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杯悬在半空。

陈永祥脸上泛着红光,嗓门响亮:“松林啊,好好干!争取在省里当个科长,让我们也沾沾光。”

堂弟陈全笑着附和。

陈松林夹菜的手顿了顿。

就在这时,门被推开了。

市长马国强站在门口,西装有些皱,额角带着汗。他先看向陈松林,微微欠身:“陈书记,抱歉打扰了。我来给您汇报工作。”

餐厅里的空气凝固了。

几秒钟后,一只酒杯从陈永祥手里滑落,在水泥地上摔得粉碎。

三个月后,陈松林独自走在坑洼的巷子里。

几个男人围了上来。

“领导,这儿脏,别看了。”为首的中年人递烟,笑容里有别的意味。

陈松林没接烟,目光越过他们,看向巷子深处低矮的房屋。

窗户后面,有人影匆匆拉上窗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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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陈松林把车停在服务区,接了母亲的电话。

“到了吗?”

“快下高速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住你大伯家?

“嗯,说好了。”

母亲又沉默了。陈松林能想象她在省城家里攥着电话的样子。“多看少说。青州……和省里不一样。”

“我知道。”

挂掉电话,他靠在驾驶座上。窗外是初秋的田野,收割后的稻茬一片枯黄。再往前开三十公里,就是青州。

省委领导找他谈话是上周的事。

组织部王部长的话很简洁:“青州需要个能沉下去的人。你在政策研究室这些年,调研报告写得扎实。但纸上得来终觉浅。”

他没问前任为什么调离。有些事不用问。

市委办公室刘主任早几天就联系他,问何时动身,安排接待。陈松林婉拒了。“我自己过去,不惊动大家。”

刘主任在电话里迟疑:“陈书记,这不合规矩……”

“规矩以后再说。”

现在他重新发动车子,驶入青州方向的高速匝道。下午四点的阳光斜照在挡风玻璃上,城市轮廓在前方地平线上渐渐清晰。

灰扑扑的。

这是陈松林的第一印象。

进城的主干道两侧,楼房多是十年前的样子,外墙瓷砖脱落了几处。

广告牌上的字样褪了色。

十字路口等红灯时,他看见两个环卫工人在扫落叶,扫帚扬起细细的灰尘。

导航指示右转。他跟着拐进一条更窄的路。

路边的香樟树倒是茂盛,树冠在空中合拢,滤下斑驳的光影。再往前开几百米,是一片老家属院。红砖楼房,六层高,阳台外晾着各色衣物。

三单元二楼。陈松林提着行李上楼时,铁门正好打开。

“松林!”

大伯陈永祥站在门口,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袖口卷到手肘。他比陈松林记忆里瘦了些,背却挺得直。

“大伯。”

“快进来快进来。”陈永祥接过行李,朝屋里喊,“老太婆,松林到了!”

屋子不大,两室一厅。家具都是老式的,但擦得干净。客厅墙上挂着全家福,照片里的陈松林还在读大学,戴着眼镜,笑得有些腼腆。

大伯母从厨房探出头,在围裙上擦手:“路上累了吧?饭马上好。”

“不累。”陈松林放下背包,“堂弟呢?”

“陈全加班,晚点回来。”陈永祥递过一杯茶,“你现在在省里……哪个部门来着?”

“政策研究室。”

“好单位啊。”陈永祥在他对面坐下,掏出烟盒,想了想又收回去,“你爸要是还在,看到你这么出息……”

他没说完,端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

陈松林看着墙上的照片。

父亲去世十年了,车祸。

那时他刚考进省委机关,接到电话时正在整理会议纪要。

他请假回家办了丧事,回单位后连续加了两个月的班。

好像忙起来,就能忘记一些事。

“这次来青州是?”大伯问。

调研。”陈松林说,“可能要待一阵子。

“住家里正好。宾馆多贵。”陈永祥站起来,“走,带你看看房间。”

房间是陈全的,暂时收拾出来。书桌上堆着工程技术类的教材,墙上有张青州市地图。陈松林的目光在地图上停留片刻。

大伯,咱家这位置……

“老城区,中心地带。”陈永祥语气里有些自豪,“别看房子旧,地段好。就是隔壁那片棚户区烦人。”

他指向窗外。

陈松林走过去。夕阳下,一片低矮的平房挤在不远处,屋顶上盖着各色石棉瓦和塑料布。几栋楼房孤零零立在其中,像是没盖完就停了。

那叫光明里,说要改造,三年了没动静。”陈永祥点了根烟,“拆又不拆,建又不建。整天灰尘扑扑,刮风天都不敢开窗。

“为什么停?”

谁知道呢。”陈永祥吐出一口烟,“说是开发商没钱了。要我说,里头有事。

厨房传来炒菜声。油烟味飘进房间。

陈松林看着那片棚户区。有些窗户亮起了灯,昏黄昏黄的,在渐暗的天色里像一只只困倦的眼睛。

02

晚饭时陈全回来了。

他比陈松林小五岁,在本地一家建筑公司做技术员。进门时工装裤上沾着灰,看见陈松林,愣了一下才笑起来:“哥!”

才下班?

赶工期。”陈全洗了手坐到桌边,“开发区那边有个新厂房,催得紧。

大伯母端上最后一道菜,红烧鱼。鱼是下午现买的,还在菜市场蹦跳过。陈永祥开了瓶白酒,给三个男人倒上。

“松林难得来,喝点。”

陈松林端起酒杯。酒是本地牌子,味道冲。他抿了一口,胃里烧起一股暖意。

“在省里工作,见识广。”陈永祥夹了块鱼放到他碗里,“你堂弟要是当年读书有你一半用功……”

“爸。”陈全打断他。

“我说错了?”陈永祥瞪眼,“中专毕业,到现在还是个技术员。你哥在省里坐办公室,你呢?整天灰头土脸。”

陈全低头扒饭。

陈松林转开话题:“光明里那片,现在住的人多吗?”

“怎么不多?”大伯母接过话,“老弱病残,走不了的都在里头。前阵子下雨,巷子积水到膝盖,居委会去抽了两天。”

“没找政府?”

“找啊,怎么不找。”陈永祥哼了一声,“信访局的门槛都踏破了。说是很快解决,很快是多久?一年?两年?”

他喝了一大口酒。

“我们这片也受影响。说是棚改区边上要修路,把我们这栋楼划进红线了。补偿方案谈不拢,拖着。三年前就说要拆,现在呢?”

陈全抬起头:“爸,少说两句。”

“我说错了?”陈永祥声音高了,“你李叔,住一楼那个,心脏病去年走的。走之前还说想住上新房。现在坟头草都多高了。”

餐厅里安静下来。只有电视机在播新闻,声音调得很小。

陈松林慢慢吃着鱼。刺多,他小心剔着。

“松林啊。”陈永祥又给他倒酒,“你在省里,认识的人多。有机会帮打听打听,这光明里到底怎么回事。我们老百姓,就想图个明白。”

“我试试。”

“不用勉强。”陈全说,“哥是来调研的,别给添麻烦。”

“什么麻烦?”陈永祥瞪他,“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晚饭后,陈松林帮收拾碗筷。大伯母不让,推他去客厅休息。他走到阳台上,点了根烟。

夜色彻底降下来。光明里那片棚户区亮起的灯更多了,星星点点,连成一片昏黄的光海。有几处没灯,黑黢黢的。

远处,新城区的写字楼灯火通明,玻璃幕墙映着霓虹。那边和这边,像是两个城市。

陈全走过来,也点了根烟。

“爸就那样,爱念叨,你别往心里去。”

“没事。”

两人沉默着抽烟。夜风吹过,带来远处工地打桩的声音,闷闷的,像心跳。

“光明里的事,你知道多少?”陈松林问。

陈全弹了弹烟灰:“我们公司没参与那个项目。但听同行说过一点。”

“怎么说?”

“水浑。”陈全看他一眼,“最早中标的开发商,注册资金才两千万,根本啃不动这么大的盘子。后来听说股权变了,有别的公司进来。再后来就停了,一停三年。”

“公开说法是资金链断了。”陈全停顿一下,“私下里有人说,是分赃不均。”

他把烟头摁灭在花盆里。

“哥,你真要打听,也小心点。青州地方小,关系绕来绕去就那么几张网。”

陈松林点点头。

屋里传来陈永祥的咳嗽声。老人有支气管炎,天气一转凉就犯。

“进去吧,风大了。”陈全说。

陈松林最后看了一眼那片灯光。有那么一瞬间,他看见巷口有人影晃动,手电筒的光柱扫过墙面,很快又消失了。

像是巡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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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二天陈松林起了个大早。

大伯母在厨房煮粥,见他出来,压低声音:“再睡会儿?还早呢。

“习惯了。”

他洗漱完,坐到餐桌前。晨光透过窗户照进来,落在老旧的塑料桌布上。桌布印着牡丹花,边角已经磨损起毛。

陈永祥也起来了,坐在沙发上看早间新闻。音量开得不大,女主播的声音平稳地播报着省内要闻。

今天去哪儿调研?”大伯问。

“到处转转。”

“要我陪你不?青州我熟。”

“不用,您忙您的。”

陈永祥确实有事。他退休后被返聘到厂里看仓库,今天要值班。吃完早饭,他拎着保温杯出门了,工装穿得整齐,背挺得笔直。

陈松林帮着收了碗筷,也出了门。

他没开车,步行。老城区的早晨热闹,早点摊冒着热气,卖油条豆浆的,卖煎饼果子的。上班的人匆匆走过,自行车铃叮叮响。

他沿着街道慢慢走,观察。

菜市场的路面湿漉漉的,菜叶和污水混在一起。环卫工人在打扫,扫帚划过地面,发出唰唰的声音。肉摊前围着几个老太太,在挑肥拣瘦。

再往前走,是青州市政府。

大门很气派,花岗岩柱子,电动伸缩门。

门卫室里坐着两个保安,盯着进出的人和车。

陈松林在对面人行道上站了一会儿,看见几辆公务车驶入,车牌都是小号。

他没进去,拐进旁边的巷子。

巷子窄,两侧是店铺。

五金店、理发店、小超市。

一家店铺门口挂着“光明里居民临时联络点”的牌子,卷帘门关着,上面贴了张纸,字迹潦草:“有事请打电话”。

陈松林记下那个号码。

走到巷子尽头,右拐,就是光明里棚户区的边缘。这里的景象和昨晚从阳台看到的不同——近看更破败。

砖墙裸露,有些用木条撑着。电线像蜘蛛网在空中交织。公厕在巷子口,气味飘出很远。几个老人坐在门口的小凳上,晒太阳,不说话。

陈松林走近时,他们抬起头看他。

眼神里有警惕。

“大爷,问个路。”陈松林说,“市政府怎么走?”

一个戴棉帽的老人伸手指了指:“往回走,到头左拐。”

“谢谢。”

他没多停留,按老人指的路离开。走出十几米回头,那几个老人还看着他,交头接耳说着什么。

上午十点,陈松林走进一家茶馆。

二楼靠窗的位置,他要了壶绿茶。茶馆里人不多,几个老人在下棋,收音机里唱着咿咿呀呀的戏曲。

他给刘主任发了条信息:“明天上午九点,我到市委。”

几乎是立刻,电话打了过来。

“陈书记!您在哪里?我们马上安排接您。”

“不用。告诉我办公室位置就行。”

刘主任在电话那头顿了顿:“书记,按照惯例,新书记到任,班子成员应该迎接……”

“惯例改一改。”陈松林说,“明天九点,小范围见个面。你安排一下。”

挂掉电话,他看向窗外。街道上车来车往,行人匆匆。这座城市在正常运转,表面平静。

但水面之下呢?

下午他去了城市规划馆。

展厅冷清,只有几个学生在看模型。

巨大的沙盘摆在中央,青州的全貌铺展开来。

新城区的规划很漂亮,绿地、广场、商业中心。

老城区只占一个小角落,标注着“改造中”。

光明里那片,插着红色的小旗子。

讲解员是个年轻姑娘,见他看得仔细,主动过来:“先生对城市规划感兴趣?”

“随便看看。”陈松林指着沙盘,“这里,光明里,标着改造中,实际进展到哪一步了?”

姑娘笑容僵了一下:“这个……具体的我不太清楚。应该在进行中吧。”

“沙盘是多久前更新的?”

“去年。”姑娘明显不想继续这个话题,“那边是新城区规划,您要不要看看?”

陈松林点点头,跟着她走过去。但余光还留在那片红色小旗子上。

傍晚回到大伯家,陈全已经回来了,正在换衣服。

“哥,今天逛得怎么样?”

“还行。”

陈永祥从厨房端菜出来:“松林,明天周六,你堂弟休息。咱们一家吃顿好的,我让你伯母买只鸡。”

“不用麻烦。”

“麻烦什么?”陈永祥摆摆手,“你在省里吃食堂,肯定缺油水。家里炖汤,补补。”

晚饭时,陈永祥又提起工作的事。

“你们政策研究室,具体管什么?”

“研究政策,写调研报告。”

“那有机会接触领导吧?”

陈松林夹菜的手顿了顿:“有时候。”

陈永祥眼睛亮了亮:“松林,大伯跟你说句实在话。你在省里,得往上走。现在当个科长,将来当处长。咱们老陈家,就指望你了。”

陈全咳嗽一声:“爸,吃饭呢。”

“吃饭怎么了?我说错了?”陈永祥给自己倒酒,“你爷爷那辈是农民,你爸那辈是工人,到你们这辈,总算出个读书人。松林,你得争气。”

陈松林看着碗里的米饭。

米粒一颗一颗,很白。

“我尽力。”他说。

04

周六上午,陈松林去了趟超市。

他买了些水果,又拎了箱牛奶。结账时排队的人多,收银员动作慢,后面的大妈不耐烦地咂嘴。

手机震了一下。是刘主任发来的会议室安排,附了参会人员名单。市长马国强,常务副市长曾建强,还有几个关键部门的负责人。

陈松林扫了一眼,把手机放回口袋。

拎着东西往回走时,他看见巷口停着一辆黑色轿车。车牌是青州的公务车牌,0003。车旁站着个人,五十岁上下,穿着夹克,正在打电话。

那人看见陈松林,电话没打完就挂了,快步走过来。

“陈书记?”

陈松林看着他。

“我是马国强。”来人伸出手,“青州市市长。”

他的手心有些汗。陈松林和他握了握:“马市长怎么找到这儿来了?”

“市委办刘主任说您住这一片。”马国强语速很快,“我刚好在附近调研,想着来拜访一下。没想到真碰上了。”

陈松林看了看他额角的汗。附近调研需要这么匆忙?

“上楼坐坐?”他说。

“不了不了,不打扰您家人。”马国强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文件夹,“这是市里近期重点工作的情况汇报,您先看看。明天会上我再详细汇报。”

陈松林接过文件夹,没翻开。

“马市长费心了。”

“应该的。”马国强顿了顿,“陈书记,您提前到青州,我们没做好接待工作,这是我的失误。”

是我没通知。

两人站在巷子里,有过路的人好奇地看过来。马国强显然被认出来了,有人小声议论:“那是马市长吧?”

“还有事吗?”陈松林问。

“没了没了。”马国强后退半步,“那您先忙,明天会上见。”

他转身上车,车子缓缓驶离巷口。

陈松林拎着东西上楼。开门时,大伯母从厨房探出头:“买这么多东西?哎呀,乱花钱。”

“应该的。”

他把东西放好,回到自己房间,打开那个文件夹。

第一页是青州市经济社会发展概况,数字很漂亮:GDP增速、财政收入、固定资产投资……后面附着几项重点工程,光明里棚改项目排在第一个,标注着“有序推进”。

他翻到项目详情页。

计划投资二十亿,改造面积三百亩,涉及居民一千二百户。目前进展:已完成前期征收百分之四十,因部分居民诉求与规划不符,正在协商调整。

很官方的表述。

但陈永祥说,项目停了三年。百分之四十的征收,是三年前的进度,还是现在的?

陈松林合上文件夹。

午饭确实丰盛。大伯母炖了鸡汤,炒了几个拿手菜。陈永祥开了一瓶珍藏的好酒,标签已经泛黄。

这酒存了十年,就等今天。”他给三个杯子满上,“松林,这杯大伯敬你。咱们老陈家,终于要出个人物了。

陈松林端起酒杯。

“你在省里好好干,争取早点当上科长。”陈永祥声音洪亮,“到时候,咱们也沾沾光。你堂弟工作的事,说不定还能说上话。”

陈全脸色尴尬:“爸,你说什么呢。”

我说错了?”陈永祥瞪他,“你哥有出息,帮衬家里是应该的。松林,你说是不是?

陈松林看着杯中晃动的酒液。

清澈,倒映着天花板上老旧的电风扇。

就在这时,敲门声响了。

不轻不重,三下。

大伯母起身:“谁啊,大中午的。”

她去开门。门打开,马国强站在外面,西装比昨天更挺括,但呼吸还有些急。

请问陈书记在家吗?

大伯母愣住了:“书记?”

马国强的目光越过她,落在餐厅里。他看见陈松林,立刻微微欠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