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落在太原武宿机场已近午时。陈永贵一早就在停机坪边等候,他的蓝布褂子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周总理先快走两步,伸手与陈永贵握在一起,笑着说:“六年没见,大寨又长高啦!”一句玩笑,拉近了气氛,也把此行的核心——“变”——轻轻点亮。
车队沿盘山公路向南。车窗外,梯田层层,石砌坝坎闪着灰白色的光。墨西哥总统忍不住问:“这都是人工修的?”翻译把疑问递给陈永贵,他憨憨一笑:“全靠肩挑背扛,一块石头一把土,可不是机器刨的。”外宾连连竖起大拇指。
十四点左右,車輛駛入大寨村口。锣鼓声起,乡亲们自发排成两行,十几面红旗迎风招展。周总理不让人搀扶,自己迈下车,顺势抓住陈永贵的手腕,左看右看:“永贵,虎头山还能认得出不?”陈永贵咧嘴:“山还是那座山,只是路好走多了。”
同行队伍中混进一位面生小伙,衣着利落。见总理,主动伸手相握。掌心触感异常柔软。周总理微微一愣,随即笑问:“你不是本村劳力吧?”小伙子一时语塞,只得直言:“县农科所的。”众人恍然。周总理补上一句:“种地的茧子骗不了人。”一句调侃,引得大家哈哈。
参观路线最后定在虎头山。当地干部建议开吉普车直上,周总理却摆手:“劳苦功高的大寨精神,还是两条腿体会得真。”于是客人们也只好跟着爬。前半程坡缓,后半程陡且乱石多,七十五岁的周总理脚步略显迟缓。陈永贵见状,悄悄放慢节奏。不远处的郭凤莲扛着水壶,脚下生风。
石径转弯,迎面一块被雨水磨得锃亮的巨岩挡住去路。周总理索性站住,指着岩面问郭凤莲:“你看,是人劲大,还是水劲大?”短暂沉吟后,她回答:“水劲大,可人能治水。”周总理眯眼,轻轻点头。
再走数十步,峡口豁然开朗。昔日“狼窝掌”已被削成水平梯田,秋阳下,谷穗摇曳成金浪。墨西哥总统夫人不禁感叹:“太不可思议!”陈永贵顺势讲起治山往事:三上三下,铁锹刨得卷了刃,鞋底磨得只剩线头。
此时,周总理回头招呼郭凤莲。微风里,他低声问了一句:“你学不学习毛主席著作?”声音不高,却格外庄重。郭凤莲立刻回答:“天天学。”周总理追问:“有了名气怎么办?”她脱口而出:“虚心,继续干活,不能忘本。”这两句对答简短,却传到了在场外宾耳里,成了此行最鲜活的注脚。
山顶驻足片刻,远处太行群峰迷蒙。周总理掏出随身望远镜,指给墨西哥总统看那条蜿蜒的“百里石坝”。外宾感慨:在机械尚不普及的年代,靠群众双手完成这样的工程,堪比金字塔。周总理平和回应:“不是奇迹,是信念。”
返程途中,已近傍晚。乡亲们又端来热腾腾的玉米面窝头、小米稀饭,还有刚蒸出的油糕。周总理尝了一口窝头,仍像以往那样,把剩下半块仔细包进手帕。工作人员想替他收拾,他摇头:“带回去,路上用得着,也让年轻同志尝尝大寨味道。”
送别时刻,夕阳把村口照得通红。陈永贵、郭凤莲和四五百名村民围在公路两侧,没有锣鼓,没有鞭炮,只是不断挥手。周总理缓缓转身,向人群深深鞠了一躬。汽车发动,缓慢驶离,尘土被卷起又落下,像一条褐色纱带,把车影与群山系在了一起。
这一次,周总理终究没能再回来。可虎头山上的梯田每年依旧结穗,村头那块被水磨光的巨岩,也在夕照里默默闪着光。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