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代十国的乱世烽烟里,高平之战,注定是绕不开的关键一战,这是一场改变了后周,甚至整个五代十国历史走向的一场关键战役。
此战,过程跌宕起伏、险象环生,柴荣以其非凡的勇气,最终赢得了胜利。
然而,后周打败北汉,真的需要如此险象环生、跌宕起伏吗?
后周的综合国力,明明远超北汉数倍,地盘、人口、兵力、经济全方面压制,为何到了高平战场上,柴荣非要以少战多,最后打成一场跌宕起伏、险象环生的对决呢?
纸面国力悬殊:后周的国力远远超过北汉
以国力论,后周的优势几乎是碾压级的。
从地盘来看,后周坐拥中原核心腹地,占据开封、洛阳两大古都,掌控汴、洛、青、兖、孟、怀等数十州之地,疆域横跨黄河中下游,是当时天下公认的正统中原王朝。
从人口与经济来看,中原地区本就是农耕文明核心,人口稠密、农田肥沃,郭威废除苛捐杂税、安抚流民、恢复生产,后周的粮食储备、财政税收、兵源补给,都处于稳步上升的态势。
哪怕是刚经历皇位更迭,后周的经济根基依旧稳固,有足够的财力支撑大规模战事,也有充足的人口可以征召入伍,后勤保障能力堪称一流。
再看军事层面:后周继承了后晋、后汉的军事力量,军队历经乱世战火洗礼,装备精良、训练有素,麾下更是不乏符彦卿、王彦超、李重进等能征善战的宿将,无论是军队规模,还是整体战力,都十分强悍。
反观北汉,完全是另一番窘迫景象。
北汉主刘崇凭借后汉宗室身份,在河东地区十二州立国,地盘狭小,仅占据并、汾、忻、代等寥寥数州,且大多地处边陲,土地贫瘠、人烟稀少,农耕经济极度落后,财政收入微薄,连维持日常军政开支都十分困难,只能依附契丹,靠契丹的扶持苟延残喘。
人口上,北汉全境人口不过数十万,还不及后周一个大州的人口数量,兵源极度匮乏,全国能调动的军队满打满算也只有三万余人,且粮草储备、军械装备,都远不如后周禁军精良。
土瘠民贫,内供军国,外奉契丹,赋繁役重,民不聊生”——《新五代史》
以常理来说,后周打北汉,就是以大欺小,以多打少,以强击弱,完全是碾压及的存在呀!
然而,真到了决定双方国运的高平战场上,情况却完全反了过来。
高平战场:后周以少打多。
954年三月十九日,刘崇率领北汉军在巴公原列阵:刘崇率领中军驻扎于巴公原,猛将张元徽率领精骑列阵东面,契丹援军列阵于西面。
柴荣也率军与之对阵:李重进、白重赞领左军居西,樊爱能、何徽率领右军居东,向训、史彦超统领精骑居中,殿前都指挥使张永德率领禁兵扈驾。
主力会战,一触即发!
然而,大国后周军,却是兵力居于劣势的一方。
汉主见周军少,悔召契丹,谓诸将曰:“吾自用汉军可破也,何必契丹!今日不惟克周,亦可使契丹心服。”诸将皆以为然。——《资治通鉴.后周纪》
两军对阵,刘崇一眼看出“周军少”,认为不需要契丹军出马,光凭他自己就足以战胜周军,而“诸将皆以为然”。
这就奇怪了,后周的国力有着碾压及的优势,为何到了决定性的会战中,兵力却远远少于对手呢?
柴荣,难道就非要玩得这么刺激,就不能多带一点人来吗?
这,就要说到当时柴荣的致命软肋了!
柴荣的致命软肋:大国弱主。
柴荣的致命软肋是:后周是大国,但他是弱主,后周庞大的国力,未必能为其他所用!
1、后周军队虽多,但是未必要忠心跟着柴荣走。
(1)、后周的军队,已经非常习惯换皇帝了,再换一个其实也很正常。
后周的军队,基本都是继承自后汉的。
这些军队经历过了后唐、后晋、后汉,已经习惯了换主子。
当年,后晋与契丹大战,后晋主力在杜重威的带领下,阵前投敌,配合契丹灭了后晋。
后来,郭威起事,他们又一起跟着郭威,埋葬了后汉。
反正谁来当皇帝,都要厚待这些“老丘八”,他们又怎么会介意再换一次皇帝呢?
何况,背叛当时的柴荣,理由比当年背叛石重贵和刘承佑要充分得多。
(2)、柴荣在后周军队中几乎没有什么影响力。
先说“大义名分”。
柴荣只是郭威的义子,并没有郭威的血脉。
虽然以古代宗法制度,柴荣既然入了郭威的族,就有了继承权,但是,他终究是“螟蛉之子”,合法性是不足的,别人背叛起来也有说法。
再说“势”。
柴荣此前并没有什么独当一面的军事经历,也没有掌握过军权!
当初,郭威夺取皇位时,有一些支持者,也有一些中立者。
支持郭威夺皇位的王峻等人,此前就是柴荣的反对者,甚至曾阻止柴荣入京见郭威,后来被郭威处分。
所以,支持郭威当皇帝人,如今也不支持柴荣了;那些当年本就不得不跟从郭威的人,自然更不会支持柴荣了!
如此,后周军队虽众,又有谁会为柴荣卖命呢?
相反,支持对面的北汉,似乎理由充分得多。
2、北汉的影响力仍然很大,军队转头支持北汉的概率极大。
北汉的统治者,是后汉的宗室。刘崇就是后汉高祖刘知远的弟弟。
郭威夺皇位不过只是三年前的事情,后汉王朝的号召力还没有到“物是人非”的地步。
郭氏夺人之国,失之而非其固有;刘氏兴报雠之师,得之而非其不义。——《读史通鉴》.王夫之。
就连后来的王夫之也认为,刘崇此来,“得之而非其不义”,在大义名分上是说得通的!
柴荣如果把大批军队都集结起来,带到前线去,还真不知道有多少军队会临阵倒戈,又有多少军队会作壁上观。
因此,后周军队虽多,但柴荣不敢乱用,也不能乱用!
刘崇的精准算计:把后周的“强国优势”废掉
而从刘崇当时的用兵来看,他是吃准了柴荣的软肋!
当时,刘崇在河东,要南下中原,势必要先拔出潞州、泽州,或先东出平定河北,然后才能南下中原。
郭威时期,刘崇联合契丹的几次进犯,就是瞄准解决潞州、泽州而行动的。
然而,这种漫长的逐城争夺,拼到最后,国力弱小的北汉是毫无机会的。
因此,这一次,刘崇改变了战法。
他自太原出发,准备自潞州、泽州过天井关进入河南,直逼大梁。
这条路线沿途山路狭窄,但是路途很近,可以迅速进入河南,逼近中原腹地!
如果刘崇进入中原腹地,那么,中原地区的藩镇、军队,就会更加看轻柴荣,更加可能响应北汉军,“卖掉”柴荣和他的后周!
当年后梁国力尚强,疆域尚广,人马虽众,但李存勖等人一过黄河,后梁就一败涂地、望风而向,直至亡国·
这样的事情,此时刘崇是有机会再演一次!
而如果柴荣迅速来战呢?
后周虽大,但是,无论是调集军队,还是转运物资,都需要时间呀!
只要北汉行动足够快,柴荣根本没有时间去调集军队,专运物资,发挥其国力优势的!
所以,战争的胜负,也就由北汉以小国打大国,转变成了刘崇主力与柴荣仓促集结的有限军队之间的决战!
现在,柴荣,如何接招?
柴荣的应对之法:造成了表面上的“以少打多”
柴荣,该如何接招?
1、准确预判了刘崇的预判。
一开始,大臣们都误判了敌情。
他们认为,刘崇此前晋州之战失利,无力威胁后周,此时必然是虚张声势。
柴荣一针见血地指出:北汉此来,是“闻我大丧,闻我新立···谓神器可图,此际必来,断无疑矣”。
不但必然来攻,而且是企图一举灭我后周!
实际上,后来我们知道:刘崇没有强攻潞州,而是绕城继续南下,显然是急于进军河南···不但来了,还是要一举灭周!
柴荣的判断是何其精准!
2、亲征。
老臣冯道主张:派出一个大将去抵抗就可以了,陛下你又不是李世民,不要亲征!
然而,柴荣却坚决要亲征:善用兵者出其不意,吾当自将击之!
柴荣的这一决策,又是精准判断了当时的局势。
李存勖让李嗣源去镇压魏州叛乱,结果李嗣源转头跟着魏州军一起反了;石重贵让杜重威等人去迎战契丹,结果杜重威的军队跟着契丹一起干后晋···
柴荣此时各方面的条件,比李存勖、石重贵都差多了,他派大将去战,很可能会祸事!
而亲征,是避免出现新的李嗣源、杜重威,也是给所有犹豫不决的藩镇、将领吃了颗定心丸:犹豫不决吗?没关系,等我柴荣和刘崇打完这一仗,你们再决定跟谁也不迟!
3、确定决战战场,夺取战略主动。
如果让刘崇渡过黄河,那柴荣将会陷入极度的被动与危险!
一来,我们前面说过,当时人心惶惶,如果敌人渡过黄河,进入后周腹地,那人心的动荡、局面的混乱将难以想象。
二来,河东集团向来骑兵很强,如今又联合了骑兵更强的契丹人,一旦让其进入河南平原,后周将非常被动!
因此,柴荣绝不能让刘崇渡过黄河!
而对柴荣来说,最有利的战场,就是潞州、泽州附近。
潞州、泽州,过天井关进入河南的这条路,山路狭窄,但路途比较近。
刘崇走这条路,就是抢时间,争取快速进入河南!
而如果柴荣迅速行动,在这一带与刘崇对峙,情况将如何呢?
附近的潞州、泽州,都仍然在后周手中,如果柴荣率军抵达,就能对北汉军形成夹击之势。
如此,北汉很难从后方获得支援,甚至可能归路断绝,而柴荣只要站稳了,就能从后方陆续获得支持!
这样,柴荣就能获得战役主动权了!
只是···要实现这一目标,最关键的是:快!快!快!
4、分进合击,迅速行动。
柴荣没有把军队集结到大梁然后再北上,那时间上来不及!
所以,柴荣采取的是分进合击之法。
天雄节度使符彦卿、镇宁节度使郭崇威率军自磁州出北汉军后;河中节度使王彦超、保义节度使韩通自晋州东出,邀击北汉军左侧;他自己带着侍卫亲军、殿前军及大梁附近的义成节度使、郑州防御使的军队为中路奔赴泽州迎战!
这样的“分进合击”,表面上是分散了兵力,但实际上是在抢时间,让各部就地向战场直接进发,抢在柴荣选择的战场上与敌人决战!
而且,符彦卿和王彦超的部队从侧面、后方夹击,又能形成战略包围!
因此,柴荣分进合击,宁可冒着正面兵力不足的风险,也要抢时间,抵达自己预定的有利战场!
5、为了追求速度,不等待后军即投入决战。
柴荣分进合击,本就分散了兵力。
而在实际行军中,为了保证速度,柴荣甚至不顾后军尚未抵达,就投入了决战!
二月十九日,柴荣的先锋与北汉军在高平南面相遇。
北汉军不知后周军虚实,稍退。
此时,后军刘词所部尚未赶到。
柴荣不等刘词,即下令诸将急进,逼近刘崇。
如此,刘崇只有在巴公原列阵,与柴荣对阵!
于是,这就出现了文章开头所说的:柴荣兵少的情况。
柴荣为何不等刘词?
很简单,此番天子亲征,既是阻击敌人,更是打给天下人看的。
天子亲征,见到敌人却逗留不前,这就与当初李从珂一样,向天下示弱,引发人心的崩溃!
抢时间,抢战略主动,是柴荣表面上正面兵力不足的关键原因!
看似险象环生,实际主动已在手
那么,柴荣的急进,正面兵力不足,是不是冒险一战呢?
从后来的实际作战过程看,确实是险象环生。
但实际上,在开战时,柴荣实际上已经赢得了战略主动。
1、只要站稳脚跟,就胜券在握。
此时,刘词所部正在赶来,而且比柴荣大约只差了半日左右的路程。
而符彦卿、王彦超的包抄军队,也正在靠近。
因此,只要柴荣所部站稳脚跟,”逼平对手“,就能稳操胜券了!
2、细读史书:敌军只有孤注一掷,才能“先战而后求生”。
虽然高平之战的前半部分,战事看起来很险,但实际上,在柴荣列阵时,周军是有把握稳住的。
契丹将领杨衮就指出:“勍敌也,未可轻进!”
他认为后周军虽然看起来少,但是却是劲敌,没有可趁之机,反对冒攻!
而刘崇虽然牛逼轰轰的,表示没有契丹兵他自己也能破敌,但是,他下令进攻的过程,却暴露了他实际上是“先战而后求生”。
当时,风向突然由东北风转为猛烈南风,风向对北汉十分不利。
手下王得中指出:“风势如此,岂助我者邪!”风向不利,不是进攻的时机。
但是,刘崇依然决定立即发起进攻!
当时,刘崇在契丹兵不助战,风向不利等各种不利条件下贸然发起进攻,被后人认为是轻敌大意。
其实,与其说是轻敌大意,不如说是在战略被动之下,孤注一掷,抢最后的机遇!
此时,柴荣已经是“先胜而后求战”的主动者,而刘崇已经是“先战而后求生”的被动者了!
3、侍卫亲军的临阵而散,导致了险象环生。
刘崇发起进攻,让张元徽将千骑攻打周军右军。
周军右军,是经验丰富的侍卫亲军,再不济,总不可能被张元徽千骑一战而破呀!
然而,樊爱能、何徽却临阵带领骑兵逃散,步兵临阵降敌!
这一突然变故,才使周军突然陷入了危局!
4、柴荣临危不惧,身先士卒,组织起大反击,
接下来的事情,大家都知道了,柴荣临危不惧,身先士卒,周军杀声震天,一举取胜!
总体来说,后周在决战时的风险,主要是出现在右军的不忠、崩溃这一意外,但就整个战略态势而言,在双方开战的那一刻,柴荣实际上已经掌握了战略主动。
后周的国力远在北汉之上。
但是,对当时的柴荣来说,如果他企图求稳,在充分动员、集结后再缓缓出战,那么,各种隐藏的风险反而可能会总爆发,从而使后周陷入绝对被动的局面!
后来我们也看到了,连禁军侍卫亲军都靠不住,其他藩镇、军队,其投敌的风险又会是多么大呢?
相反,柴荣不顾正面兵力不足的风险,以最快的时间迅速赶往预定战场,才能将所有潜在风险控制在最小的范围内,才能争取到主动!
“宁失一子,莫失一先”!柴荣不愧为雄才大略之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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