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4年12月,北京已是滴水成冰。人民大会堂灯火通明,毛主席同文艺工作者们一一握手。轮到新凤霞时,他忽然停下脚步:“三仙姑呢?怎么没跟你一块儿来?”新凤霞轻声回答:“她说自己没什么大本事,就不来凑热闹了。”主席点头,笑意里尽是赞许。
这一声“三仙姑”说的是赵丽蓉。观众记住她,大都靠春晚小品;戏曲行里却把她当正宗评剧旦角。上世纪60年代,《小二黑结婚》风靡全国,她在剧里饰演热心善良又碎嘴的小姑子,观众就顺口叫她“三仙姑”。
那天,她确实没来。原因很简单——排戏。赵丽蓉正跟中国评剧院的年轻人反复琢磨《花为媒》,“报花名”那段唱腔,自己改了又改。她自认底子不如新凤霞,出风头的事能省就省。谦虚是真,较劲也是真。
想弄明白她的性子,得把目光往前拨回到1929年,奉天南站的一条铁轨旁。赵秉中挑着剃头挑子,从宝坻一路走来,靠给矿工理发攒路费。他把妻儿接到东北,家就在煤窑边扎下了根。第二年,小女儿“老爱”出生,她就是赵丽蓉。
日子穷,可戏班热闹。父亲给评剧团梳头赚工钱,母亲打杂,哥哥姐姐们跑龙套,小不点儿赵丽蓉干脆当道具娃娃上台。《桃花庵》里,她八个月大,抱在怀里一点不哭,倒冲台下咧嘴。锣鼓一响,她竟跟着节拍晃脑袋,观众乐翻了。
七岁演《败子回头》,饰白发妓女。髯口当辫子,一鞠躬一抖肩,把老态演了个十成十。底下喝彩声震得戏棚篱笆直颤。她没念过书,却把台词、身段死记硬背,跟师傅马金贵学青衣、花旦,学得又快又狠,嗓子一亮,窗户纸都跟着发抖。
抗战胜利后,她流动演出队跑遍张家口、包头、哈尔滨。同行里十几岁的姑娘不少,可能在台上连唱带逗的,就她、郭兰英和花淑兰三个。八路军文工团来张家口招人,郭兰英去了,赵丽蓉却被父母硬生生藏到供桌下,错过参军。“我要是一抬帘子,今天也离休啦!”她晚年说这话,半玩笑半无奈。
1951年,新凤霞组建解放评剧团,部队编制,可名额紧张。赵连喜想带妹妹参军,赵丽蓉于是穿上绿军装,跟马泰、新凤霞搭班子。她演李大婶、阮妈、三仙姑,从没当自己是配角:“能让观众乐,角色大小都值!”
1953年,经新凤霞撮合,她与剧院秘书盛强成亲。头胎怀着八九个月,她依旧蹬着小脚扮鲁四奶奶。1959年,盛强病逝,她31岁,拖着两个孩子边巡演边做针线活。
1970年再婚、再育。女儿出生三天被诊断脑瘫,她把哭声咽进嗓子眼,一边演出一边端屎把尿;孩子七岁离世,她连丧服都没来得及换就上台唱《凤还巢》。那年,她身上的棉袄补丁重叠,小演员围过去,她只一句:“台口亮着,你们先学艺。”
时间转到1983年,《西游记》剧组请她演车迟国皇后。戏份不多,她硬是在镜头前加了个“搔首弄姿”的细节,把刻薄形象拧得入木三分。1987年《红楼梦》里当刘姥姥,看不懂原著,就反复翻连环画,用彩铅在边上圈注神态。谢铁骊喊停,她还在台词里“省亲”,惹得摄影师笑到打滑。
1988年,她首次亮相春晚,《英雄母亲的一天》一播,观众席上笑声此起彼伏。十年八届,赵丽蓉留下“司马光砸缸”“麻辣鸡丝”“甭来这套”等金句。舞台后面,她悄悄和癌症拉锯,腿疼得抬不动,她就跟导演商量把跪拜改成“顺势一坐”。1996年《打工奇遇》演完,她刚转身便被抬进医院。
2000年7月17日凌晨,72岁的赵丽蓉在北京家中合上双眼。她的遗嘱里没有豪言,有一句土气却掷地有声的话:“能耐大值钱,架子大不值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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