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秋中期,卫国早已不复卫武公时期的霸主荣光,沦为夹在晋、齐、郑等大国之间的小国,苟求生存。就在这样一个风雨飘摇的时代,卫定公姬臧登上了卫国国君之位,执掌国政十二年。

他没有惊天动地的伟业,没有力挽狂澜的壮举,甚至连史书对他的记载都不算详尽。但他的一生,却藏着春秋小国君主最真实的无奈——对外要看大国脸色,对内要平衡权臣势力,还要应对家族内部的暗流涌动。

更让人唏嘘的是,他倾尽一生守住的卫国安稳,却在他去世后迅速崩塌;他亲手立下的太子,最终沦为被权臣驱逐的流亡君主。卫定公的一生,是春秋乱世中小国君主的缩影,也是一段被历史忽略,却影响卫国数十年命运的传奇。

卫定公姬臧,是卫穆公的儿子,大约在公元前588年,卫穆公去世后,姬臧承袭王位,成为卫国第24代国君,在位共计十二年,直到公元前577年离世。

他即位时,卫国的处境早已今非昔比。遥想百年前,他的先祖卫武公辅佐周平王东迁,被封为公爵,卫国一度成为诸侯领袖,国力鼎盛。但经过数代君主的折腾,尤其是卫懿公好鹤亡国的重创后,卫国国力大衰,虽然在卫文公、卫成公时期有所恢复,却再也无法回到巅峰,只能在大国争霸的夹缝中艰难求生。

当时的天下,晋、楚争霸进入白热化阶段,小国要么依附晋国,要么投靠楚国,稍有不慎就会被卷入战争,甚至亡国。卫国地处中原腹地,是晋、楚争夺的重点区域,更是晋国的“势力范围”,卫定公从即位那天起,就注定要在晋国的阴影下执政。

除了外患,卫国的内忧也同样棘手。经过数代发展,卫国的卿族势力日益强盛,其中以宁氏、孙氏最为突出——宁氏自卫武公之子季亹受封宁邑后,已传数代,世代为卿,是卫国政坛的老牌势力;孙氏则以孙良夫、孙林父为代表,手握兵权,野心勃勃,与公室的矛盾日益凸显。

卫定公即位之初,就面临着一个棘手的难题:如何平衡权臣势力,同时依附晋国求得生存,还要稳住国内的局面。这位刚登上王位的君主,没有选择强硬对抗,而是走上了“隐忍守成”的道路——这既是他的无奈,也是他能执掌卫国十二年的关键。

卫定公一生最关键的决策,莫过于对孙林父的态度——从厌恶排斥,到被迫接纳,这场博弈,看似是他向晋国妥协,实则为日后卫国的动荡埋下了最大的隐患。

孙林父,又称孙文子,是卫国卿士,卫武公的后裔,出身名门,手握兵权,性格傲慢,野心极大。早在卫定公即位前,孙林父就已经在卫国政坛崭露头角,却因为行事张扬,遭到了卫定公的厌恶。

公元前584年,卫定公实在无法忍受孙林父的傲慢,干脆将他驱逐出境,孙林父被迫逃到了晋国,依附于晋厉公。晋国作为当时的霸主,一直试图插手卫国朝政,孙林父的到来,正好给了晋国干预卫国的借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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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前577年春季,卫定公前往晋国朝见晋厉公,晋厉公趁机强行要求卫定公接见孙林父,让他回国复位。卫定公当场拒绝,他打心底里不想让这个心腹大患回到卫国,更不想让晋国过多干涉自己的朝政。

但卫定公的拒绝,很快就遭到了晋国的施压。当年夏季,卫定公回国后,晋厉公直接派大夫郤犨亲自护送孙林父回到卫国,再次要求卫定公接纳他。这一次,卫定公再也没有反抗的资本——晋国是卫国的靠山,若是得罪晋国,卫国随时可能被讨伐,甚至亡国。

就在卫定公犹豫不决之际,他的夫人定姜站了出来,劝说道:“不可。是先君宗卿之嗣也,大国又以为请,不许,将亡。虽恶之,不犹愈于亡乎?君其忍之!安民而宥宗卿,不亦可乎?”意思是,孙林父是先君宗卿的后代,大国晋国又出面求情,若是不答应,卫国就会有亡国之危。虽然厌恶他,但总比亡国要好,君王暂且忍耐,安定百姓、赦免宗卿,才是可行之道。

定姜的话点醒了卫定公。他深知,自己没有与晋国抗衡的实力,也没有彻底铲除孙林父的底气。最终,卫定公选择忍辱负重,接见了孙林父,恢复了他的职位和采邑,让他重新回到卫国政坛。

这次妥协,虽然暂时保住了卫国的安宁,却让孙林父在卫国的势力更加稳固,也让他更加傲慢。孙林父回国后,并没有收敛自己的野心,反而暗中积蓄力量,结交晋国大夫,逐渐成为能与公室抗衡的权臣。卫定公或许不会想到,他这次的忍辱,会在多年后让自己的儿子卫献公沦为流亡君主。

除了孙林父,卫定公还要平衡宁氏的势力。当时宁氏的宗主是宁惠子(宁殖),是宁武子(宁俞)的后代,为人沉稳,深谙权谋,在卫国政坛有着举足轻重的地位。卫定公对宁惠子十分倚重,让他辅佐自己处理朝政,与孙林父相互制衡。

有一次,卫定公设享礼招待晋国大夫苦成叔(郤犨),让宁惠子作陪。席间,苦成叔态度傲慢,十分无礼。宁惠子私下感叹:“苦成家其亡乎!古之为享食也,以观威仪、省祸福也。故《诗》曰:‘兕觥其觩,旨酒思柔,彼交匪傲,万福来求。’今夫子傲,取祸之道也。”这句话也从侧面反映出,宁惠子的远见卓识,也正是因为有宁惠子的辅佐,卫定公才能在权臣博弈中稳住局面,守住卫国的安稳。

作为小国君主,卫定公的一生,几乎都在围绕“依附晋国”展开。他清楚地知道,卫国的存亡,取决于晋国的态度,因此,他在位期间,始终奉行“亲晋”政策,小心翼翼地维系着与晋国的关系,尽量避免卷入大国纷争。

卫定公即位的那一年(公元前588年),正好赶上晋国联合鲁国、卫国等诸侯攻打郑国。当时,郑国依附楚国,与晋国为敌,晋国出兵讨伐郑国,卫定公不敢怠慢,立即派兵跟随晋国出征,协助晋国攻打郑国。这场战争最终以郑国求和告终,卫国也因为出兵相助,得到了晋国的认可,暂时巩固了两国的关系。

公元前578年,秦国违背与晋国的盟约,出兵侵犯晋国边境,晋厉公召集诸侯,组成联军讨伐秦国。卫定公接到召集令后,立即派兵加入联军,跟随晋国出征。联军在麻隧(今陕西泾阳西北)大败秦军,俘虏了秦国将领成差等人。这场战争,卫国虽然没有立下大功,却再次向晋国表明了自己的忠心,进一步巩固了两国的依附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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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跟随晋国出征,卫定公还多次派使者前往晋国朝见,献上贡品,表达对晋国的臣服。他深知,只有讨好晋国,才能让卫国在大国争霸的夹缝中求得生存。但这种依附,也让卫国失去了外交自主权,凡事都要听从晋国的安排,稍有不慎就会遭到晋国的指责和施压。

有一次,卫定公派使者前往鲁国聘问,恰好遇到晋国的使者荀庚也在鲁国。鲁国国君鲁成公不知道该先与谁会盟,鲁国大夫臧宣叔建议:“次国的上卿相当于大国的中卿,小国的上卿相当于大国的下卿,晋国是盟主,应该先与晋国会盟。”最终,鲁成公先与荀庚会盟,再与卫国使者会盟。这件事虽然看似小事,却折射出卫国在诸侯中的地位——作为小国,卫国即使与鲁国交往,也要看晋国的脸色,可见卫定公当时的外交处境有多艰难。

卫定公的外交挣扎,不仅仅是依附晋国,还要应对其他诸侯国的威胁。当时,郑国、宋国等诸侯国也时常与卫国发生摩擦,卫定公只能小心翼翼地周旋,尽量避免与其他诸侯国发生冲突。他在位期间,卫国没有发生大规模的战争,也没有被其他诸侯国侵略,这份安稳,来之不易,也离不开他的隐忍和谨慎。

卫定公一生最大的遗憾,或许就是立储之事。他亲手立下的太子衎(kàn),也就是后来的卫献公,最终成为了一个昏庸无能、众叛亲离的君主,被孙林父和宁殖联手驱逐,导致卫国陷入长期的动荡之中。

卫定公晚年,身患重病,自知时日无多,便开始考虑立储之事。他有两个儿子,一个是敬姒所生的衎,一个是定姜所生的鱄(zhuān)(即子鲜)。其中,子鲜贤明聪慧,品行端正,深受大臣们的喜爱;而太子衎,却性格傲慢,行事无礼,缺乏君主应有的素养。

按照周代的宗法制度,太子衎是嫡长子,理应继承王位。但卫定公也知道,太子衎的品行,很难胜任君主之位,他也曾犹豫过,想要改立子鲜为太子。但最终,他还是没有违背宗法制度,选择了坚守传统,命孔成子、宁惠子辅佐太子衎,确立了他的继承人地位。

公元前577年冬季,卫定公病逝,太子衎即位,成为卫献公。卫定公或许不会想到,他的这个决定,会让自己一生守护的卫国,陷入前所未有的动荡之中。

卫定公去世后,夫人定姜为他哭丧,哭完休息时,看到太子衎(卫献公)面对父亲的离世,竟然毫无悲伤之情,冷漠至极。定姜悲痛欲绝,连水都不肯喝,叹息道:“是夫也,将不唯卫国之败,其必始于未亡人!乌呼!天祸卫国也夫!吾不获鱄也使主社稷。”意思是,这个人(卫献公),将来不仅会让卫国败亡,而且灾难一定会从我这个未亡人开始。上天是要降祸给卫国啊!我不能让鱄(子鲜)来主持国家,真是太可悲了。

定姜的话,很快就传遍了卫国朝堂,大夫们听到后,无不感到恐惧。就连一直野心勃勃的孙林父,也看出了卫献公的无能和冷漠,从此不再信任卫公室,不敢再把自己的宝器藏在卫国都城,而是全部转移到自己的采邑戚地,同时暗中结交晋国大夫,为自己留好后路。

后来的事情,果然如定姜所料。卫献公即位后,更加傲慢无礼,不尊重大臣,甚至故意羞辱孙林父和宁殖。公元前559年,卫献公召孙林父和宁殖赴宴,却故意爽约,还当着孙林父儿子孙蒯的面,让乐工唱《巧言》的终章,以此羞辱孙林父。孙林父忍无可忍,联合宁殖,发动兵变,驱逐了卫献公,立卫献公的弟弟卫殇公为君。卫献公被迫流亡齐国,卫国陷入了长期的内乱之中。

卫定公立储的失误,不仅让自己一生的努力付诸东流,也让卫国陷入了权臣专权、君主流亡的动荡局面,这份遗憾,也成为了他一生最大的污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