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4年7月,台北重庆南路的一家旧书摊忽然摆出一本新印刷的小册子,封面写着《战犯自述》。摊主说:“这玩意儿不多见,作者是大陆放出来的军统少将。”消息很快在退役军人圈子里发酵,书中关于“功德林酷刑”的描写刺激了不少人的神经,也把当年已经归隐的文强再次推到风口。
要弄清这场笔墨官司的来龙去脉,得把时间拨回到1975年。那年3月19日,抚顺战犯管理所天还没亮便响起广播。百余名头发斑白的在押人员听到“特赦全部在押战争罪犯”的决定后,先是愣神,继而鼓掌、落泪、相拥,连负责警戒的干警也暗暗松了口气。毛泽东在身体每下愈况的那个冬天拍板:放人,给改造画上句号。随后的安排很人性——每名获释者都可选择去留,路费、口粮、证件一应备妥。
九十三号房的段克文当时同样领到特赦证,可他的神情与旁人不同。熟识他的人都晓得,这位号称“军统少将”的辽宁人最擅长给自己贴金。1946年,他趁文强外出公干,顺走私章自写介绍信,摇身一变成了“第二处少将顾问”,又骗得吉林省主席梁华盛信任,当了几个月伊通县长。提审时他闪烁其词,被拆穿数次,仍死咬着“少将”名号不放。
被关押的二十余年里,他多次辩称仅是“地方行政官”,坚决否认军统身份;可一拿到特赦证,他又改口自称戴笠亲授少将,甚至在监舍里炫耀:“我是最高级别的特赦者。”与他同监的黄维、沈醉皆暗暗摇头。黄维感叹:“此人作风,恐未必改。”
释放后,大多数人选择留在大陆。黄维住进上海一所干部休养所,把自己当年的《永动机笔记》捐给高校;沈醉在西安公安干校讲课,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是:“要写回忆录可以,但必须对得起事实。”仅有十人提出赴台,途中折返;周养浩、段克文等四人则获批前往美国。
到了洛杉矶,段克文生活拮据,靠给小报写“大陆秘闻”糊口。为了博眼球,他在《战犯自述》中宣称“被迫跪铁板、灌辣椒水”,将功德林和抚顺管理所描绘成地狱。书稿寄回港澳排版时,加了不少耸动词句,一时热销。
黄维偶然读到,提笔写下三万字《驳斥段克文谎言记》,详细列出自己在功德林得到牛奶、鸡蛋、手术费的经过;沈醉也在《自辩书》中说:“我若受过他所言酷刑,怎可能安度晚年?”然而最具分量的反击来自文强。
文强当时定居北京,靠翻译军事资料领津贴,日子清淡。朋友送来那本小册子,他读完后把书往桌上一摔:“放着不吭声,只当他醒不了;可现在倒打一耙,不能忍。”随即写就《戳破军统余孽的自白画皮》,稿件经《历史资料选辑》刊出,标题直指“段克文少将军衔纯属伪造”,并附上1946年伪造公章的材料。
文中一句话被广为引用:“士可以不为将,将不可不为真;若连履历都靠偷章骗印,又拿什么谈气节?”不到半年,段克文在美发行的第二版《战犯自述》删除了“少将”字样,但关于酷刑的段落仍保留,理由是“出版自由”。
同样漂泊海外的周养浩看法更直接。他在旧金山接受华裔记者短访时说:“段克文立场一贯反动,不可相信他的话。”采访刊出后,中国驻旧金山领事馆照章送去花圈,周养浩病逝时已是1990年。
有意思的是,1991年台湾作家联谊会邀请蔡省三入台,条件是“低调,不谈政治”。蔡省三答应了,他回忆当年在香港滞留一百四十余天时,曾劝段克文“莫再折腾”。可惜,段克文一心想靠谣言谋生,最终孤身客死唐人街公寓,留下那本被删改多次的小册子。
段克文的故事提醒后人:战场可以败,人生也许转圜,但若连最基本的史实都不愿面对,再多粉饰也难逃纸屑命运。真相不在夸张的记忆里,而在一份份档案、一次次对照中静静陈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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