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想做作业”——关系的断裂与修复（上）|修复|倒垃圾|凳子|唐僧|小溪|断裂|糯米|翻译

磨蹭与爆发

周天下午 3 点半， 8 岁的糯米作业做了两个半小时。任务还在继续。她一笔一笔地写着生字，写一个字停下来看一眼书上的字。然后再写拼音。写着写着头越来越低，手越来越使劲，大拇指逐渐包住食指。

爸爸坐在一旁越看心里越着急，五味杂陈。心里想着：看一个字写一个字，到底要写到什么时候？一边又想：算了算了好歹人家也在写了。好不容易稳下来在，这时候要纠正她的话，这写字的作业算是没法写完了，今天。

正想着，糯米抬头了，一脸沮丧地说，“爸爸我这项做完了，还有 4 项要写。”声音里带着烦躁和苦闷，她真希望有人能神奇的拿走作业造成的迫害感。

比如，如果下一秒爸爸告诉她已经和老师谈好了她不用写剩下的作业，她一定会从凳子上跳起来欢呼。

可这些想法并没能进入爸爸的脑海，因为此刻爸爸感觉自己剩下的耐心和手机里的电量差不多。在两个半小时的过程里，它们大部分消耗在等待的无聊和抑制打断的冲动上了。自己能维持住没有爆发，已经很不容易了。

现在面对糯米冷不丁冒出的一句感受，还要调用更多精力去猜她到在表达什么，爸爸感觉快要撑不住了。自己这个低电量的模式还在努力的维持的表面平静快要撑不住了。

一秒，两秒，三秒，看到爸爸还没回答。糯米崩溃了，一屁股坐到地上。她的哭声像雨季山涧里的溪流一样，前一秒还一切正常，下一秒就水位暴涨。水流遇到溪底的巨石，流动受阻，马上又被后来的水浪推搡着再次撞向巨石，碎成一丛丛短暂的水花。这些水花的碎片还来不及扩散，连个白泡都来不及翻，就被压在更多的水浪之下，挤进石块的缝隙，漫过高出水花几十倍的石头。形成的巨大压力冲击着石头似乎想把它们冲走。但这些都没法撼动石头，直到巨石被淹没也没有。

此刻的糯米感觉爸爸、老师、作业就是这些大大小的石头。而她的愤怒再大也没用，就像小溪里的浪花没法撼动巨石一样，烦躁和痛苦再多也没法让他们心软。自己的情感没法让现状改变分毫。她感觉自己连哭都没法酣畅，喉咙里的低吼也像被什么东西堵着，她只能一阵一阵的哭。

“又为什么哭了？我什么都没说啊”，爸爸的声音里也充满了烦躁，一边想着恨不得马上起身离开这个鬼地方，一边想着：不行，这点作业就磨蹭这么久，以后还得了？

“你还好意思哭！中午吃完饭就坐这儿写作业，可你好好写了吗？一会跟我说腿痒，一会说学校的事，一会累了要休息。字写的一个比一个扭，就跟你在凳子上扭来扭去的模样一样。”爸爸也爆发了，明显比糯米要酣畅。声音里不带任何阻碍，就像水库泄洪开闸一样。他已经顾不上站在闸前的糯米会怎么样了。

糯米听到爸爸这么说感觉更委屈了，开始放声大哭。愤怒、委屈、已经没空找各自的债主去理论了，她感觉眼前这个不讲理的、只想着发脾气的爸爸就是最大的敌人。

站在局外，我们不难发现爸爸心里是矛盾的，他想让糯米写快点的原因是希望自己能早点逃离陪作业的无聊。这是一个关于控制的愿望。但爸爸同样发现要让孩子注意力能集中在作业上，又需要少给指令干预。于是爸爸被困在了自己给自己造的双重束缚里。

双重束缚是英国心理学家贝特森提出的一个概念。

它描述的是，一个人在关系里接受到来自同一个人的两个或者更多相互矛盾的信息，感觉陷入无法逃避矛盾又无法指出矛盾的情景，导致无论做出什么反应都感觉被拒绝或被否定，从而陷入两难的情况。

关于双重束缚，曾奇峰老师举过一个生动的例子，给一条狗起名字叫别动，然后叫它，“别动，过来，别动，快过来”。狗的处境就是双重束缚。

在糯米的视角看，爸爸在身边也听到了自己的抱怨，但她不知道爸爸为什么不讲话。不讲话意味着没有回应，而没有没有回应对在作业里消耗精力两个多小时的糯米来说，在情感上爸爸已经扔下她了。于是分离焦虑成了让糯米崩溃的最后一根稻草。

那接下来发生了什么呢？

“你躲不掉的”

“你躲不掉的，糯米。你不就是想不做作业么？昨天作业写错了，老师让你罚抄，你就不想做，对不对？磨磨蹭蹭这么久。我一开始就看出来了，没有说。因为这么说感觉太伤人了。但没有用啊。你看你磨蹭这么久，2 个半小时了，不还是要写么？”爸爸忍不了了，一点忍不了，一股脑把报复的话全说了。

听到躲不掉这三个字以后，糯米一边挪动屁股退到窗边的垫子上放声大哭，一边身体斜靠着墙壁。要没有墙壁撑着，她可能会仰面倒在地上。感觉像是头上的达摩克利斯之剑终于落下了。一方面，她不用再担心到底什么时候爸爸会发飙了，另一方面，躲不掉这三个字也打破了她内心最后的幻想。他以前隐约就感觉怎么逃也逃不掉，这次她最害怕的三个字被爸爸证实了。

爸爸说完这些以后，感觉自己在这个房间也快要呆不下去了。其实一进这个房间辅导作业，他就感觉自己像是盘丝洞里的唐僧，坐下来的那一刻开始，看不见的蜘蛛丝就在缠绕着他。经过 2 个半小时的漫长束缚，他感觉再不站起来做点什么，他可能就要成了妖怪的口粮了。

于是顾不上糯米还在哭，爸爸站起身顺手带走了桌边的垃圾桶。拎着垃圾桶的爸爸走出了糯米的房间，把小垃圾桶里擦过鼻涕的纸巾倒进家里的大垃圾桶。

伴随着耳边连续不断的传来糯米连续的哭声，爸爸拎着大垃圾桶打算出门，虽然大垃圾桶没满，但爸爸感觉垃圾桶已经装不下了，就像是爸爸此刻的情绪一样，快从脑袋里漫出来了。不管了，爸爸决定先去倒垃圾。反正妈妈在睡觉，不至于没有大人在。

情绪进一步发酵，爸爸已经难以应对了，于是在物理意义上的离开成了拯救爸爸的行动。理智上爸爸找了个倒垃圾的理由。这个理由可以用来抵消他内心抛弃孩子的内疚感。同时在孩子的角度看，可能感觉到的是压力进一步上升，因为刚才是只是情感意义上的爸爸不在场，而现在物理意义上爸爸也离开了这个房间，她感觉更无依无靠了。

但从另一方面看转机也出现在这里，孩子和爸爸都感觉自己的内在空间不够容纳彼此的情绪，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的愿望，希望痛苦马上停下来。这个愿望来自糯米，但直到它在爸爸身上通过足够多的痛苦引发出共鸣，才被爸爸的潜意识捕捉到。而此刻爸爸起翻译作用的意识，在自身情绪的压力和自恋的综合影响下把它翻译成了，孩子太拖拉让自己陷入了麻烦。于是幻想成为了现实，孩子被当做了麻烦需要远离。

从逃离到共情

爸爸从外面关上了大门，但他感觉糯米的哭声还是能穿门而过，持续锤击着自己的神经，虽然这个声音已经小了很多。很快垃圾倒完了。才过了半分钟。拎着垃圾桶的往回走的爸爸觉得，要不是有垃圾桶要放回去，自己都不想要回去。那一刻他从没觉得倒垃圾是一件如此有救赎感的事。如果有人说那天是垃圾桶救了他，爸爸可能都不会反对。

回头看向家的位置，糯米的哭声隐隐约约的穿过小区的绿化带，追到爸爸的耳朵里。他却在自己心里发现了一个诡异的感觉。没听到哭声的时候，自己居然最先感觉到的不是平静，而是担心。“糯米怎么没动静了？她还好吗？”

下一阵，哭声传来的时候，熟悉的被追杀感再次回来了。烦燥再次占领了爸爸的大脑。“你看，并没有那么快消停下来”。爸爸一边觉得烦躁，一边却又感觉自己放心多了。回家放完垃圾桶，爸爸感觉还得再出去走走，省的在家听糯米哭得心烦。

于是爸爸逃走了。

走出楼栋下的树荫，头顶上的天空逐渐变亮了一些。抬头虽然能看到天，但太阳被浓浓的厚云给遮住，从云层漫反射的光线里，很难分辨下午 3 点半的太阳到底在哪个方向。糯米的哭声已经听不到了。取而代之的是路边树上乌鸫婉转多变的叫声。爸爸一边走一边听着乌鸫们的八卦，眼前又出现了一丛杜鹃花，虽然还没全开，但有不少花苞已经冲破了保护芽鳞的束缚，露出深浅不一的红色。

这些杜鹃就像现在走出家门的爸爸自己，听不到哭声以后，平静也终于冲破了烦躁的束缚。再加上持续的走动带来的松弛感，新鲜的空气，都在重新安抚爸爸刚才被烦躁捶打的神经。他感觉才 5 分钟而已，但情绪好像就恢复到了可以考虑糯米状态的程度。

爸爸开始想，如果出来走走可以帮到我。也许？它也能帮到糯米。于是爸爸决定掉头回去。不巧的是，这时候一滴细雨滴落在爸爸脸上。他抬头看了看天，决定计划不变，只是待会出来多带把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