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那是一个仿佛连风都带着血腥味的夜晚。
就在三个小时前,我亲眼看着爷爷手里攥着那根用来捆柴火的粗麻绳,另一只手提着那把磨得锃亮、甚至可以说有些刺眼的杀猪刀,硬生生地把老黑拖出了院门。
老黑没有叫。
它那双在这个家里生活了八年的、充满了灵性的眼睛,在跨出门槛的那一刻,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没有什么怨恨,只有一种像深井一样看不到底的悲哀和顺从。
“爷!别去!我求你了爷!”
我哭得嗓子都哑了,拼了命地想要从那张满是霉味的破木床上爬起来,想要去抱住爷爷的腿,想要去解开老黑脖子上的绳索。
可是我那双浮肿得像发面馒头一样的腿,根本支撑不起我这副只剩一把骨头的身体。
我重重地摔在冰凉的土地上,吃了一嘴的灰。
“砰!”
院门被爷爷狠狠地关上了。
那一震,震落了门框上沉积多年的灰尘,也震碎了我心里最后的一点光。
“娃啊,你得活。它得死。”
这是爷爷隔着门板,留给我的最后一句话。声音沙哑,像是从胸腔里硬挤出来的,带着一股决绝的狠劲。
然后,就是死一般的寂静。
我趴在地上,听着那一重一轻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听着老黑那甚至有些欢快的、爪子踩在落叶上的声音渐渐消失。
它以为爷爷是要带它去打猎。
它不知道,这次它是猎物。
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
太阳落山了,最后一丝余晖被大山吞噬。
乌鸦归巢了,发出令人心烦意乱的聒噪叫声。
甚至连村子里最爱叫的几条土狗,今晚都出奇地安静。
爷爷没有回来。
那把杀猪刀没有回来。
老黑也没有回来。
01.
如果不算上那几只瘦得不下蛋的老母鸡,老黑是我们家唯一的“活物”。
也是我童年记忆里,唯一的暖色。
我是个“丧门星”。
这是村西头那个神婆给我的批语。三岁那年,父母在去城里务工的路上遭遇连环车祸,大巴车翻进了沟里,全车二十几口人,没一个活下来的。
爷爷去认尸的时候,只带回了父亲的一双鞋和母亲的一条围巾。
从那以后,我就跟着爷爷在这大山深处的两间土坯房里相依为命。
爷爷是个倔强的老头,腰背早年间被石头压弯了,像一张拉满的弓。他这辈子最恨求人,可为了给我一口饭吃,他把那张弓折断了,弯到了尘埃里。
我们家穷。
那种穷,不是那种买不起新衣服的穷,而是要在米缸见底的时候,爷爷得去数着米粒下锅。
老黑是五年前的一个雨夜来到我家的。
那天雷打得吓人,雨像是天河漏了一样往下倒。爷爷半夜起来接漏雨的水盆,听到门口有哼哼唧唧的声音。
打开门,一团黑乎乎的东西缩在门槛边瑟瑟发抖。
是一只还没断奶的小狼狗,瘦得皮包骨头,身上全是泥浆和癞疮,一条后腿还被人打折了,软塌塌地拖着。
“造孽啊,也是个没人要的种。”
爷爷本来想把它扔远点,毕竟人都养不活,哪有余粮养畜生?
但我醒了。
我看着那双湿漉漉的眼睛,它正可怜巴巴地望着我,伸出粉红色的小舌头舔了舔我的手指。那一刻,我觉得他和我一样,都是被这个世界遗弃的孤儿。
“爷,留下它吧。”我抱着那团脏兮兮的东西不撒手,“我少吃一口,分给它。”
爷爷叹了口气,烟袋锅子在门框上磕得震天响,最后还是骂骂咧咧地找了块破布把它包了起来。
给它取名“老黑”,是因为它通体乌黑,没一根杂毛。
老黑命硬。
喝着稀米汤,嚼着野菜根,它竟然奇迹般地活了下来,而且越长越壮实。
不出一年,它就从那个瑟瑟发抖的小肉团,长成了一条威风凛凛的大狼狗。
它的毛色黑得发亮,站起来快有人高,一口牙齿白森森的,眼神锐利得像刀子。村里人都怕它,说这狗有狼性,凶。
但在我面前,它温顺得像只猫。
我冬天脚冷,它就整夜趴在我的脚头,用肚皮给我暖脚;我上山捡柴火,它就一步不离地跟着,帮我叼树枝。
它似乎知道这个家穷,知道爷爷身体不好,知道我没爹没娘。
所以它在这个家里,不仅仅是一条狗,更像是一个沉默寡言的大哥,一个尽职尽责的守护者。
那时候,日子虽然苦,但只要晚上能听到老黑在院子里巡逻的脚步声,能看到爷爷在灯下补衣服的背影,我就觉得心安。
我以为,我们会一直这样穷并快乐地活下去。
直到那场突如其来的大病,像一场暴风雪,彻底摧毁了这个摇摇欲坠的家。
02.
变故发生在这个冬天的初雪。
那场雪下得特别大,封住了出山的路。家里的柴火不够了,窗户纸也被风吹破了,冷风像刀子一样往屋里灌。
我半夜被冻醒,接着就开始发高烧。
一开始只是头晕,后来喉咙肿得连水都咽不下去,呼吸急促得像个破风箱。
“爷……我疼……”
我烧得迷迷糊糊,感觉自己像是在油锅里煎熬。
爷爷吓坏了。他用土方子给我刮痧、灌姜汤,把家里所有的被子都盖在我身上,可我的体温还是烫得吓人。
“得去医院!得去镇上!”
爷爷看着我烧得发紫的脸,咬了咬牙,做出了决定。
那是一个怎样的夜晚啊。
七十岁的爷爷,背着十二岁的我,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没过膝盖的雪地里。老黑在前面开路,时不时回头叫两声,像是在给我们鼓劲。
二十里山路。
爷爷走了整整五个小时。
等到镇卫生院的时候,爷爷的鞋都跑丢了一只,脚上全是血泡,整个人累得瘫在地上起不来。
医生说是急性肺炎,引发了并发症,再晚来半小时人就没了。
住院、输液、打进口的消炎药。
钱像流水一样花了出去。
爷爷把给我攒了八年的老婆本——那是准备将来给我娶媳妇、盖房子的钱,全部交了进去,还不够。
他把家里那两头还没长成的猪卖了,把明年的口粮卖了,甚至去村里挨家挨户地磕头借钱。
我的命是保住了。
可是这个家,彻底被掏空了。
出院回家后,我的身体一直没有恢复过来。
医生说我伤了底子,严重贫血,营养不良,必须得好好补补,得吃肉,得摄入高蛋白和油脂。
“这孩子太虚了,光吃药没用,得食补。不然这病根落下,以后就是个废人。”医生的话像重锤一样砸在爷爷心上。
可是,家里哪还有钱买肉?
连盐罐子都见底了。
我们每天只能喝野菜粥,偶尔爷爷会去河里摸几条小鱼给我熬汤,但那点营养根本不够。
就在这个时候,老黑站了出来。
他似乎听懂了医生的话,也看出了家里的窘境。
它开始疯狂地进山。
以前它只是偶尔抓个老鼠,现在它每天天不亮就出门,直到天黑才回来。
每次回来,它都会带回猎物。
有时候是一只野鸡,有时候是一只斑鸠,更多的时候是野兔。
它是那么拼命,常常弄得一身伤,爪子被荆棘划破,耳朵被别的野兽咬缺,但它总是要把猎物放到我床头,邀功似的摇摇尾巴,才肯去舔舐自己的伤口。
“好狗……真是条好狗……”
爷爷流着泪,把老黑带回来的野兔剥皮、炖汤。
可是,问题并没有解决。
野兔肉是瘦肉,极瘦。
在缺乏碳水化合物和油脂的情况下,光吃这种高蛋白的瘦肉,人是会出问题的。
这就是传说中的“兔子饥饿症”。
我吃得越多,反而觉得越饿。身体开始出现奇怪的反应,我的肚子胀得很大,但四肢却越来越细,最后连脚踝和脸都开始浮肿。
那是严重的蛋白质中毒和能量匮乏的表现。
我开始整夜整夜地失眠,肚子里像是有火在烧,那种对油脂的渴望,让我甚至想去啃家里的肥皂。
爷爷看着我一天天肿起来的脸,看着我连走路都要喘气的样子,眼里的光一点点灭了。
他摸遍了全身上下的口袋,连一分钱都找不出来。
最后,他把目光落在了趴在院子里晒太阳的老黑身上。
那目光里,多了一种让我心惊肉跳的东西。
03.
那天早上,气氛压抑得让人窒息。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铁锈味。
我正坐在院子里的小马扎上晒太阳,试图从那一点点微弱的温暖中汲取力量。
“霍霍——霍霍——”
这声音是从厨房传出来的。
是磨刀的声音。
单调,刺耳,带着一种令人牙酸的节奏。
我家那把杀猪刀,已经好几年没用过了,早就生了锈。爷爷今天一大早就把它找了出来,坐在那块磨刀石前,已经磨了整整一个小时。
老黑趴在它的窝里,下巴搁在前爪上。
它今天没有进山。
它那双黑漆漆的眼睛,越过院子,静静地盯着厨房里那个佝偻的背影。
它没有像往常一样看到爷爷就摇尾巴,也没有因为那刺耳的磨刀声而焦躁不安。它只是那么安静地趴着,偶尔耳朵抖动一下。
它太聪明了。
它是狼狗,流着狼的血,它对杀气比谁都敏感。
“爷……你磨刀干啥?”
我忍不住喊了一声,声音有些发颤。
磨刀声停了。
爷爷从厨房里走出来。他手里提着那把已经磨得雪亮、泛着寒光的刀,另一只手里拿着一根粗麻绳。
他的脸色很难看,像是结了一层霜,眼神空洞得可怕。
“你的病总不好,医生说缺油水。兔子肉不顶事,越吃越虚。”
爷爷走到我面前,没有看我,而是看向了老黑。
“老黑……老了。它是狼狗,吃肉长大的,身上有膘。它的肉……肥。”
这一句话,像是一道惊雷,在我脑子里炸开了。
“不!!!”
我猛地想要站起来,却因为起得太猛,眼前一黑,差点栽倒在地上。
“爷!你要杀老黑?!不行!绝对不行!”
我顾不上头晕,连滚带爬地扑过去,死死抱住爷爷的腿,眼泪瞬间涌了出来。
“爷!它是咱们家人啊!它救过我的命!这一冬天的兔子都是它抓的!你怎么能杀它!”
爷爷的身子僵硬得像块石头。
他低头看着我,眼圈通红,嘴唇哆嗦着:“娃啊,爷也没办法啊!爷不能看着你死啊!你看看你的腿,肿成啥样了?再不吃点油水,你就真的完了!”
“我不吃肉!我不吃油!我宁愿饿死也不吃老黑的肉!”我歇斯底里地哭喊着,“爷,我求你了,别杀它!它什么都懂,它在听着呢!”
“它懂个屁!它是畜生!你是人!”
爷爷突然暴怒起来,一脚把我踢开。
那是一种被逼到绝境后的崩溃。
“我就你这么一个独苗!你要是死了,我怎么去见你爹娘?为了让你活,别说一条狗,就是让我把自己的肉割下来,我也干!”
爷爷吼完,大步走向老黑。
我瘫在地上,绝望地看着这一幕。
我以为老黑会跑。
它那么机灵,那么强壮,只要它想跑,爷爷根本追不上它。
“老黑!跑啊!快跑!上山去!”我拼命地喊。
可是,老黑没有动。
它站起身,抖了抖身上的毛,那双深邃的眼睛深深地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一种像是告别,又像是安慰的情绪。
然后,他主动低下了那个高傲的头颅。
任由爷爷把那根粗麻绳,套在了它的脖子上。
它不叫,不咬,不挣扎。
它知道家里穷。它知道我病了。它知道爷爷是为了我。
它……愿意。
这一幕,像是一把生锈的锯子,在我的心上狠狠地拉扯,痛得我无法呼吸。
04.
“走。”
爷爷拽了拽绳子,声音低沉。
老黑温顺地跟在他身后,步履甚至有些蹒跚。它真的老了,胡须都白了。
爷爷没有在院子里动手。
他怕我看着受不了,也怕村里人看见闲话。
“我去后山。”
爷爷丢下这四个字,便提着刀,牵着狗,头也不回地走出了院门。
“爷——!老黑——!”
我挣扎着爬到门口,手指深深地扣进泥土里,指甲都断了。
我看着那一老一少、一人一狗的背影,慢慢消失在通往后山的小路上。
那条路通向乱葬岗,平时阴森森的,没人敢去。
今天,那是老黑的刑场。
我哭得昏天黑地,嗓子哑得发不出声音,最后只能趴在门槛上,无声地流泪。
我在等。
我在等一个奇迹。
也许到了后山,爷爷看着老黑那双眼睛,会心软下不去手?
也许老黑求生的本能会让它挣脱绳子跑掉?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从上午等到中午,从中午等到下午。
风起了,卷起地上的枯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平时这个点,爷爷早就该回来了。
杀一只狗,需要这么久吗?
就算爷爷手脚慢,就算他在后山把肉处理好了再带回来,这都过去七八个小时了,怎么也该有人影了。
为什么还没回来?
难道出了什么意外?
老黑毕竟是狼狗,虽然它在家里温顺,但在生死关头,如果爷爷真的动了刀子,它会不会反抗?
爷爷身体本来就不好,万一被老黑咬了……
或者,爷爷在山上摔倒了?晕过去了?
无数种可怕的猜想在我的脑海里盘旋,像毒蛇一样啃噬着我的神经。
天色越来越暗。
最后一抹夕阳沉入山谷,黑暗像巨兽的大口,吞噬了整个村庄。
山里的夜,冷得刺骨。
我家的院子里没有开灯,黑漆漆的一片。
我就像一尊石像一样,守在门口,死死盯着那条路。
没有。
什么都没有。
只有风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夜枭的啼叫。
饥饿、寒冷、悲伤,还有那种对未知的巨大恐惧,让我浑身都在发抖。
“爷……你回来啊……”
我喃喃自语,眼泪已经流干了。
不能再等了。
如果爷爷真的出了事,我就是爬,也要爬去找他。
我从灶台下摸出一根烧火棍,当作拐杖,咬着牙,撑起了那副沉重不堪的身体。
05.
夜里的后山,简直就是人间地狱。
树影婆娑,像是一个个张牙舞爪的鬼怪。脚下的路坑坑洼洼,到处都是乱石和荆棘。
我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每走一步,浮肿的腿就像针扎一样疼。
“爷——!”
“老黑——!”
我用尽全身力气喊着,声音在空荡荡的山谷里回荡,显得格外凄凉。
没有人回应。
只有风吹过树梢的呜咽声,像是有无数冤魂在哭泣。
我走了大概两里路,前面就是进山的岔路口了。往左是去乱葬岗,往右是进深山老林。
就在这时,我突然停住了脚步。
我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
前面的小路上,有一个影子。
今晚的月亮昏昏暗暗的,偶尔从乌云缝里漏出一点光。借着这微弱的光亮,我看到了那个影子。
它不高,不是直立行走的。
它是四脚着地。
我的呼吸瞬间屏住了。
是老黑!
它没死!
一股巨大的、难以言喻的狂喜瞬间涌上心头,冲淡了所有的恐惧。爷爷没杀它!爷爷一定是放了它!
“老黑!”
我扔掉烧火棍,也不管腿疼不疼了,踉踉跄跄地迎了上去。
“我爷呢?是不是在你后面?”
我一边跑一边往它身后看。
可是,它的身后空空荡荡,只有无尽的黑暗。
并没有爷爷的身影。
随着距离的拉近,我看清了老黑的样子。
它的样子太惨了。
它浑身的毛都竖着,像是刚经历了一场殊死搏斗。原本油光水滑的皮毛上全是泥土和血迹,一条后腿显然是受了重伤,不敢着地,拖在地上,走一步就在地上留下一道血痕。
它走得很慢,晃晃悠悠,仿佛随时都会倒下。
但它的头颅依然昂着,嘴里死死地咬着一样东西。
“老黑,你怎么了?你把你嘴里的东西放下,让我看看你的伤……”
我心疼得眼泪直掉,伸手想要去摸它的头。
但老黑躲开了。
它喉咙里发出一种低沉的、焦急的“呜呜”声,那声音听起来不像是在护食,倒像是在哭。
它把嘴里的东西往我面前送了送。
这时候,月亮恰好从云层里彻底钻了出来,清冷的月光像水银一样洒在地面上。
我看清了它嘴里叼着的东西。
我的瞳孔瞬间放大到了极致,心脏仿佛被人狠狠捏爆了。
“不……这……这不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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