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地加拉加斯那天,接机的当地朋友递过来一杯冰镇甘蔗汁,车窗外是层层叠叠的山坡棚户区,色彩浓烈得像打翻了颜料盘。他指着远处一栋烂尾高楼说,那是"大卫塔",本来要建成拉美最高的金融中心,后来开发商跑了,穷人住了进去,四十五层的摩天楼变成了全世界最高的贫民窟。我当时心想,这个国家的一切,好像都带着一股"本该如此却偏偏不是"的拧巴劲儿。

我想先说一个大部分中国人根本不知道的事实:委内瑞拉在上世纪五六十年代,是整个拉丁美洲最有钱的国家,没有之一。1950年,它的人均国内生产总值(GDP)排全球第四,仅次于美国、瑞士和新西兰,比当时的法国和西德都高。加拉加斯的中产阶级周末飞迈阿密购物,欧洲人反过来移民委内瑞拉讨生活——二战后大批意大利人、葡萄牙人、西班牙人涌入这个南美国家,因为那边的工作机会和薪资水平碾压战后的欧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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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不是野史,这是有据可查的经济数据。委内瑞拉曾经被叫做"南美的沙特",加拉加斯曾经被拿来跟迈阿密相提并论。你今天看到的一切衰败,都是从一个极高的起点坠落下来的,而不是从泥里生长出来的。理解这一点,才能真正读懂这个国家。

然后我想说一个跟政治经济完全无关的东西——音乐。委内瑞拉有一个叫"El Sistema"的青少年音乐教育体系,1975年由何塞·安东尼奥·阿布莱乌创立,初衷是用古典音乐把贫民窟的孩子从毒品和暴力中拉出来。这个项目后来培养出了全球古典乐坛最炙手可热的指挥家之一——古斯塔沃·杜达梅尔,他三十出头就执棒洛杉矶爱乐乐团,现在是纽约爱乐的音乐总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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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可可。很多人不知道,委内瑞拉是全球公认的顶级可可原产地。它出产的克里奥洛品种可可豆,在精品巧克力界的地位相当于葡萄酒里的勃艮第黑皮诺——产量极低,风味极其复杂,带有花香、果香和坚果的层次感。欧洲顶级巧克力品牌至今还在高价采购委内瑞拉的单一产区可可豆。委内瑞拉的朗姆酒品牌"外交官"和"圣特雷莎"在国际烈酒评比中长期拿奖,品质跟加勒比海顶流品牌不相上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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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所谓的"崩溃国家",同时出产世界级的指挥家、世界级的可可和世界级的朗姆酒。你说这个国家是真的没有东西,还是它的东西被铺天盖地的坏消息淹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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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到骄傲感,不能不提棒球。委内瑞拉是美国职棒大联盟最大的海外球员输出国之一,历史上贡献了超过四百名大联盟球员,包括名人堂级别的巨星。国内联赛每年冬季开打,球场里座无虚席,啤酒和阿雷帕的叫卖声穿透看台。我在马拉开波看了一场当地球队的比赛,氛围堪比英超德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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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街头巷尾,棒球就是委内瑞拉的宗教,父亲带儿子打球,是比任何社会福利更牢固的情感纽带,那些后来签约大联盟拿到百万美元合同的球员,几乎都是从贫民区的泥巴地上被球探挖出来的。这个国家从来不缺天赋,缺的是让天赋正常生长的土壤。

接下来不得不聊石油这个绕不开的话题,但我想换一个角度——经济学上有个概念叫"荷兰病",说的是一个国家因为某种自然资源暴富以后,本币升值,制造业和农业反而被挤垮,整个经济结构变得畸形脆弱。委内瑞拉是教科书级别的"荷兰病"患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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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千零三十亿桶已探明储量,世界第一。但这些储量里绝大部分是奥里诺科带的超重质原油,开采成本高、技术门槛高、炼化复杂,不是沙特那种一钻头下去就喷金子的轻质油。查韦斯执政时期大规模国有化,把外国石油公司赶走或逼成小股东,国家石油公司PDVSA从一家技术能力全球前列的企业,退化成了一个政治安插岗位的平台。

日产量从巅峰期的近三百五十万桶,一路滑到2020年最低谷时的不到四十万桶。这个跌幅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一个比沙特储量还大的石油国,产量跌到了跟南苏丹一个量级。更讽刺的是,委内瑞拉一度需要从伊朗进口汽油来维持国内供应——自己坐在油海上,车却加不起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