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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个谨慎养鸟的故事。

当我首次见到大金黄小夫妇时,主人Peter说养鸟的都是男生,女生极少。现在回想起来,养鸟还真是勇敢者的游戏。

被驯养过的鸟价值很高,譬如蓝紫金刚在三刀左右,而没有驯养过的鸟可去鸟类收容所领养,价格约两百刀。我对蓝紫金刚和大金黄相当痴迷,它们既珍贵,又拉风。当我看到Peter家的蓝紫金刚和三只大金黄时,两眼闪光,这位可爱的上海鸟友最终同意我代养了这对大金黄。

大金黄全名金黄锥尾鹦鹉,也叫巴伐利亚皇后鹦鹉。由于在美国繁殖大金黄需要向渔猎局申请濒危物种繁殖许可,所以在宠物市场上,它们身价高,还不常见。这对大金黄是中型鹦鹉,金黄色的羽毛油光发亮,丝绸一样盘靓条顺,翠绿发亮的飞羽衔接在翅膀上,真是人见人爱的上帝杰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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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给这对六岁的小夫妻分别取名为大加号和大冒号,因为我们曾饲养过的两只小鸟加号和冒号离开了。大加号是娘子,大冒号是郎君,当时他们已下了三颗蛋。

2

Peter说你随时可以过来拿鸟,但需要卡车装鸟笼。我二话不说就去Home Depot租车,然后有生以来首次开动了大卡车。回到Peter家,我说把鸟笼放在后车厢,两只鹦鹉散放在驾驶室,但当即被他否决了。

我养的小鹦鹉们都和我同吃同睡同行,连搭飞机和逛超市都形影不离。然而后来的事实证明,我确实嫩了点。那天我刚把大加号带进驾驶室,她就想欺身上嘴。幸好有笼子在,我果断地把它塞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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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两口搬了家,以扑咬的方式全力对付新主人,根本无心孵蛋。于是我想试着用自身的恒温孵出小鸟来。上班的时候,我还把蛋放在胸口,并叫女同事看看新做的Plastic Surgery如何?我后来才知道孵鸟需要38.5摄氏度,用人体孵蛋不可能成功。

3

我人生第一次遭到的鸟类袭击来自大加号。

小夫妻到家,还站在便携式的笼子上,我便拿起一颗瓜子善意地递到大加号的嘴边。但她不识好歹,绕过瓜子,瞄准我的食指猛烈一啄,结果鲜血直流,包扎后还感染了两三个礼拜。我仍像对以前的小鸟一样,让大冒号站上肩头,却被他反咬一口。从此我意识到世道变了,这对小家伙来者不善,战斗力爆棚。

每一次恶性攻击都会破坏人与鸟之间的信任。我诚然会被吓到,而它们也认为我会报复而加强警惕:看来如果冲突中有一方索性躺平,用信任、愧疚、感恩和温柔回馈对方,战争才会彻底停止。我被咬的次数多了,不但不怕再咬,还懂得了它们更多的肢体语言,以此可以减少伤害。

起初,我的手会有意避开它们的小嘴巴,除非戴上手套。后来我发现大金黄很恨手套,因为它能强迫它们做违心的事。其实我戴手套就意味着胆小害怕:不是怕鸟,是恐惧已经打败了我。如今几个月过去,我早已不用手套了。我不愿被畏惧打败:它俩可以咬我,畏惧不可以咬我。

记得有一次大加号又把我咬火了:我完全不顾鲜血淋漓,立刻用戴着手套的左手抓住大加号,再用右手恶狠狠地撸着她的小脑袋和羽毛。大加号在我手中歇斯底里地大叫大嚷,惊吓了旁边所有的动物,狗、猫、大冒号等全都惨然地望着我俩,一言不发。我的所作所为全被它们看在眼底,各自心里或许在想:冲动是魔鬼,瞧那倒楣的大加号;我千万要乖,别那么不幸;我的天啊,我被吓到了……

无论如何,你不希望你关心在意的人被吓到。这种伤害是无形的,也是无穷的。虽然我学会了许多控制鸟的技巧,但那些过分强制性的招数我再没用过。

4

我与大金黄的关系发生转机是在相处了半个月之时。

母亲节那天我在做饭,同一处伤口被第三次又咬了一口,心中五味杂陈:儿子从外地回来,见状心疼,还对客厅里鸟儿们的叫声大为不满。我嘴里嘟囔:“你可以走,鸟不能走”,心里却在想对策:我把大加号挪到卧室,客厅里只留下大冒号。这位小绅士吃喝讲究,不过激,很少咬人。为避免小夫妻在一起太吵,我还带大加号去上班,放在办公室过夜。

带大加号出门散步,我嫌笼子重,便找了根小树枝,让她站在上面:一路走,一路看她上蹿下跳,左右穿梭,恰似天女下凡,美得不可方物。有这样的鸟陪伴是福气,即使被咬也认了。没想到有一次我受伤去了医院……

那天,我用小树枝带着她“越过万泉河,快到五指山”,踩着石头,穿越小溪,对面清幽景色,在不疏密的小树林边,有棵大树上的几条粗大树干竟然横着展开并向上蔓延。我把大加号放在树干上,自己被眼前世外桃源所醉倒。看着大加号顺势往上爬,我充满自信的邪魅一笑。树干长势让我自信,便跟着爬上去,还用手机从一个不同的角度给她拍照。然而,大加号却轻巧地向更高处爬去。我心想:糟糕,如果它上到顶端,我不就得厚着脸皮打911叫消防员吗?

为了不给他人添麻烦,我定了定神,踩上高枝去捉它:就在那刻,脚下一空,我的左手拼命握住树枝,但整个身体还是从三米高的地方滑落下去,后背着地,重重来了个大马趴,手被树枝刮得鲜血直流。然而,鸟还在树上。是先去医院,回头再找鸟?还是再爬上去,把鸟拽下来?我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后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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遥想当时鲜血染红大树,场景惨烈。我一把鼻涕一把泪,站起来重新上树,不顾伤到鸟的风险,用树枝把她拨落下去:我摔一跤,你也摔一跤吧!我把大加号引回到小树枝上,然后一步一步往回走,滴滴答答的鲜血伴随着我的眼泪滴落答答。

安顿好大加号,我才打Uber去看急诊。前台问:“女士怎么了?”我答:“从树上摔下来,因为追鸟。但鸟没错,是我的鞋太滑。”前台贴心地说:“对,是鞋的错。”

我听了心花怒放,一片释然。在缝了五针后,回到家的第一件事就是把鞋扔进了垃圾桶。

5

爬树事故后,我对自己控制风险的能力思考了很久:当风险大于能力时,事情就容易走偏。因此我在后来与大加号的相处中,尽量只做八九不离十的事。我还逐渐了解到何时可以相信她,何时必须防备她。当她在草地上行走时,就会惊慌失措:像小宝宝找妈妈一样,赶紧跑过来。鸟儿只有熟悉了主人的点点滴滴,习惯了抚摸,才能享受爱的交流。

6

有天下午,我带着大加号穿过一片松树林,一起站在小径边看了很久咕咕:一群野鸽子在安详地觅食。时至五点,太阳温柔下来。我把她放在栏杆上,自己也扶栏休息。我像鬼使神差地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当她在我手掌中安静下来时,我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默契与信任。

作者:风吹佩兰,青岛人。美国洛杉矶华文作家协会会员,主要作品有《爱到落泪为山》《陌上烟花》《离婚记》等,其它作品散见《女友》《花溪》《爱人》《潇洒》《南方都市报》等。

~the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