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消毒水的味道还没散尽,我一手抱着烧得小脸通红的儿子,另一只手勉强掏出钥匙。
手机就在这时候响了。
“梓萱啊,”婆婆黄丽蓉的声音从听筒里冲出来,带着医院走廊特有的嘈杂回音,“你公公偏瘫了,我刚办完住院手续。你赶紧请假过来,晚上就得陪床!”
我靠在门框上,侧腹那道四年前的伤口忽然隐隐作痛。
四年前同样的季节,剖腹产的线还没拆。他们一家人的行李箱轮子碾过楼道,婆婆在门口笑着说:“我们辛苦一年了,也该放松放松。”
门关上了。
婴儿在哭。我捂着伤口,一点点挪到婴儿床边。
电话那头还在催:“听见没有?你是儿媳,这种时候你不来谁来?”
儿子滚烫的额头贴在我颈窝。我看着客厅地板上散落的玩具,那些塑料积木在夕阳下泛着刺眼的光。
“妈,”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陌生,“程浩呢?”
“你提他干嘛?他是男人,粗手粗脚的!”婆婆的语气理直气壮,“你细心,又是自己人。别磨蹭了,带几件换洗衣服过来,要住好些天呢。”
风吹动楼道窗户,哐当一声。
我慢慢蹲下身,把儿子放在爬行垫上。这个动作让我额头上冒出冷汗——四年前每次弯腰都这样。
“妈,”我重复道,“程建强呢?”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
01
挂断电话后,我在玄关站了很久。
儿子程子轩趴在我肩上睡着了,呼吸带着病孩子特有的急促。他四岁,发烧三十八度七,我们刚从儿童医院回来。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我低头看,是婆婆发来的病房号:住院部七楼,神经内科,27床。
我把手机反扣在鞋柜上。
四年前的刀口在隐隐作痛,不是幻觉。
医生说那是瘢痕组织的神经痛,情绪波动时容易发作。
我把子轩轻轻放在沙发上,盖好小毯子,然后走进卫生间。
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
我撩起衣摆,侧腹那条淡粉色的疤痕斜斜地横在那里,像一条僵死的虫。
剖腹产,子轩是臀位,不得不剖。
术后第七天,婆婆说老姐妹组团去云南旅游,一年只有一次机会。
“月子中心太贵了,”她说,“你在家休息也一样。我们给你把菜买好放冰箱。”
公公程建国在一旁点头:“是啊,你妈辛苦一年了。”
丈夫程建强那时刚升项目组长,每天早出晚归。他夜里回来,看到我扶着墙慢慢挪去冲奶粉,会叹口气说:“要不……请个钟点工?”
“你妈说不用。”我当时还试着体谅,“她说陌生人进家门不好。”
伤口在第十天发炎了。我打车去医院的路上,司机从后视镜里看我:“你家人呢?”
我摇摇头,把脸转向窗外。
那些记忆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我拧开水龙头,用冷水拍了拍脸。客厅传来子轩的咳嗽声,我赶紧擦干手走出去。
他醒了,迷迷糊糊地伸手要抱。
“妈妈在。”我把他抱起来,感觉到他小小的身体在发烫。
下午五点半,程建强该下班了。
我把子轩安置在沙发上,打开电视放他爱看的动画片,然后开始准备晚饭。
切菜的时候,刀在砧板上发出规律的声响。
每一个声响都像在计数。
计数婆婆电话里的理直气壮。
计数这四年里每一个假装无事发生的日子。
玄关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程建强推门进来,脸上带着工作一天的疲惫。他看见子轩躺在沙发上,立刻放下公文包:“儿子又发烧了?”
“嗯,刚去医院回来。”我把青菜下锅,油锅滋滋作响。
他走过来摸了摸子轩的额头,眉头皱起来:“怎么不跟我说?我可以早点回来。”
“你早上有重要会议。”我把火调小,“医生说病毒性感冒,开了药。”
程建强去洗手,然后过来帮我拿碗筷。
我们沉默地摆好桌子,像过去四年里无数个夜晚一样。
这种沉默不是默契,而是一道小心翼翼不去触碰的鸿沟。
“对了,”他把米饭盛好,装作随意地问,“妈下午给我打电话,说爸住院了。”
炒菜铲子在我手里顿了一下。
“嗯,”我说,“她也打给我了。”
程建强看向我,眼神里有试探:“说是脑溢血,左边身子动不了,得住院一阵子。”
我把菜盛出来:“医生怎么说?”
“说送得及时,命保住了,但以后恐怕……”他没说完,叹了口气,“妈一个人在医院跑手续,累坏了。”
我没接话。
我们坐下来吃饭。
子轩没胃口,只喝了几口粥。
程建强给他喂药,轻声细语地哄。
他是个好父亲,我一直知道。
也许正因为如此,有些话才更难说出口。
吃完饭,我收拾厨房。程建强给子轩洗了澡,把他哄睡。等我擦干手走出厨房,他正坐在客厅沙发上,手机屏幕亮着。
“妈刚才又打电话了。”他抬起头看我,“她说……希望你能去帮忙照顾几天。”
水槽的滴水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一滴,两滴。
“程建强,”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四年前我坐月子,你爸妈、你弟,一家四口去云南旅游,记得吗?”
他的脸色变了。
02
程建强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怎么突然提这个?”他放下手机,语气里带着防御,“都过去四年了。”
“过去了吗?”我用围裙擦着手,慢慢走到他对面坐下,“我刀口发炎,自己打车去医院换药,回来路上差点晕倒,这叫过去了?”
“梓萱……”
“你妈今天打电话,第一句话不是问你有没有空,不是问程浩能不能去,是直接命令我请假去医院陪床。”我看着他的眼睛,“为什么?”
客厅的灯光很亮,我能看清他额头上冒出的细汗。程建强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搓着沙发扶手。
“妈她……传统观念重,”他声音很低,“觉得儿媳照顾公公天经地义。”
“那儿子呢?孙子呢?”
“我是男的,不方便,”他试图解释,“而且我工作忙,妈知道的。程浩……你也知道他那个人,毛手毛脚的,妈不放心。”
我笑了,声音里没温度:“所以我就该去?我也有工作,我也有孩子要照顾,子轩还在发烧。”
“就几天,”他抬起头,眼神里带着恳求,“就帮几天忙,等爸稳定了,我们请护工,行吗?妈一个人真的扛不住。”
“她一个人?”我重复这三个字,“程建强,你爸倒下了,她有儿子,有两个儿子。她第一时间找的是我这个外姓的儿媳。”
“你不是外姓的,”他急了,“我们是一家人!”
“一家人?”我站起来,动作太猛,侧腹的伤疤又刺痛了一下,“四年前他们出去玩的时候,想过我们是一家人吗?我捂着伤口给孩子换尿布,整夜整夜没法躺下睡觉的时候,他们想过我们是一家人吗?”
程建强也站起来:“那时候是我不对,我没照顾好你。可事情都过去了,现在爸生病了,生死攸关的时候,我们能不能先把那些放一放?”
“放一放?”我摇头,“那些事不是放在那里的,程建强。它们是长在我身上的疤,你妈今天一个电话,就把它们全撕开了。”
我们面对面站着,中间隔着茶几,像隔着一条河。
子轩在卧室咳嗽起来。我转身要去看看,程建强拉住我的手腕。
“梓萱,”他的声音在发抖,“算我求你了。爸现在躺在病床上,妈六神无主,我们做儿女的……”
“我去看了,然后呢?”我甩开他的手,“白天上班,晚上陪床,子轩谁管?我的工作谁做?你妈有没有问过一句,子轩的病好了没?我累不累?”
他答不上来。
卧室里传来子轩带着哭腔的“妈妈”。我走进去,把他抱起来。孩子的身体滚烫,小脸贴着我的脖子,呼吸灼热。
程建强跟进来,站在门口。昏暗的夜灯光线下,他的背影显得很疲惫。
“我明天……先去医院看看情况,”他说,“你……你别急,我们再商量。”
我没说话,轻轻拍着子轩的背。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出去了。我听见客厅传来打火机的声音——他已经戒烟两年了。
子轩重新睡着后,我把他放回床上,盖好被子。走出卧室,程建强站在阳台上,手里的烟头在黑暗里明明灭灭。
我走过去,推开玻璃门。
夜风很凉。
“程建强,”我说,“我不会去的。”
他转头看我,烟灰掉在地上。
“不是赌气,也不是报复,”我靠在门框上,侧腹的疼痛持续着,“我只是终于明白了,有些线一旦划下,就不能再假装它不存在。”
“什么线?”
“尊重。”我说,“他们没尊重过我,以前没有,现在也没有。一个电话就命令我去陪床,和当年把月子里的儿媳扔在家里,本质上是一样的。”
他把烟按灭在花盆里:“那你说怎么办?那是我爸。”
“是你爸,也是程浩的爸,更是你妈的丈夫。”我的声音平静得让自己都惊讶,“你们兄弟俩商量,该出钱出钱,该出力出力。我可以帮忙找护工,可以偶尔送饭,但全职陪床,不可能。”
程建强沉默了很久。
“妈不会同意的,”他终于说,“她会觉得你不孝。”
“那就让她觉得吧。”我转身往回走,“四年前他们出去玩的时候,我就该明白了。孝不孝的,不是由她一个人定义的。”
玻璃门在我身后关上。
透过玻璃,我看见他重新点了一支烟。
03
第二天我请了假在家照顾子轩。
他的烧退了些,但还在咳嗽。
我抱着他坐在沙发上,手机不停震动。
婆婆打了三个电话,我没接。
程建强发来微信,说已经到医院了,爸的情况稳定,妈情绪不好。
我回了一个字:“嗯。”
中午时分,子轩睡着了。我把他放回床上,然后打开电脑。文件夹里有一个加密的相册,我输入密码——子轩的生日。
照片弹出来。
第一张是医院的病房,日期是四年前的五月。我穿着病号服坐在床上,怀里抱着刚出生的子轩,脸色蜡黄。程建强站在床边,笑得很开心。
往后翻。出院回家的照片,婆婆抱着孙子,公公在旁边逗弄。那时候他们脸上都是笑。
再往后,时间跳到我月子第七天。照片是我偷偷拍的:厨房冰箱里塞满的菜,婆婆留下的字条:“菜都在这里,自己热着吃。”字迹潦草。
然后是我最不愿意看的那几张。
刀口发炎红肿的照片,我自己对着镜子拍的。
皮肤又红又肿,缝线的位置渗着组织液。
下一张是门诊病历,医生写着:剖腹产术后切口感染,建议休息,避免劳累。
还有一张,是我在出租车后座拍的窗外。那天从医院换药回来,疼得浑身冒冷汗,司机问要不要开进小区里面,我说不用,我自己能走。
照片里是小区大门,阳光刺眼。
我关掉相册,手在抖。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闺蜜林薇。我接起来,还没说话,她那边就炸了:“曾梓萱你什么情况?程建强他妈找到我这儿来了!”
我一愣:“什么?”
“刚才一个陌生电话,我一接,是你婆婆!”林薇气呼呼的,“问我你在不在我家,说你电话不接,是不是躲出去了。我说阿姨您找梓萱有事?她说家里出了大事,儿媳妇联系不上,像什么话!”
我闭上眼睛:“你怎么说?”
“我说我不知道啊,我这两天加班。”林薇压低声音,“到底怎么回事?她说你公公住院了,让你去照顾你不去?”
我把事情简单说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林薇骂了句脏话:“他们家有病吧?四年前那事儿我没好意思说,现在又来?你等着,我马上过来!”
“不用,子轩在睡觉……”
“我二十分钟到!”她挂了电话。
林薇真的二十分钟就来了,提着水果和玩具。她进门先摸了摸子轩的额头,然后把我拉到餐厅。
“你打算怎么办?”她开门见山。
“我不去。”我说,“这次说什么也不去。”
“程建强呢?他什么态度?”
我苦笑。
林薇看懂了我的表情:“又是和稀泥?我就知道!当初你坐月子他们一家出去玩,他就没拦着。现在又这样。”
餐厅的窗户开着,风吹进来,带着楼下桂花树的味道。快中秋了。
“薇薇,”我说,“有时候我觉得,我嫁的不是程建强一个人,是他一整个家。他爸他妈他弟,每个人的手都伸在我们的生活里。”
“那就把他们的手砍断。”林薇说得干脆,“这次你必须硬气。你想想,如果你这次妥协了,以后只要他家有人生病,你就得去陪床。你成什么了?免费护工?还是他们家的丫鬟?”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抱过孩子,做过饭,上过班,也曾在深夜捂着伤口颤抖。
“我不是没想过忍,”我轻声说,“以前总觉得,一家人嘛,计较那么多干什么。可月子那件事之后,我每次看见他妈,都会想起那些日子。想起我一个人抱着哭闹的孩子,刀口疼得直不起腰,还要去冲奶粉。”
林薇握住我的手。
“那次之后,你身体一直不好。”她说,“腰疼,伤口阴雨天就难受,这些他们问过一句吗?”
我摇头。
“所以这次不能退。”林薇盯着我的眼睛,“曾梓萱,你要是退了,以后就别在我面前哭。路是自己选的。”
子轩在卧室里哼唧了一声。我起身去看,他翻了个身又睡了。回到餐厅时,林薇正在翻手机。
“我认识一个律师朋友,”她说,“专门处理家庭纠纷的。你需要的话,我可以帮你咨询。不是说要离婚,就是了解一下,你的权利在哪里。”
“先不用,”我坐下来,“程建强……还没到那一步。”
“那你打算怎么跟他们说?”
我想了想,打开手机相册,找到昨天翻出来的那几张照片。
感染切口的照片,门诊病历的照片,还有一张是月子第十天我站在体重秤上拍的——比孕前瘦了十五斤,眼眶深陷。
“把这些发给你婆婆?”林薇问。
“不,”我说,“我要当面给她看。”
林薇愣了下,然后笑了:“行,有长进。什么时候去?”
“等她再来找我。”我看着窗外,“她一定会来的。”
林薇在我家待到下午。她帮我把家里收拾了,做了晚饭。程建强发来消息,说晚上要留在医院,不回来了。
我回:“好。”
送走林薇后,我坐在沙发上整理思绪。
手机震动,是程浩发来的微信:“嫂子,妈说你电话不接。爸住院了,家里现在乱成一锅粥,你有空来帮帮忙吧。”
我没回。
几分钟后,他又发来一条:“都是一家人,别计较那么多了。”
我把手机扔到沙发另一边。
子轩醒了,我把他抱到腿上。他靠在我怀里,小声说:“妈妈,我渴。”
我去给他倒水。
接水的时候,我看着水流进杯子,忽然想起四年前的一个晚上。
子轩哭个不停,我抱着他在客厅走来走去,刀口疼得像要裂开。
最后我跪在沙发旁,把孩子放在沙发上,自己趴着,轻轻拍他。
那晚的月亮很圆,和今晚一样。
我喂子轩喝完水,把他抱回卧室。唱了两首儿歌,他睡着了。我坐在床边看他,手指轻轻摸过他柔软的脸颊。
手机屏幕在黑暗里亮了一下。
程建强发来一张照片:医院病房,公公躺在病床上,身上插着管子。婆婆坐在床边的小凳子上,背影佝偻。
照片下面,他写了一行字:“妈一整天没吃东西了。”
我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按灭屏幕,躺下。
04
程浩是第三天上午来的。
我正打算带子轩去复诊,门铃响了。从猫眼看出去,程浩站在门外,穿着皱巴巴的T恤,头发油腻,显然没睡好。
我开了门,但没让他进来。
“嫂子,”他挤出一个笑,“妈让我来看看。”
“看什么?”我抱着子轩,孩子把脸埋在我肩头。
“看你这边……需不需要帮忙。”他眼神闪烁,“还有,爸住院的事,我们得商量商量。”
“进来吧。”我侧身让他进门。
程浩在沙发上坐下,眼神四处打量。我给他倒了杯水,然后坐在对面。
“子轩好点没?”他问。
“还没退烧,一会儿去医院。”
“哦哦,”他搓着手,“那什么……嫂子,爸这次病得重,妈一个人实在顾不过来。我们兄弟俩都得上班,你看……”
“请护工。”我说。
程浩愣了一下:“护工多贵啊,一天好几百呢。而且外人哪有自家人细心?”
“那你去陪床。”我看着他,“你是儿子,比外人强。”
他尴尬地笑:“我哪有那个耐心。再说,我最近在谈个项目,特别忙……”
“我也忙。”我打断他,“我要上班,要照顾孩子,子轩还在生病。”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子轩在我怀里动了一下,我轻轻拍他的背。
“嫂子,”程浩收起笑容,“你这话就不对了。你是儿媳,照顾公婆是本分。现在爸躺在那儿,妈急得头发都白了,你还在这讲条件?”
我看着他。
程浩比程建强小三岁,从小被宠着长大。
工作换了好几份,每份都干不长,三十好几了还时不时找父母要钱。
四年前去云南旅游,就是他用“朋友特价团”的名义张罗的。
“程浩,”我说,“四年前我去月子,你们一家去旅游,那时候想过我的本分吗?”
他脸色变了:“又提这个?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有意思吗?”
“有意思。”我的声音很平静,“因为如果那时候你们尽到了家人的本分,现在我会考虑我的本分。但你们没有,所以现在也别跟我提本分。”
“你——”程浩站起来,“你这是记仇!爸现在都这样了,你还记着那些小事?”
“刀口感染是小事?”我也站起来,“差点晕倒在路边是小事?一个人带孩子熬夜,第二天还要自己做饭是小事?”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子轩被我们的声音吓到,哭了起来。我抱着他轻轻摇晃,眼睛却盯着程浩。
“我告诉你什么事是大事,”我继续说,“你爸生病是大事,所以你和你哥应该去想办法,而不是在这里逼我去陪床。你妈累是大事,所以你们应该去分担,而不是把责任推到我这个‘外人’身上。”
“谁说你是外人了?”程浩声音大起来,“嫂子,你别太过分!”
“我过分?”我笑了,“程浩,你摸着良心说,从你哥和我结婚到现在,你们家把我当自己人了吗?婚礼从简,说家里没钱。买房首付我出了一半,房产证上只写你哥的名字,说‘反正你们是一家人’。我坐月子,你们出去旅游。现在需要劳动力了,想起我是自家人了?”
他脸涨得通红。
子轩哭得更厉害了。我抱着他往卧室走:“你走吧,我要带孩子去医院。”
“曾梓萱!”程浩在后面喊,“你今天要是这个态度,以后别后悔!”
我停在卧室门口,没有回头。
“该后悔的不是我。”我说。
大门被重重摔上。我靠在门框上,侧腹的疼痛又来了,这一次格外剧烈。我慢慢滑坐到地上,抱着子轩,等他哭累了,趴在我肩上抽泣。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我掏出来看,是程建强。
“程浩去找你了?”他问。
“刚走。”
“他说什么了?”
“让我尽本分。”我简短回答。
电话那头沉默。我能听见医院背景的嘈杂声,还有婆婆隐约的说话声。
“梓萱,”程建强的声音很疲惫,“我们能不能……心平气和地谈谈?”
“等你回来谈。”我说,“现在我要带子轩去医院。”
挂了电话,我慢慢站起来。镜子里的自己脸色苍白,眼眶下有深深的黑影。我整理了一下头发,给子轩穿好外套,然后出门。
下楼的时候,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婆婆。
我接起来,没说话。
“梓萱啊,”她的声音嘶哑,带着哭腔,“程浩回来说,你不想管你爸?”
“妈,”我说,“我在带子轩去医院,他还在发烧。”
“发烧吃点药就行了!”婆婆突然拔高声音,“你爸现在是偏瘫!偏瘫你懂吗?以后可能都站不起来了!你还有心思管孩子发烧?”
我站在小区花园里,秋日的阳光很好,照在身上却感觉不到温暖。
“妈,”我重复,“我在带孩子去医院。”
“你给我过来!”她几乎是吼的,“现在就过来!你爸想见孙子,你把子轩也带来!”
“子轩在生病,医院细菌多,不能去。”
“那你一个人来!”
“我也不能去。”我说得很慢,“我要照顾我的孩子。”
电话那头传来急促的呼吸声,然后是一阵混乱的响动,好像手机被抢走了。接着我听见程建强的声音:“妈你冷静点……梓萱?喂?”
“我在。”
“你……”他压低声音,“你先别过来了。妈情绪不稳定,爸这边……我来处理。”
背景音里,婆婆在哭喊:“我造了什么孽啊!娶个儿媳这么狠心……”
程建强匆匆挂了电话。
我站在原地,看着手机屏幕暗下去。子轩的小手摸我的脸:“妈妈,不哭。”
我才发现自己在流泪。
05
子轩的复诊结果还好,医生说再吃两天药就能好。从医院出来,我带他去吃了粥,然后回家。
家里空荡荡的。
程建强昨晚没回来,今晚大概也不会。我把子轩哄睡后,坐在客厅里整理那些照片。四年前的病历、照片、还有我写在手机备忘录里的那些文字。
“术后第九天,刀口疼得睡不着。孩子两小时醒一次,冲奶粉的时候站不稳,扶着冰箱。”
“第十一天,发现刀口红肿,打车去医院。医生批评为什么没人陪,我说家人都忙。”
“第十五天,体重降到46公斤,镜子里的自己像鬼。”
每一个字都像针,扎在四年前的记忆里。
门铃在晚上八点响了。
我从猫眼看出去,心脏猛地一紧。婆婆黄丽蓉站在门外,穿着那件深紫色外套,头发比上次见面时白了很多。
我开了门。
她没等我让,直接走进来。眼睛红肿,面色憔悴,但看我的眼神像刀子。
“子轩呢?”她问。
“睡了。”
“你倒是心大,”她在沙发上坐下,“自己在家清闲,让我儿子一个人在医院熬着。”
我关上门,站在她对面:“妈,您喝水吗?”
“不喝!”她盯着我,“曾梓萱,我今天来就问一句:你去不去医院照顾你爸?”
我坐下来,和她隔着一张茶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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