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的玉兰花开得正好,我拎着行李箱站在小区门口,最后看了一眼那棵老树。白的粉的花瓣在风里轻轻颤着,像一群要飞走的蝴蝶。上了出租车,报了机场的名字,心里有种说不出的轻松。
表弟小涛在我家蹭饭整整三个月了。
他妈打电话来说让他暂时住我这儿,说找了工作就搬走。结果工作找了一个月说太累,又找了一个月说钱少,第三个月干脆不找了,天天在家打游戏。每天睡到中午,起来第一句话是“嫂子,今天吃啥”。我老公不好意思说他,我更不好意思。他是亲戚,是客人,是来投奔我们的。说多了显得我们小气,说少了没用。
每天多做一人份的饭,多洗一人份的碗,多听一人份的抱怨——“嫂子,这菜咸了”“嫂子,今天咋没肉”“嫂子,你做的饭没我妈做的好吃”。我笑着说,那让你妈来做。他嘿嘿笑,继续吃。
三个月了,我受够了。跟老公商量了一下,决定出去旅游几天,让他自己想办法。不是说我们不管你吗?那我们就真不管了。不是说我做饭不好吃吗?那你就自己做。不是说找工作难吗?那你就好好体会一下,不找工作连饭都吃不上是什么滋味。
老公请了假,我们买了机票,定了酒店,早上五点就出了门。走的时候小涛还在睡觉,呼噜声隔着门都能听见。
出租车上,老公问我:“咱这样是不是不太好?”
“有什么不好?他一个大男人,有手有脚,饿不死。”
“我是说他会不会觉得咱们故意躲他?”
“就是故意躲他。怎么了?”
他不说话了。窗外的玉兰一棵接一棵地往后退,白的粉的,在阳光下一闪一闪的。我靠在车窗上,看着那些花,想着小涛醒来发现家里没人、冰箱里没菜、厨房里没饭,会是什么表情。大概会骂我们吧。骂就骂吧,总比天天伺候他还被他嫌强。
飞机上,我关了手机。三个小时的飞行,睡了一觉,醒来的时候已经在云层上面了。窗外的云很白,很厚,像棉花堆成的山。老公在旁边看杂志,见我醒了,递过来一瓶水。
“到了之后先吃饭,然后去酒店放东西,晚上逛夜市。”
“好。”
“别想家里的事了,出来玩就好好玩。”
我点点头,拧开水瓶喝了一口。水是凉的,从嗓子凉到胃里,凉得我打了个哆嗦。
到了之后,吃了饭,逛了街,看了夜景,拍了很多照片。老公帮我拍,我帮他拍,又找人帮我们拍了合照。照片里的我们笑得很开心,但我知道,那笑是给镜头看的,不是给心里的。我心里还装着那扇门,那个每天等着我回去做饭的人。
晚上回到酒店,我打开手机。几十条微信,全是物业发来的。最早的一条是下午两点:“业主您好,您家疑似有激烈争吵声,请尽快联系。”第二条是下午三点:“业主您好,我们已上门查看,但无人开门,请您尽快处理。”第三条是下午四点:“业主您好,您家大门被破坏,请您立刻联系。”第四条是下午五点:“业主您好,我们已经报警,请您马上回来。”
我的手开始发抖。
老公凑过来看,脸色也变了。他立刻拨了物业的电话。物业那边说,下午有人砸了我们家的门,门锁被撬了,门板被踹了几个洞。邻居听见动静报了警,警察来了之后发现屋里没人,地上有碎玻璃,茶几被掀翻了。初步判断是有人强行闯入。监控显示,砸门的人是小涛。
我愣住了。小涛?他为什么要砸门?
物业说,他下午打了好几个电话给我和老公,都打不通。又打给物业,说联系不上我们,担心我们出了事。物业说我们可能在外地,手机没开。他不信,说我们从来不关机,肯定是出事了。然后他就砸了门。
我的眼泪一下子涌上来了。不是心疼门,是心疼他。他以为我们出事了,他打不通电话,联系不上我们,急疯了,把门砸了。他不是因为没饭吃才砸门的,他是怕我们出事了。
我拨了小涛的电话。响了一声就接了。
“嫂子!”他的声音劈了,“你们在哪儿?”
“我们在外地旅游,手机开了飞行模式——”
“你们吓死我了!”他哭了,哭得像个孩子,“我打了十几个电话都打不通,我以为你们出事了,我跑到物业去问,物业说不知道,我又跑回家,敲门没人应,我就……我就把门踹了……嫂子,对不起,门我赔,我赔……”
我握着手机,说不出话。
“嫂子,你们没事就好,没事就好……”他在电话那头哭着,一遍一遍地重复。
“小涛,我们没事。明天就回去。”
“真的?”
“真的。”
挂了电话,我坐在酒店床上,看着窗外。四月的夜,月亮很圆,像个白瓷盘子挂在树梢上。窗外的玉兰开了,花香飘进来,淡淡的,甜甜的。老公坐在旁边,握着我的手,不说话。
第二天一早,我们改签了机票,飞了回去。到家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门换了新的,防盗门,比原来的厚。小涛站在门口,眼睛红红的,像是一夜没睡。
“嫂子,哥,对不起。”他低着头,不敢看我们。
我走过去,看了看那扇新门。“这门多少钱?”
“四千八。”
“你哪来的钱?”
“我……我把我那台电脑卖了。”
我愣住了。那台电脑是他攒了好久的钱买的,是他最值钱的东西。
“小涛,你不用卖电脑——”
“嫂子,你别说了。”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睛还是红的,但表情很认真,“这三个月,我在你家白吃白住,天天嫌你做饭不好吃,从来没说一声谢谢。你们走了,我才知道,你们对我多好。我打不通电话的时候,心里想的不是没饭吃了,是你们是不是出事了。嫂子,我不是没良心的人,我就是……就是太不懂事了。”
我的眼泪又下来了。
“进来吧,嫂子给你做饭。”
“嫂子——”
“进来。”
他跟着我进了屋。厨房里还是老样子,灶台擦得干干净净,碗筷摆得整整齐齐。我打开冰箱,里面有鸡蛋、西红柿、挂面。我系上围裙,点火,烧水,下面。他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我做,像以前一样。但这次他没说“嫂子,咸了淡了”,什么都没说,就那么站着。
面煮好了,我盛了一碗,放在他面前。他接过去,低头吃了一口。然后停了,筷子搁在碗上,肩膀一抖一抖的。
“怎么了?”
“好吃。”他说,声音闷闷的。
我笑了。“好吃就多吃点。”
他端起碗,大口大口地吃,吃得呼噜呼噜响。一碗吃完,又盛了一碗。吃完,把碗放下,看着我。
“嫂子,我明天去找工作。”
“好。”
“我找到工作就搬走。”
“不急。找到再说。”
他点点头,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嫂子,谢谢。”
“不客气。”
他出去了,回了自己的房间。门关上了。
我站在厨房里,看着那口锅,看着那个碗,看着灶台上那瓶酱油。窗外,玉兰花瓣还在飘,一片一片的,落在楼下那辆车上,落在草坪上,落在路过的行人肩上。四月的风从窗户吹进来,暖洋洋的,带着花香。
老公走过来,从后面抱住我。
“还生气吗?”
“没生气。”
“那怎么哭了?”
“没哭。”
他把我的脸扳过来,用手指擦了一下我的眼角。“这是什么?”
“油烟熏的。”
他笑了,我也笑了。
晚上,小涛从房间里出来,手里拿着一沓简历。“嫂子,你帮我看看,这简历行不行?”我接过来,看了看,字有点歪,但内容还行。他写了自己做过什么,会什么,想找什么样的工作。不算好,但至少是认真写的。
“挺好的。”
“真的?”
“真的。明天去试试。”
他点点头,把简历收回去,转身要走。
“小涛。”
他停下来。
“那台电脑,嫂子给你买新的。”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用,我自己买。等我找到工作,发了工资,我自己买。”
“行。”
他回屋了。这回门没关,屋里亮着灯,能听见他在翻东西的声音,大概是在准备明天面试的东西。我和老公坐在客厅里看电视,什么节目不记得了,只记得他的手一直在我手心里,暖暖的,软软的。
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又大又圆,像个白瓷盘子挂在树梢上。四月的风吹进来,带着玉兰花的香味。楼下那棵玉兰还在开,花瓣在月光下白得发亮。
我靠在老公肩膀上,闭上眼睛。心里那块石头,终于落了地。不是因为他要去找工作了,是因为他说的那句话——“你们走了,我才知道,你们对我多好。”有些东西,得失去了才知道珍惜。有些人,得离开了才知道重要。那扇门被砸了,换了一扇新的。但有些东西,不用换,修一修就好了。
注:图片来源于网络,素材来源于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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