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陪伴了一个人四十年,他走了之后,我站在镜子前,突然发现,我不知道自己一个人的脸,该是什么表情。

魏秀云六十八岁,老伴林国平走了五十三天。她把自己照料得很好,头发梳整齐,衣服换干净,每天按时吃饭,按时睡觉,看上去和从前没什么两样。直到那天早上,她路过卫生间,鬼使神差地在镜子前站住了,看着镜子里那张脸,愣了很久很久——那张脸不哭,不笑,不悲,不喜,就那么挂着,像一张她不认识的脸,像一张忘记了怎么用的脸。四十年,她的表情是跟着他的,他高兴她就笑,他发愁她就皱眉,他不在了,她的脸,就不知道该摆成什么样子了。直到五十三天后,她在他的书桌抽屉最底层,发现了一面小镜子,镜子背面,有他留下的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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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秀云这个人,年轻时候是有表情的。

她二十岁的时候爱笑,笑起来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她妈说她这孩子嘴甜,见人三分笑,将来嫁人有福气。她生气了会噘嘴,高兴了会拍手,委屈了眼泪来得又快又急,那时候她的脸像一本摊开的书,什么情绪写在上面,谁都看得清楚。

后来她嫁了林国平,把那本书慢慢合上了,合了四十年。

林国平是个内敛的人,不太表达,但是顾家,话不多,但做得多。两个人过日子,他负责做,她负责说,他给方向,她给温度,四十年就这么配合下来了。她的笑是给他的,她的眉头是因他皱的,她的眼泪是为他掉的,连她的那点小脾气,也是冲着他来的。

她的表情,四十年里都有个落点。

林国平是今年春天走的,肺气肿拖了三年,最后那几个月很难熬,走的那天反而是安详的,是在睡眠里走的,没有痛苦,只是呼吸越来越浅,越来越浅,然后就没有了。

她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感觉那只手慢慢凉下去,从指尖开始,一点一点凉,凉到手心,凉到手腕。

她没有哭,也没有说话,就那么握着,一直到女儿林晓琳进来,轻声叫了她一声:"妈。"

她才把手松开,站起来,说:"叫人来吧。"

她把丧事料理得很妥当,亲戚朋友来来去去,她一一接待,该说什么说什么,该点头点头,该致谢致谢,没有失态,没有在人前大哭,把自己收拾得端端正正,像个撑得住事的人。

女儿林晓琳留下来陪了她十天,临走的时候担心她,说妈要不要我再多住几天,她摇头说不用,你有你的事,回去吧。女婿在门口等着,孙女趴在女婿背上睡着了,她看着那个熟睡的小脸,说快走吧,孩子睡着了别颠醒了。

她站在门口,目送他们下楼,等楼道里的脚步声听不见了,她关上门,转身,站在那个空荡荡的走廊里。

屋子里很安静,安静得她第一次意识到,她不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表情了。

高兴吗?不是。悲伤吗?是,但那种悲伤不是眼泪能够表达的,它太深,深到表情够不着。茫然吗?有点,但茫然也是一种表情,她连那个都摆不出来。

她走进卫生间,路过镜子,顺势看了一眼,然后站住了。

镜子里那张脸,她认识,是她自己的脸,但她觉得陌生。那张脸上什么都有——皱纹,白发,眼角的细纹,嘴角的痕迹——就是没有表情,或者说,有一种她叫不出名字的表情,像是一块布,颜色洗得淡了,什么图案都模糊了,只剩底色。

她在镜子前站了很久,试着笑了一下,那个笑僵在脸上,不像笑,像一种肌肉的动作,没有来处,也没有去处。

她把那个笑撤回来,重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想,这张脸我用了六十八年,怎么突然不认识了。

那一刻她才明白,她的表情是跟着他的,他不在了,她的脸就不知道该给谁看了。

那之后,她开始注意自己的表情这件事。

她发现,她的表情在人前还是有的,见了邻居会点头微笑,接了女儿电话会说"挺好的,你放心",声音是平稳的,眼神是正常的,看上去一个过得挺好的老太太。

但一个人的时候,她的脸就不知道该是什么样子了。

坐在沙发上发呆,脸是木的。吃饭,脸是空的。睡前躺着,脸对着天花板,什么表情都没有,就那么挂着,像一块没有写字的黑板。

她不难受吗?难受,但那个难受不往脸上走,它压在胸口里面,深得很,翻不到表面来。

她试着哭过一次,是林国平走了第十天的晚上,她坐在床边,看着他那边的枕头,逼自己哭,结果眼眶热了一下,就又退回去了,哭不出来,不是不想哭,是那个哭比表情更深,够不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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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想,她大概是把自己哭忘了,把自己笑忘了,把自己的喜怒哀乐,四十年里全部寄存在他那里了,他走了,那些东西的存根,也找不到了。

街坊吴婶来看她,坐下来说了一会儿话,说你看你气色还好,人要想开,他走了你还得过日子。她点头说嗯嗯,嗯嗯。吴婶走了之后,她坐在那里,把吴婶说的话想了一遍,想,想开,想到哪里开呢,开了又怎么样呢,她不是没想开,她是不知道想开了之后,脸该摆成什么样子。

林晓琳每周打一个电话,有时候视频,她每次都把自己拾掇整齐了再接,坐在光线好的地方,声音稳,眼神定,说吃了睡了,一切都好。女儿看她这样,宽了一半心,说妈你要是想我们了说,我们就回来。

她说不用,你们有你们的日子,我这里好得很。

挂了视频,她把手机放在茶几上,看着那个黑掉的屏幕,想,她哪里好得很,她只是不知道怎么不好。

那天下午,她去整理他的书房。

林国平有个书房,不大,一张旧书桌,两个书架,靠窗摆着他以前看书的那把椅子。书架上是他这辈子攒的书,有技术类的,有历史的,有几本武侠小说,还有一排她永远看不进去的工具书。那张书桌上放着他的台灯,一个笔筒,几本他走之前还在翻的本子。

她进去,在那把椅子上坐下来,坐进去的那一刻,椅子发出一声轻响,是旧木头的声音,她坐在那里,看着满墙的书,看着那张桌子,感觉他这个人还留在那个房间里,留在那些书的气息里,留在台灯的光线里。

她在那里坐了很久,没有整理,就是坐着。

窗外是下午的光,斜斜地照进来,照在书架上,照在那些书脊上,那一排书脊的颜色是旧的,是他翻了很多年的颜色,是他这辈子的颜色。

她抬起手,用指尖从左到右,轻轻摸过那一排书脊,一本一本,像是在摸他这辈子走过的路。

摸到最右边那本,是一本她从没见过的薄册子,没有书名,封面是普通的牛皮纸,她把它抽出来,翻开,看见了他的字。

那是他的笔记,写的是这三年里他身体不好那段时间的日常,零零散散,有时候几行,有时候一段,记着天气,记着吃了什么药,记着她给他炖的什么汤,偶尔记一句话,是他看书看到的,或者是他自己想到的。

她翻着那本册子,翻到最后几页,有一页上只写了一行字,日期是他走前三个月,他写道:

"今天秀云站在厨房门口,侧着脸,光从窗子里照进来,我看了很久,没让她知道。她以为我在打瞌睡。"

她把那一行字看了三遍,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再往后翻,最后一页上,他写了几行,字迹有些颤,是他手抖了之后的字,但一笔一划认真:

"秀云爱操心,爱叨叨,爱拿眼神管我,这三年她没睡过整觉,我知道的,她以为我不知道。她这个人不爱说,但脸上什么都有,高兴了眼睛亮,难受了嘴角往下,我看了四十年,比她自己还清楚。"

最后一行字是单独写的,空了一行,像是想了很久才落笔:

"就是不知道,我走了之后,她的脸,有没有人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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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捧着那个册子,坐在那把椅子上,窗外的光慢慢移走了,书房里暗下来,她没有起来开灯,就坐在那个渐渐暗下去的房间里,把那最后一行字看了一遍又一遍。

就在她以为眼泪要出来的时候,她的目光落到了书桌最底层那个抽屉上。

那个抽屉她从来不开,那是他的抽屉,放着他的私人杂物,她这四十年从来不动他的东西。她不知道为什么,那一刻她伸出手,拉开了那个抽屉。

抽屉里有几样东西,压在最下面的,是一面小镜子,圆的,木框,是她年轻时候用过的东西,她以为早就丢了。

她把那面镜子拿起来,翻到背面——背面有他写的字,是他用钢笔一笔一划刻进去的,她凑近了,在暗下去的光线里,把那几个字看清楚,身体像是被什么击中,手,开始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