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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前,汪滔在接受《中国企业家》采访时撂下一句话:"这个世界太笨了,笨得不可思议。"

那几年中国商业圈最聒噪,人人抢话筒、讲故事。唯独汪滔,说完这句就消失了——不演讲、不受访,几乎对外静音。

外界对他的理解,就此定格。这句话像张撕不掉的标签,贴在他身上,也贴在大疆身上,带来崇拜,也留下误读。

今年是大疆创立第二十年,销售额跨过千亿门槛。一向"神秘"的汪滔,主动打破了沉默。

他说过去十年的沉默,是因为自己一直在蜕变——像只软壳蟹,还没脱壳完成。最近不知不觉"脱壳"了,才意识到该出来刷新一下外界认知了。

他用一场坦诚的对话,把二十年的执念、误判、顿悟,全摆到了台面上。

无关成功叙事,更像看一个人如何在漫长时光里,慢慢参透企业经营哲学,蜕变为更完整的自己。

企业家的认知边界,往往就是企业的边界。内心混乱焦虑,战略必然摇摆;内心自大满足,组织大概率陷入官僚与形式。

"脱壳"前的汪滔,是个偏执的天才。对产品和技术有纯粹热爱,也带着天才常有的矜傲与叛逆。

叛逆让他早年对考试、读书不以为意,创业时不顾导师劝告,把筹码押在直升机上。天才则让大疆在"造物"这件事上无往不利。

早期同行还在苦思冥想,汪滔已带着大疆一路狂奔,把中国创新的旗帜插到全球科技产业之巅。

值得一提的是,这足以写入中国硬件创新史的成就,在他眼里没什么难度。

而这恰恰是问题所在——一切来得太顺。

顺境往往是天才的"诅咒"。人总会本能地寻找符合自我叙事的归因。天才靠天赋做成常人难及的事,每次正反馈都在加固自我叙事;天才创始人还要对抗组织内部天然形成的信息茧房。

最终这个闭环可能变成牢笼,让人逐渐失去对真实世界的感知。早期乔布斯、"中国乔布斯"黄章,多少印证了这一点。

2024年黄仁勋在斯坦福演讲,面对一众天才,给出的成功建议是:"希望你们都有机会经历大量痛苦和磨难。"

回看汪滔那句"世界太笨",像杰克站在泰坦尼克船头喊"I'm the king of the world"——笃信能征服世界,不关心多余规则,不迁就现实的平庸与粗糙。

他用这套逻辑驱动自己、打磨产品,也在不自觉间用它丈量整个世界。

然而迎风而立的杰克,没预知海面下的冰山。尚不成熟的认知,终究还是触碰到了现实边界。

彼时大疆天才云集。一场场胜仗让彼此相信"We can do anything",也掩盖了ego冲突、管理缺位等埋藏症结。

这是所有企业的共性问题——增长是最好的"止痛药"。业务增速远超组织成长,风险意识自然淡化,直至潮水退去才发现,长期忽略的管理短板早已酿成危机,且烙印极深。

汪滔坦言:"我们像长满叶片的草本植物,疯狂生长。每个人都想做光鲜叶片,没人想做沉默的根与茎干。当叶片数量超过根茎负荷,坍塌就是必然。"

这里面也包括他自己。当时的他沉迷做产品,对公司内部"野蛮生长"近乎放任。

德鲁克说管理是组织的器官。这场狂奔中,大疆的管理体系建设没能跟上高速膨胀的脚步,自然没能躲过成长型企业大多会经历的代价。

彼时大疆采购、研发、销售各自成山头,贪腐严重,可谓"礼崩乐坏"——那个曾"觉得世界太蠢"的汪滔,最终也成了这个巨大草台班子的一部分。

好在成长的阵痛没掀翻大疆,而是像盆冷水,浇灭了他骨子里的自大与骄傲,成为此后觉醒蜕变的原点。

2017年前后,大疆已是全球消费级无人机霸主,汪滔创业初期关于"赢"的目标几乎都已超额实现。

可站在刚动工的"天空之城"工地上,他却隐隐感到"Something is wrong"——公司高歌猛进,他却觉得世界不真实,觉得自己配不上当下成就,不知道理想的公司该是什么样,不知道人该怎么活才算对。

哲学家鲁伯特·斯皮拉曾指出,在认知边界内的舒适区,ego觉得无比安全;可一旦超越突破,ego就会感受到瓦解消亡,生出强烈内在怀疑与抵抗。

人们常说ego的大小与知识量成反比——对世界认知越全面深刻,越明白自己的渺小。

彼时的汪滔,正处于认知突破的边缘。

此前他自诩天才,那时却发现很多伟大创新本质上是拿来主义,没有凭空造物的天才,只有整合、组合、工程化的"搬运工"。

从英雄造时势,到时势造英雄,这一叙事转变不是否定过往,而是更深刻清醒的认知。

公司的"野蛮生长"则让他看清另一残酷真相:失去必要监督、规则和文化引导,任何天才团队都会在"礼崩乐坏"里散架。

这番拉扯,既是亲手打碎ego的修行,也是天才创始人必须从"造物者"到"建设者"的终极跨越。

汪滔从山顶重新上路,直面自己的"不会"——从头开始攀登管理这座高峰。

他像小时候拆解直升机模型一样,把目标、流程、体系拎出来,摸着石头过河,一点点审视拆解这家由自己带大的公司。

外界曾把期间调整解读为收权与独裁。但在汪滔眼里,自己并不喜欢权力,亦不享受支配——"如果说我需要权力,是因为想把事情做好,我才需要它。"

即便如此,他还是承认管理知易行难。

二十年前青年汪滔,毕设手搓硬件、自己蚀刻PCB,一心让直升机稳稳飞起来;经历组织阵痛后,他不得不承认,稳定经营一家公司,比让机器不坠落难得多。

"做产品难度是1分,管理大概是10分。产品能力我二十多岁就自然习得,基本出道即巅峰;但管理,我们用了半条命去补课。"

产品的世界是封闭、确定性的,往往有解甚至最优解——愿意死磕、追求极致,哪怕上万次"炸机"穷尽失控场景来归因迭代,总能做对。

管理的世界是灰度的,没有一劳永逸的解法,只有阶段性多目标的取舍与平衡。

百年前泰勒用"科学管理理论"把流水线效率推至顶峰,却因极致压榨导致工人流失率飙升,最终制造用工危机。

组织终究不是机器,而是在混乱与秩序间摇摆的钟摆。牵动一切的基本单元,是一个个拥有独立意志、有血有肉的人。

卓越组织大多将"先人后事"奉为组织建设核心——找到与组织同频契合的人,摩擦冲突才会减弱消解。

当年的汪滔不了解人性,也不了解管理,没参透这一点。既招了许多不合适的人,面对组织失序也只想当"孙悟空"一棒子打死"妖魔鬼怪",眼里容不下一粒沙子,最后闹得人人自危,内外部积攒大量情绪。

这些年管理做下来,他开始明白当年的成长之痛不全是人的问题。

"如果你给了别人很多诱惑和机会,却要求他一点都不动心,这是反人性的。农民打谷子,鸟飞下来叼几口,鸟其实连'偷'的概念都没有。"

现在的他渐渐学会和人性的弱点、脆弱,以及管理的灰度共处——即便再看见妖魔鬼怪,也先给"妖怪"们念念经。

他也沉淀出属于自己的管理哲学:"我现在把公司看成持续熵增的系统,把管理看成不断熵减的过程。"

从这一维度看,黄仁勋坚持极致扁平化架构,让数十名高管直接汇报,或许也是用个人意志强行熵减的体现。

物理意义上的第一宇宙速度,是物体克服重力稳定绕地飞行的最小速度;汪滔所谓的"管理的第一宇宙速度",则取决于组织能力,是公司从人治步入自驱的临界点。

他将这道门槛划在70分。一旦越过,组织将进入自我驱动轨道,既能"净产出"高级管理者;CEO亦能卸下管理包袱,专注战略方向与文化根基——颇有《基业长青》里从"报时"到"造钟"的意味。

历经八年,大疆组织能力已从30分提升到如今的65分。距离摆脱重力只剩一步之遥,但越逼近那道坎,所需能力与代价也在成倍增加。

在汪滔看来,公司达到"管理的第一宇宙速度"之前,熵减源头主要还是一把手——对应到大疆,也就是他自己。

只是这一次,汪滔不再试图"对抗",而是让自己与公司同向而行。

从乔布斯、马斯克到任正非、张一鸣,创始人先天禀赋更多决定企业起点高度;永不停歇的自我迭代,才是决定企业能走多远、能否进化的核心变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