蜡。

他双目紧盯髓色变化,指腹轻感火候远近,一息一翻,一转一炙,整套动作沉稳如钟,行云流水,仿佛不是在烹制一道菜肴,而是在行一场庄重古老的仪式。

旁人炙烤多求焦香酥脆,唯有那德海深知骨髓至嫩、极易过火候。

他所求的,从来不是外相夺目,而是“外微焦而内微融,香透骨而鲜入髓”。

待髓体微微鼓起,色泽转为温润淡黄,脂香混着炭火香漫开,飘散在整个行帐之间,闻者无不心神一振,喉间微动,这便是恰到好处的金髓炙。

炙成装盘,不饰雕龙画凤,不用金玉繁器,只用朴素原木盘呈上,尽显围猎本色。

入口那一刻,髓质腴滑如膏,轻轻一抿便化在舌尖,焦香裹着脂香,鲜气透入肺腑,温润而不腥膻,醇厚而不油腻。

在塞外寒凉的风露里,一口入腹,暖意自丹田缓缓散开,遍体生温,既是极致口腹之享,亦是满族先民抵御严寒、强体养生的古老智慧。

有一年围场秋寒骤至,风雪突来,随行侍卫与兵丁多有受寒体冷、手脚僵麻者。

那德海看在眼里,主动向内务府请示,增炙金髓,分与将士暖身驱寒。此事传入御帐,皇上感念其心,赞他:

“懂食材之性,知军旅之寒,有厨人仁心。”

可那德海只躬身淡淡回道:

“这不是臣的本事,是老祖宗传下的道理,髓能暖身,亦能凝心。”

一生随驾秋狝数十次,他见过旌旗蔽日、万马奔腾的盛景,也见过霜雪满营、风刀霜剑的苦寒,却始终守在炭火之前,不骄不躁,不争不抢。

有人不解,问他不过一介庖人,何必如此较真守拙。

他只平静答道:

“猎是满族之本,炙是满族之技,髓是满族之养。我守的不是御膳,是老祖宗在林海雪原里活下来、走出去的法子。”

岁月流转,围场号角远去,行帐炭火熄灭,皇家威仪化作史书一笔,可那德海传下的金髓炙法,依旧保留着满族最本真、最质朴的味道。

它不炫帝王威仪,不颂宫廷奢华,只以一缕炭火焦香,诉说着一个民族骑射迁徙、自强不息、敬畏天地的沧桑记忆。

一炙见风骨,一髓知沧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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