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我不想再治了,我已经把后事都想好了。”

周明川站在门口,手里拎着刚买回来的菜,整个人一下僵住了。

他盯着沙发上的女儿,像是没听清,又像是根本不敢相信这句话会从她嘴里说出来。茶几上,几份厚厚的资料摊得整整齐齐,护照、病历、翻译件压在最上面,连机票预订单都打印好了。

周晚宁没有哭,也没有闹,只是脸色发白地靠在那里,声音很轻,却比任何时候都坚定。

二十多年前,她被查出红斑狼疮,从那以后,反复住院、反复复发、反复透析,日子像被一把钝刀慢慢磨着。她熬过最疼的时候,也撑过最难的时候,可这一次,她像是真的不想再撑了。

周明川喉咙发紧,想劝,想骂,想把那几张纸全撕了,可看着女儿瘦得发尖的下巴和手背上一层层针眼,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直到后来,他陪着女儿真的去了国外。可谁也没想到,就在最后那一刻,原本已经签下名字的周晚宁,却突然贴着父亲耳边,说了一句让他当场崩溃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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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周晚宁四十二岁,读过硕士,做过品牌顾问,也自己开过工作室。

她年轻时很能干,脑子快,做事利索,谈客户、盯项目、改方案,常常一天下来连口热水都顾不上喝。

她身边朋友不少,圈子也不小,去过很多地方,见过很多人。外人提起她,常说她有本事,活得也明白,像是什么事都难不倒她。

可只有周晚宁自己知道,她这些年不是一路顺着走过来的。别人看她走得稳,其实她脚底下早就全是坑。

二十一岁那年,她还在读大学。

那时的她身体一直不错,平时熬夜写论文、赶小组作业,第二天照样能去上课。

可有一段时间,她总反复低烧,整个人没精神,吃不下东西,手脚也有点发麻。她一开始根本没往心里去,还以为是换季感冒,去校医院开了点药,想着熬几天也就过去了。

可事情并没有过去。

那几天,她的情况越来越差。先是关节疼,尤其是手指和膝盖,早上醒来连手都握不紧。接着,她嘴里时不时出血,脸上和脖子也开始起红斑,晒一会儿太阳就觉得发烫

更让她害怕的是,她上楼时胸口发闷,走快一点都要停下来喘气。

那天是周明川陪她去的大医院。

父女俩坐在门诊外面等报告时,周晚宁还在强撑着开玩笑,说自己平时就是太拼了,回头休息几天就好了。

周明川嘴上顺着她,心却一直提着。等医生把报告单放到桌上,说出“系统性红斑狼疮”几个字时,父女俩都愣住了。

医生说,这种病属于免疫系统疾病,病程长,容易反复,不是一次治疗就能断根的,后面不但要长期控制,还要防着病情反复累及肾脏、血液、皮肤和其他器官。

周晚宁坐在那儿,盯着病历本上的字,脸色一点点白下去。

走出门诊楼后,她站在楼梯口,低头把那几张报告翻了又翻,最后才问周明川:“爸,这个病,是不是以后都跟着我了?”

周明川听着也难受,可他知道,这时候他不能先垮。他抬手拍了拍女儿的肩,硬把声音放稳:“先治。医生不是也说了吗,先把这次压下来。后面的事,后面再说。”

正式住院以后,周晚宁才真正知道,红斑狼疮不是一个病名那么简单。

每天抽血、输液、吃药、复查,药片一把一把往嘴里送,人也一天天憔悴下去。她原本很爱收拾自己,住院没几天,头发掉得一把一把的,脸色发黄,嘴唇也没有血色,连照镜子的次数都少了。

有一次护士来换药,她低头看着自己手背上的针眼,忽然笑了一下,可那笑一点也不好看:“我才二十一岁,怎么就得了这种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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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明川站在床边,听到这话,心里像压了块石头。他不会说漂亮话,也不知道怎么安慰,只能低声说:“先把身体养回来,别的都先别想。”

那次治疗持续了几个月,病情总算暂时稳下来一些。

出院那天,周晚宁提着药袋走出住院楼,回头看了一眼。那一眼看得很慢,像是想把这地方记住,又像是知道自己以后还会回来。

那年之后,她照常读书,照常毕业,也照常往前走。她不肯认输,也不想让这场病把自己拦住。她总觉得,只要自己足够用力,日子就还能重新拉回原来的轨道。

可后来她才知道,有些病不是靠不服输就能压住的。

02

第一次住院以后,周晚宁一直想把生活慢慢拉回去。

她按时吃药,定期复查,身体一好一点,就照常去上课,照常准备考试,照常跟同学一起做作业、赶论文。

她不愿意让自己活成一个病人,也不愿意让别人看出,她得的是红斑狼疮。学校里知道她住过院的人不算多,就连几个关系好的同学问起,她也只是轻描淡写说一句:“身体出了点问题,现在已经控制住了。”

其实哪有那么容易控制住。

她只是嘴上不说而已。

毕业以后,周晚宁继续深造,后来也顺利工作。那几年,她把日子排得很满,像是只要足够忙,就能把病甩在身后。她白天跑客户,晚上赶方案,有时候连续几天睡不好,第二天照样得收拾利落去见人。别人看她,只会觉得她能干,觉得她状态很好,觉得她活得有劲。可只有周晚宁自己知道,她不是状态好,她是在硬撑。

红斑狼疮第一次复发,是在她刚参加工作没多久的时候。

那阵子她总觉得浑身发沉,早上起床时手指关节僵得厉害,膝盖也疼,走楼梯都发酸。起初她以为是太累了,想着撑过这阵子就好了。

可没几天,她连鼠标都握不稳,水杯拿久了手都发抖。她这才去医院复查,结果一出来,指标又往上窜了。

医生看完报告,皱着眉让她立刻住院。

那次住院,她还在病床上接工作电话。周明川去看她,见她一只手打着点滴,另一只手还拿着手机改文件,当场就沉了脸:“你都住院了,还忙什么?”

周晚宁把电话挂了,沉默了一会儿才说:“不忙,我更容易胡思乱想。”

那以后,她的复发越来越频繁。

低烧、乏力、关节痛、皮肤红斑、出血,这些慢慢成了常事。

严重的时候,她连太阳都不能多晒,出门一趟回来,脸和脖子就火辣辣地发烫。有时候她只是从客厅走到门口,就开始心慌、发虚,必须扶着墙停一会儿。

周明川最怕的,是她半夜发作。

有一年夏天,外面热得厉害,空调开得很足,周晚宁却缩在被子里发抖,电热毯开到最大,手还是冰凉的。

周明川夜里起来倒水,听见她房里有动静,推门进去一看,见她脸白得没一点血色,额头全是汗,手指死死掐着掌心,像是这样能让自己稍微清醒一点。

“怎么了?”他急忙走过去。

周晚宁抬头看了他一眼,眼圈都红了,声音哑得厉害:“爸,我疼。”

她很少说这种话。

这些年她一直要强,难受了就忍,疼了就熬,很多时候连哼都不哼一声。可那天,她整个人都在抖,说完这句,嘴唇都白了。

周明川当时连鞋都没来得及换,直接把人送去了医院。路上,周晚宁闭着眼靠在座位上,冷汗把后背都浸透了,嘴里翻来覆去只有一句:“快一点,快一点。”

还有一次,她半夜起床去洗手间,刚蹲下去,腹部和后腰突然一起绞起来,整个人当场跪在了地上。

周明川听见动静冲过去,推开门时,看见她额头全是汗,手抓着门框,疼得连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只能发着抖挤出一句:“爸,我真的受不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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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刻,周明川忽然明白,红斑狼疮这种病,最折磨人的不是它名字多吓人,而是它不会一下子把人打垮,它会一点点磨,把人磨到筋疲力尽。

可就算这样,周晚宁还是没有彻底停下。

每次病情稍微稳一点,她就继续工作,继续接项目,继续往外走。

她去过海边,也去过雪山,拍过很多照片,朋友圈里看起来还是热热闹闹的。只有周明川知道,那些照片大多拍在她刚好一点的时候。她不是不怕复发,她是怕自己一停下来,剩下的日子就只剩下病。

可病还是一步步追上了她。

随着复发次数增加,红斑狼疮开始慢慢伤到她的肾。

起初只是化验单上几个数据不好看,后来医生说得越来越重,让她一定要重视。周晚宁每次坐在诊室里听医生讲话,脸上都没什么表情,可一出门,她就会把报告单折得很小,塞进包里,像是不想再多看一眼。

到了第四十岁那年,第七次复发!

这次住院住了很久,出院之后没多久,她就开始固定透析。

一周三次,雷打不动。每次几个小时,人坐在那儿,手臂上的血管一次次被穿刺,旧的针眼还没淡下去,新的痕迹又压了上来。她有时做完透析回家,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只能靠在沙发上闭着眼休息。

有一次洗完澡,她站在镜子前,看着自己手臂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痕迹,忽然把袖子慢慢放下来,低声说了一句:“我现在身上,已经没一块地方像我自己的了。”

周明川站在门口,听见这句话,胸口一下闷得发疼,却又一句都接不上。

03

真正让周晚宁下定决心的,不是某一次疼到最厉害的时候,而是她发现,自己已经越来越不像原来的周晚宁了。

长期治疗把她一点点改掉了。

激素让她浮肿,脸慢慢发圆,头发掉得越来越厉害,夜里也常常整宿睡不着。

她以前很注意自己,哪怕只是下楼取个快递,也会换件衣服,把头发理一理。

后来她连镜子都不太愿意看,洗完脸一抬头,先看见的是眼下发青,再往下是没有血色的嘴唇,还有那种怎么遮都遮不住的疲惫。

她开始怕医院,也怕透析室。

每次坐在那儿,看着血从身体里引出来,再顺着管子一点点回去,她都觉得自己像一台被勉强维持运转的机器。

透析室里很安静,大家都不怎么说话,只有机器的声音一直在响。她看着那些常年坐在那里的人,心里会冒出一个念头:如果她以后也只能这样过下去,那她还剩下什么?

这个念头,不是一天冒出来的。

最早那次,是她做完透析回到家,半夜一个人坐在客厅里查资料。电脑屏幕亮着,上面全是国外机构、申请流程和审核条件。周明川起夜经过,走近一看,整个人都愣了一下。

“你查这些干什么?”

周晚宁没有立刻关掉页面,沉默了几秒,才说:“我想先了解清楚。”

周明川听完,火一下就上来了:“你了解这个干什么?你是不是疯了?”

周晚宁坐在沙发上,抬头看着父亲,声音不大,却很稳:“爸,我不是今天才开始想。我是想了很久。”

“你想都不该想。”

“那你告诉我,我还能怎么想?”她看着他,“继续透析,继续复发,继续一趟趟进医院,等着哪天肾彻底坏掉,或者别的器官也跟着出问题?”

这话一下把周明川堵住了。

他知道女儿说的不是气话,也知道她不是一时冲动。

他只是接受不了。接受不了自己辛辛苦苦把女儿拉扯大,最后却要亲眼听她说,她不想活了。

后面那两个月,周晚宁开始整理资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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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认真得像在处理自己人生最后一个项目。住院记录、检查报告、影像资料、病程说明、精神评估、家属签字、财产证明,一样一样核对,按时间排好。

连这二十多年里红斑狼疮复发了多少次,哪一次最严重,住了多久院,她都单独做了表格。翻译件里有不清楚的地方,她还会打电话过去一页页解释。

周明川有时候站在书房门口看她,见她戴着眼镜低头整理资料,神情很专注,心里就会一阵发酸。

有一次,他忍不住说:“你把这事办得,比以前接项目还仔细。”

周晚宁听完,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过了会儿才低声说:“因为这是我最后一件,能自己做主的事。”

等费用全部算出来那天,周明川也在旁边。

周晚宁拿着那张明细单,一项一项念。

前期咨询、远程评估、材料公证、翻译服务,先花了十多万。后面还有机构服务费、医疗审核费、陪同翻译、机票、住宿和后续安排,全部加起来,一共八十六万。

念到最后,屋里一下安静了。

周明川盯着那张纸,半天没说话。他不是心疼钱,他只是没想到,女儿连去死这件事,都已经算得这么清楚了。过了很久,他才哑着声音问了一句:“真的没有别的路了吗?”

周晚宁抬起头,看着父亲,眼神很平静:“爸,我不是怕死。”

她停了停,才把后半句说出来:“我是怕再这样活下去。”

资料递交之后,审核等了整整一个月。

这一个月里,她照常去透析,照常吃药,照常熬夜失眠。

疼得厉害的时候,她也不像以前那样皱着眉喊疼了,只是自己把止痛药压在舌下,慢慢熬过去。

有几次周明川半夜起来,看见她靠在床头,脸白得厉害,手里还攥着水杯,想说点什么,最后也只是走过去,把杯子接过来,再给她把被子往上拉一拉。

一个月后,邮件终于发来了。

那天周明川就在旁边。周晚宁点开邮箱,看了很久,久到屋里一点声音都没有。最后,她把电脑轻轻转过去,只说了两个字:“通过了。”

周明川看着屏幕,嘴唇动了动,半天没有发出声音。

过了很久,他才慢慢点了点头。

04

审核通过以后,家里安静了好几天。

周明川没再劝,也没再发火,只是话越来越少。

那几天,他像是一下子老了很多,常常一个人坐在客厅里发呆,电视开着,却根本没看进去。

周晚宁反倒比之前更平静了。

她开始收拾东西,把要带的证件、病历、翻译件和确认邮件一份份装好,连行李都整理得很整齐。

她还把家里一些旧照片翻出来,坐在沙发上一张张看。

小时候的,读书时的,刚工作那几年的,还有后来出去旅行拍的。周明川看见她正拿着一张照片发愣,那是她二十多岁时拍的,头发很长,人也瘦,站在海边笑得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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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留着这个?”他低声问。

周晚宁抬头笑了一下:“留着挺好,至少证明我以前也活得挺像样。”

周明川听见这话,喉咙一下堵住,转身又进了厨房。

出发前一晚,父女俩坐在客厅里,很久都没说话,过了很久,周明川才开口:“晚宁,你现在反悔,还来得及。”

周晚宁低着头,手指轻轻摩挲着杯壁,声音很轻:“爸,我不是跟你赌气,也不是一时想不开。我是真的不想再熬了。”

“可我总觉得,还能再试试。”

“我也试了二十年了。”她抬起头,看着父亲,眼圈有些发红,“爸,我真的很累。”

这句话说完,周明川没再往下接。他只是点了点头,过了半天,才哑着声音说:“那你路上别怕,爸陪着你。”

到了瑞士后,接待他们的人把流程又重新确认了一遍。

周晚宁坐在椅子上,安安静静听着,神情没什么变化。工作人员说得很慢,每一步都重复确认,还告诉她,只要她改主意,哪怕是最后一刻,也可以停下来。

周明川坐在旁边,一直没说话,手却攥得很紧。

那天晚上,父女俩住在安排好的地方。房间不大,但很安静,窗外能看见一片池塘,周晚宁站在窗边看了一会儿,回头对父亲说:“这地方挺好,至少不闹。”

第二天,最后的确认文件送了过来。

周晚宁接过文件,一页一页看得很仔细,看到最后一页时,她停了几秒,拿起笔,在签名栏上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工作人员又问了一遍:“周女士,您确定吗?”

周晚宁点头:“确定。”

说完,她转头看向周明川,轻声说:“爸,我今天想穿那件米白色的毛衣。”

那是她出发前专门带上的。衣服很普通,没有什么花样,但她以前很喜欢穿。

周明川把衣服拿过来,帮她慢慢穿好,又替她把头发理顺。头发已经掉薄了很多,摸上去也没以前那么顺。周明川的手停了停,还是继续替她把鬓边那点碎发别到耳后。

周晚宁看着他,轻声说:“这样是不是好看一点?”

周明川低着头“嗯”了一声,声音已经有点发抖:“好看,你什么时候都好看。”

等一切都准备好后,房间里安静得厉害。

设备摆好了,摄像机也开着。工作人员把最后的装置放到周晚宁手边,周晚宁低头看了一眼,手指慢慢伸过去,握住了那个开关。

周明川站在她旁边,呼吸一直很沉,像是连喘气都不敢太用力。

周晚宁抬头看了看他,忽然笑了一下:“爸,你别这样,我就是想轻松一点走。”

周明川眼眶发红,嘴唇动了动,半天才挤出一句:“下辈子,你还给我当女儿。”

周晚宁看着他,点了点头:“好。”

说完这句,她低下头,手指缓缓动了。

房间里很静,静得几乎能听见药液落下去的声音。

周晚宁一开始还睁着眼,后来眼神慢慢散了,呼吸也一点点变轻。她靠在那里,脸色越来越白,手上的力气似乎也在一点点松下去。

周明川站在一旁,眼泪终于还是掉了下来。他想伸手去碰女儿,又怕惊着她,只能僵着站在那里,死死盯着她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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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一会儿,周晚宁的嘴唇轻轻动了动,像是在说什么。

周明川愣了一下,立刻俯下身,把耳朵凑了过去。

也就是这一瞬间,他整张脸一下变了,像是突然被人迎面打了一拳,眼里的神色瞬间乱了。他猛地扑过去,一把掰住周晚宁的手,声音都变了调,几乎是失声喊出来的:

“不行,不行,你说什么,快关上,关上,为什么会这样,你为什么现在才……”

05

“不,不,快关上,关上,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会这样啊?”

周明川这一声喊出来,房间里的人全都变了脸色。旁边的工作人员立刻冲了过来,有人去按铃,有人去看周晚宁手边的装置,还有人俯身确认她的意识状态。刚才还安静得几乎能听见呼吸声的房间,一下乱了起来。

周明川已经顾不上别的了,他死死抓着女儿的手,手背上的青筋都绷了起来,声音抖得不像样:“她不做了,她后悔了,她说她不想了,你们快停下来,快停下来!”

有人用英语连着问了两遍,旁边的翻译也赶紧凑过来,压着声音问:“周先生,您听清楚了吗?周女士刚才到底说了什么?”

周明川眼睛通红,连气都喘不匀:“她说……她说她后悔了,她想回家,她不想了!”

这句话一出来,工作人员没有再迟疑,立刻终止了后续流程。

周晚宁那时已经有些昏沉了,眼皮半阖着,脸色白得吓人,呼吸也比刚才慢了不少。医生很快进来,低头看了看监测数据,又示意把人转到旁边观察。周明川被人拉开时,手还死死抓着她的袖口不肯松,像是只要一松手,她就真没了。

“先生,请您冷静一点,她还有反应,现在最重要的是先观察。”翻译在旁边一边劝,一边把话转给医生。

周明川哪里冷静得下来。他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迎面砸了一下,脑子里嗡嗡作响,耳边反反复复全是周晚宁刚才贴着他耳边说的那句话。

那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要散了,可他还是听清了。

“爸,我后悔了,我想回家。”

就这八个字,差点把他整个人都掏空。

如果她一开始就不愿意,他还能拦。可她从签字,到换衣服,到看着那个开关,始终都平平静静,连手都没抖一下。周明川一路强撑着告诉自己,这是她想好的,是她受够了,他不能自私。可偏偏到了最后那一刻,她又说她后悔了。

那种感觉,根本不是心疼两个字能说清的。

他被带到外面的长椅上坐下时,腿都还是软的。走廊很长,灯光冷白,墙上安静得没有一丝多余的颜色。他低着头,两只手撑着膝盖,掌心里全是汗,过了很久都缓不过来。

翻译从旁边走过来,轻声说:“医生的意思是,刚才输入的量不多,现在已经停止了。人还在观察,等意识恢复后再做判断。”

周明川抬起头,喉咙发紧:“她会不会有事?”

“暂时不好说,但医生说,现在最重要的是等。”

等。

这一个字,周明川这些年听了太多次。等化验结果,等复查,等指标下来,等药物起效,等透析结束,等病情稳定。可没有哪一次,像今天这样难熬。

他坐在那儿,脑子里乱得厉害。想到周晚宁第一次查出红斑狼疮的时候,才二十一岁,瘦瘦高高,眼睛亮得很,拿着病历本问他,这病是不是会跟一辈子。想到她第一次复发住院,还在病床上接工作电话,说自己没事。想到她半夜疼得跪在洗手间地上,额头全是汗,却还对他说,爸,你别怕,我缓一缓就好了。

想到最后,周明川两只手捂住了脸,肩膀一点点塌了下去。

他这一辈子没求过什么大富大贵,只想女儿能活着,哪怕活得辛苦一点也行。可真到了刚才那个份上,他竟然真的站在旁边,看着她把手放到了那个开关上。

一想到这里,他心里就像被刀划了一道。

大概过了三个多小时,医生才从里面出来。翻译把话带给他,说人已经恢复了些意识,暂时脱离了危险,但还很虚弱,情绪也不稳定,今晚最好不要再刺激她。

周明川听到“脱离危险”四个字,整个人像是一下泄了力,背靠着墙,眼睛红得更厉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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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被带进去时,周晚宁已经醒了。

她躺在床上,脸色还是白,唇上没什么血色,眼皮也很沉。看到周明川进来,她看了他一眼,喉咙轻轻动了动,声音哑得发虚:“爸。”

周明川快步走过去,站到床边,半天才应了一声:“爸在。”

周晚宁盯着他看了几秒,像是还没完全回过神来,过了一会儿才低低问了一句:“我是不是……还活着?”

周明川一下没忍住,眼泪当场就下来了。

他点头,声音发颤:“活着,你还活着。”

周晚宁闭了闭眼,眼角也慢慢湿了。她没有再说别的,只是把脸偏到一边,肩膀轻轻发抖。

周明川站在那儿,看着她那样,胸口堵得厉害,想骂,舍不得,想问,又怕她撑不住。最后他只是俯下身,把她露在外面的那只手轻轻握住,哑着声音说:“不走了,晚宁,不走了。咱们回家。”

这一次,周晚宁没有反驳。

她闭着眼,眼泪顺着眼角往下滑,过了很久,才轻轻点了点头。

06

回来的路上,父女俩都很沉默。

周晚宁大部分时间都靠在椅背上闭着眼,脸色一直不好。她还很虚弱,话也不多,只有空乘过来问需不需要帮忙时,她才勉强睁眼,轻轻摇了摇头。周明川坐在她旁边,一路都没怎么动,连水也是拧开后递到她手边,怕她一不小心碰到手臂上的针口。

真正回到家,已经是两天后了。

门打开的那一刻,周晚宁站在门口没动。

屋里还是走之前的样子,沙发上那条薄毯还搭在原处,茶几下面那几份没带走的材料也还在,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可父女俩都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周明川把箱子推到墙边,低声说:“先进屋吧。”

周晚宁“嗯”了一声,走得很慢,进门后先坐到了沙发上。她看着熟悉的客厅,眼圈突然有些发酸。那天在国外,她贴着父亲耳边说完那句“我想回家”时,脑子里闪过的,就是这个地方。

不是医院,不是病房,也不是那些冰冷的表格和确认文件。

就是这个她住了很多年的家。

那几天,周晚宁几乎一直在睡。身体太虚,精神也耗空了,哪怕只是起床走到客厅,都要停下来缓一会儿。周明川没问她太多,只是照常陪她去做透析,按时提醒她吃药,把她的复查单和之前带回来的资料都重新收进抽屉里。

父女俩像是都在躲着那个话题。

可再躲,也躲不过去。

第五天晚上,周晚宁做完透析回来,脸色差得厉害,靠在沙发上连坐直都费劲。周明川给她倒了杯温水,放到她手边,忍了很久,还是坐到了对面。

“晚宁。”他开口时,声音有些哑,“那天……你最后为什么会改主意?”

周晚宁没立刻回答。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墙上的钟一下一下地走。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手背上那几处针眼还没完全消,青一块紫一块。过了很久,她才说:“我一开始,是真的想好了。”

周明川没打断她。

“我把资料都准备好了,也把后面的事都想过了。我以为只要走到那一步,我就不会怕。”她顿了顿,声音发轻,“可你跟我说,下辈子还给你当女儿的时候,我突然就受不了了。”

周明川的手一下攥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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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晚宁抬起头,看着父亲,眼眶慢慢红了:“爸,我那时候突然想到,你一个人回来怎么办?你回到家,看到我的拖鞋、我的杯子、我的衣服,你怎么办?”

说到这里,她鼻音重了些,却还是硬撑着继续说:“我以前一直觉得,我死了,最难受的人是我自己。可到了最后那几秒,我才发现,不是。我要是真走了,后面那个活不下去的人,可能是你。”

周明川喉咙发紧,半天说不出话。

他这些年一直觉得,女儿太疼了,太苦了,他不能拿父亲的身份去绑她。他甚至在心里一遍遍劝自己,只要她能少受点罪,他再难受也认。可听到这儿,他才明白,周晚宁不是没想过他,她是想过太多了,才会把自己一步步逼到那个份上。

“是爸没用。”周明川低着头,声音发抖,“爸看着你这么多年一回回住院,一回回疼成那样,最后竟然还陪着你去了。晚宁,爸现在想起来,都不知道自己那天到底是怎么站在那里的。”

周晚宁看着父亲,眼泪一点点掉下来:“你不是没用。你是太心疼我了。”

这句话一出来,周明川再也撑不住了。

他低下头,用手捂着眼,肩膀微微发抖。周晚宁看着这样的父亲,心口也跟着发闷。她长这么大,见过父亲操心,发火,沉默,甚至在她第一次查出红斑狼疮时一夜没睡,可她很少见他这样。

那天晚上,父女俩说了很多这些年从没说过的话。

周晚宁第一次把自己真正的害怕讲出来。她不是单纯怕疼,她是怕这种看不到头的日子。怕一次次透析,怕指标越来越差,怕人活着,心却一点点死掉。她也不是没犹豫过,可越犹豫,越觉得自己是在拖累父亲。

周明川听到“拖累”两个字,脸色当场就变了。

“你再说一遍试试。”他盯着女儿,眼眶还红着,“你是我女儿,你拖累我什么了?你从小到大,哪怕病成那样,也没跟我乱发过脾气,没埋怨过命不好,没伸手朝我要过一句苦。你怎么会是拖累?”

周晚宁怔了一下,眼泪一下掉得更凶。

周明川把声音压下来,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晚宁,爸不跟你说空话。病还在,疼也还在,我知道你不是回来一趟就好了。可咱们既然回来了,就再试一次。不是试一天,也不是试两天,咱们正经再试一回。找医生,找办法,找不到也认,但不能就这么算了。”

周晚宁沉默了很久。

她太清楚“再试一次”意味着什么了。意味着又要进医院,又要看报告单,又要失望。她不是没试过,她是试得太多次了。可看着父亲那张一夜之间像是又老了几岁的脸,她到底还是没把拒绝的话说出口。

过了很久,她才哑着声音说:“那就半年。”

周明川立刻抬头。

“我只答应你,再试半年。”周晚宁看着他,声音很轻,却很认真,“不是为了谁硬撑,也不是你劝我两句我就想开了。我只是想看看,回来了以后,是不是还能有别的路。”

周明川点头,点得很重:“行,就半年。”

第二天一早,他就开始打电话联系医院。

07

周晚宁答应“再试半年”以后,周明川整个人像是重新有了点力气。

他把她这些年所有的病历、检查单、住院记录都翻出来,一份一份重新整理,连之前那套准备递去国外的材料都拿来当底子用。以前很多事情,都是周晚宁自己扛着,挂号、问诊、复查、拿药,她能自己做的都自己做。可这一次,周明川几乎全程跟着。

两人先去了本地的大医院,又辗转看了几个专科医生。

有的医生看完资料,说她这二十多年确实走得太苦;有的医生则把话说得很直接,红斑狼疮拖这么久,又合并了严重肾损伤,后面的路不会轻松。可也有医生告诉她,不是所有的治疗都走到头了。疼痛控制、睡眠干预、心理治疗、免疫方案重新评估,甚至后面是否具备移植条件,都还可以一步一步看。

第一次听到“移植评估”几个字时,周晚宁没有立刻接话。

她坐在诊室里,手里捏着病历本,脸上没什么表情,像是怕自己一旦动心,后面又是一场空。等从医院出来,周明川忍不住说:“听见没有?医生说不是一点办法都没了。”

周晚宁低着头往前走,过了一会儿才说:“爸,你别高兴得太早。评估不是能做,能做也不是一定能成。”

“那也比什么都不做强。”

周晚宁没再说话。

接下来的日子并没有因为“有新办法”就突然好起来。她还是要透析,还是会疼,还是会在夜里失眠。有几次疼得厉害,她靠在床头,整个人脸都发白,连拿杯子的力气都没有。周明川想替她分一点,分不了,只能守在旁边,看着时间等药效慢慢上来。

也有情绪崩的时候。

有一次她从医院回来,把一叠化验单扔到桌上,低着头坐了很久,忽然说:“爸,我有时候真觉得,活着就是在一遍遍过同一天。”

周明川站在门边,沉默了一阵,才走过去,把那些单子一张张收起来:“那也过。今天过完了,明天再说。你别一下想到后半辈子,你就想明天。”

周晚宁听完,眼圈有些红,却还是低声回了一句:“你现在比我会安慰人了。”

周明川勉强笑了笑:“以前是不敢说,怕一说就是骗你。现在不一样,现在爸得把你留住。”

这半年里,周晚宁第一次不再逞强。

她不舒服会说,疼得厉害也不再硬熬。睡不着的时候,会坐到客厅跟父亲说会儿话。情绪差的时候,也会直接告诉医生,不再像以前那样一味忍着。她还开始配合做心理咨询,第一次开口讲那趟国外的经历时,她说到一半就停住了,坐在那里很久都没说话。后来咨询师问她,最让她难受的是什么,她低声回了一句:“不是我差点死了,是我突然发现,其实我还想活。”

那次咨询回来后,周晚宁在楼下坐了很久。

傍晚风不大,天也阴着,她把帽子往下压了压,看着小区里来来往往的人。有人牵着狗,有人推着孩子,也有人拎着菜匆匆往家走。那一刻,她忽然觉得,这些她以前觉得再普通不过的日子,其实也不是一点价值都没有。

三个月后,她的病情终于有了一点起色。

不是完全变好,而是总算稳住了一些。疼痛控制比以前强了,睡眠也慢慢好了一点,透析后的恢复没那么艰难了。更重要的是,医生在几轮会诊后,终于松了口,说她可以进入后续移植评估流程,但前提是继续维持稳定。

听到这个消息时,周明川在旁边坐得笔直,像是怕自己听错了。

从诊室出来以后,他一路都没说话,等走到电梯口,才忽然扭过头问周晚宁:“你听见了吧?”

周晚宁看着父亲那副强撑着冷静、眼里却全是光的样子,心口突然一热。她点了点头:“听见了。”

“那就继续。”

“嗯,继续。”

后面的路依旧不轻松。评估、等待、复查,哪一步都慢。周晚宁也不是天天都有劲,有时候她还是会烦,会累,会觉得自己像被一根线吊着,不知道哪天线就断了。可跟以前不一样的是,这一次她没有再把“结束”挂在嘴边。

她开始学着把日子拆开过。

今天去复查,明天去透析,后天如果状态好一点,就下楼走两圈。再好一点,就翻出以前的照片看一看,把电脑打开,改几页自己以前写到一半的东西。她甚至开始重新接触工作,不是那种高强度的项目,只是偶尔帮熟人看看方案,提些意见。钱不多,事也不大,可她做完以后,脸上会有一点久违的神气。

周明川看在眼里,嘴上不说,心里却一点点松下来。

真正让他鼻子发酸的,是一个很普通的傍晚。

那天他从外面回来,手里拎着东西,刚打开门,周晚宁正坐在客厅看资料。她抬头看了他一眼,声音不大,却很自然:“爸,你回来了?”

就这四个字,让周明川站在门口愣了几秒。

他忽然想起几个月前,也是这样的冬天,也是他拎着东西进门,周晚宁坐在这张沙发上,平静地告诉他,她准备去瑞士安乐死。短短几个月,房子还是这个房子,人还是这两个人,可他再听见她用这么平常的语气叫一声“爸”,心里却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那天晚上,周晚宁难得胃口不错,吃了比平时多一点。饭后她没马上回房间,而是坐在客厅里陪父亲看了一会儿电视。广告间隙,周明川忽然问她:“后悔吗?”

周晚宁知道他问的是什么。

她靠在沙发上,安静了一会儿,才轻声说:“后悔。”

周明川看了她一眼。

“不是后悔回来。”她笑得很淡,“是后悔差一点没回来。”

周明川没接话,只是把脸转向电视,眼睛却慢慢红了。

窗外天色很沉,屋里灯光暖黄。周晚宁坐在沙发上,身上还盖着那条老毯子,脸色还是没恢复多少,手臂上的针眼也还在。她没有痊愈,红斑狼疮也没有放过她,后面的日子依旧得小心,一步都不能大意。

可至少,她还在。

而对周明川来说,只要女儿还在家里,还能坐在他对面,还能抬起头叫他一声“爸”,那这个冬天,就不算走到头。

40岁女老师安乐死全程,从清醒到离开仅5分钟,死前一幕让人心痛》情节稍有润色虚构,如有雷同属巧合;图片均为网图,配合叙事;原创文章,请勿转载抄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