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十七分,赵景行把车停在地下车库第三排B区,没熄火。车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出风口呼呼地吹着,像喘气。他没动,手指搭在方向盘上,指甲掐进掌心,指节泛白。后视镜里映着他自己——胡子拉碴,眼下发青,衬衫扣子系错了两颗。他盯着镜子里那张脸看了快十分钟,才摸出手机,拨了个号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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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我想离婚。”声音哑得不像他。

那晚孙嘉宇吐在我床上的事,其实早八点我就忘了。不是不记事,是太习惯。他每年至少醉三次,两次在我家,一次在代驾车上。我给他擦脸、换睡衣、倒蜂蜜水,动作熟得像呼吸。赵景行在厨房煮醒酒汤,听见动静也没回头,只说:“汤好了,放桌上了。”我没应,正用棉签给他擦嘴角的污渍。他忽然抓住我手腕,力气大得吓人:“晚棠……她要卖我房……”话没说完就沉下去。我掰开他手指时,指甲缝里还沾着我昨晚敷的面膜精华——那会儿我刚洗完脸,准备睡,结果被他踹开门冲进来。

赵景行站客厅,手里攥着枕头。我没看他,随口说:“你去沙发凑合一晚。”他没说话,慢吞吞抽掉枕套,抖平,叠成豆腐块。那动作让我想起他改建筑图纸的样子——标尺压得极稳,铅笔尖悬着,迟迟不落。我转身去倒水,听见门锁“咔哒”一声。轻得像羽毛落地,可我后颈汗毛全竖起来了。

他走后,我坐沙发上刷手机。凌晨三点,翻到他两个月前那条朋友圈:一张模糊的展览海报,《柯布西耶手稿展》,配文就俩字:“想去。”我底下留了仨字:“我陪你。”他没回。第二天,整条动态没了。当时我想,删就删呗,反正他向来不爱发东西。现在才明白,那不是不想发,是发完又后悔——怕我看见,又怕我不看见。

孙嘉宇第二天早上七点醒,趿拉着拖鞋出来,头发乱得像鸡窝:“赵景行呢?”我说:“走了。”他盯着我看了五秒,酒全醒了:“因为我?”我没点头,也没摇头。他抄起手机拨号,我听见忙音嘟嘟响,像催命。然后他忽然把手机倒扣在桌上,长长呼出一口气:“周晚棠,你要真因为这事把婚搞黄了,我这辈子见你绕道走。”

我没笑。心里咯噔一下。

他走后,我打开冰箱。赵景行的豆浆在第二层,玻璃瓶贴着保鲜膜,瓶身凝着水珠。我拿起来一看,便利贴上是他字迹:“甜度减半——上次你说腻。”可我根本不记得说过这句话。

后来他在酒店住了三天。我去找他,门缝底下漏出一线光,门没锁,但门链挂着。我蹲在门口,膝盖发麻。听见里头水声停了,他擦头发的窸窣声,还有打火机“咔哒”一声——那是我第一次听他点烟。

他出来时穿件我没见过的灰T恤,袖口磨得发毛。我没扑上去,就站在那儿,看着他眼睛里那点光,像灯泡接触不良,明明灭灭。

他说:“周晚棠,你连我过敏吃什么药都答不上来。”我张嘴,喉咙发紧。他笑了下,没温度:“去年三月十七号,我休克送医,你正在广州开项目会。”我说:“我手机静音了……”“嗯。”他点头,“孙嘉宇十分钟后到了。”

那天晚上,我翻他手机账单。三月十七号,23:48,酒吧消费826元。八杯威士忌,加一杯黑咖啡解酒。他结账时微信付款,备注写:“给自己的葬礼买瓶酒。”

我靠在浴室瓷砖上哭,水龙头没关,哗哗流着,像替我哭。

原来人不是突然走的。是攒够了失望,才松开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