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都说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可现实里,多少人发达了之后,连那口"滴水"都不记得了。
穷的时候借一百块恨不得给人磕头,有钱了见面假装不认识。这种事太多了,多到大伙觉得"忘恩负义"才是常态,"知恩图报"反而成了新闻。
我要说的这件事,发生在我自己身上。二十年前全村人凑钱送我上了大学,二十年后我回来了——可回来的方式,没有一个人猜到。
2002年腊月初九,三辆大卡车轰隆隆地开进了我们村。
车上装的全是建材——红砖、水泥、钢筋、瓷砖,码得整整齐齐,盖着绿色的防雨布。车队后面还跟着一辆黑色轿车,在村口那条坑坑洼洼的土路上颠得够呛。
我从轿车上下来的时候,正好碰上村里的李婶端着洗衣盆往河边走。
她看了我一眼,盆差点掉地上。
"你……你是志远?"
我笑了一下:"婶子,是我。"
她愣了足足五秒钟,然后扭头朝村里喊了一嗓子:"陈志远回来了!"
那声音穿过整条巷子,像一颗石子扔进了死水里。
不到十分钟,村口就围了一圈人。老的少的,有认识的有不认识的,全瞪大眼睛看着我和我身后那三辆大卡车。
我认出了几张脸。
王大伯老了很多,背佝偻得像个问号。张婶的头发全白了,站在人群后面抹眼泪。刘叔家的二小子都长成大人了,当年他还在地上爬呢。
可人群里的目光不全是热乎的。
有好奇,有打量,有试探,也有——戒备。
我听到有人在后面嘀咕:"二十年没回来过,突然回来干什么?"
"开那么好的车,是发财了?"
"发财了回来显摆?"
这些话他们以为我听不到,其实每一个字都钉在我耳朵里。
我没解释,让跟来的工程队领头把车上的建材清单递给了村支书老赵。
老赵戴上老花镜,翻了两页,手开始抖。
"志远,你这是……"
"赵叔,我想在咱们村建一批新房子。"我说,"每家一栋,两层小楼,不要村里一分钱。"
院子里一下子安静了。
那种安静不是感动,是不信。
沉默了大约十秒钟,人群后面挤出来一个人。
黑瘦,个子不高,穿着一件军绿色的旧棉袄,脸上的棱角像是被日子磨出来的。他两手插在兜里,歪着头看我,嘴角挂着一丝说不清是笑还是讥讽的弧度。
"哟,陈志远,大老板回来做善事了?"
我认出了他。
赵刚。
我小学同桌,后来跟我同时追过一个姑娘。那个姑娘叫林小荷。
"二十年不回来,你妈走的时候你都没露面,现在回来盖房子?"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刺,"你盖一百栋别墅就能把良心买回来了?"
"你妈走的时候你都没露面"——
这句话像一根烧红的铁签子,直接捅进了我胸口。
我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
人群开始骚动,有人拉赵刚,有人往我这边看。
我没说话。
因为他说的是事实。
1998年冬天,我妈走的那天,我在南方的一个城市里签一笔两千万的合同。电话打到的时候,一切已经来不及了。
我甚至没能赶回来送她最后一程。
这件事,是我这辈子过不去的坎。
赵刚还在说话,但我已经听不清了。
我的目光越过他的肩膀,落在了人群最后面一个女人身上。
她站在自家门口的台阶上,围着一条褪了色的红围巾,怀里抱着一个四五岁的孩子。
二十年了,她瘦了很多,眼角有了细纹,但我还是一眼认出了她。
林小荷。
她也在看我。
那个眼神很复杂,像是把二十年的所有话都压在了一个表情里。
赵刚的话像火星子掉进了干柴堆里,噼里啪啦烧开了。
村里人开始七嘴八舌地议论,有人说赵刚话难听但道理没错,有人说好歹人家回来了别赶人,还有人阴阳怪气地说"怕不是来征地搞开发的吧"。
老支书赵叔举着清单想说什么,被嘈杂的声音淹了。
我站在原地,一句话没说。
赵刚走到我面前,离我不到半步远。他身上有一股烟草和汗混在一起的味道,很冲。
"陈志远,我问你一句话,你敢不敢当着全村人回答。"
"你问。"
"你这二十年,给村里写过几封信?打过几个电话?过年回来过几次?"
一封没写。几个电话。一次没回。
这是答案。
我还没开口,他接着说了。
"你妈一个人在这山沟里守了十六年,病了都是村里人轮流照顾。98年她走的那天晚上,是我媳妇守在床前给她擦的身子。"
他媳妇。
我浑身一激灵,猛地抬头看向台阶上那个女人。
林小荷。
她嫁给了赵刚。
这件事我知道,但从别人嘴里说出来和赵刚当面说出来,完全是两码事。
"志远哥。"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很轻,像是怕碎了。
我扭头——小荷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孩子递给了旁边的老太太。她站在赵刚身边,伸手拽了拽他的袖子。
"别说了。"
赵刚甩开了她的手:"我凭什么不说?他欠你的还没算呢!"
这句话一出,小荷的脸一下子白了。
人群又安静了,那种带着八卦气息的安静——所有人都在等着看好戏。
我和小荷的事,全村都知道。
1982年夏天,我拿到录取通知书的那天晚上,小荷翻过她家后院的矮墙来找我。
那时候她十七岁,扎两条辫子,穿一件碎花的确良衬衫。月光底下,她的眼睛亮得像溪水里的石头。
"志远,你真的要走了?"
"走了。"
她低着头,用脚尖在地上画圈,半天没说话。
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十八岁的男孩子,心里翻江倒海,嘴上笨得像块石头。
后来是她先开的口。
"那你……以后还回来不?"
"回来。一定回来。"
她突然抬起头看我,眼圈红了。
"你说话算话?"
"算话。"
然后她哭了。不是那种大声的哭,是无声的,眼泪一串一串地掉,月光照得亮晶晶的。
我慌了。
笨手笨脚地伸手去给她擦眼泪,她没躲。我的手指碰到她脸颊的时候,她的皮肤是烫的。
不知道谁先动的,我们靠在了一起。她的脸贴着我的胸口,我闻到她头发上的草木香,是她妈用的那种皂角。我的手搂在她的腰上,隔着薄薄的衬衫,能感觉到她后背细微的颤抖。
心跳声大得像擂鼓,不知道是她的还是我的。
她仰起脸的时候,嘴唇离我的下巴只有一个拳头的距离。那一刻空气热得发烫,虫鸣声退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全世界只剩下她的呼吸。
我低下头,吻了她的额头。
她闭上眼,睫毛在颤。
那是我人生中第一次离一个女孩子那么近。近到能听到她的心跳,近到能感觉到她身体的温度从衣服里一点点渗透过来。
她的手攥着我后背的衣服,攥得很紧,像是怕我跑掉。
"你走了以后,我怎么办……"
这句话几乎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带着哭腔和热气,全部喷在我的脖子上。
我把她搂得更紧了一些。
那天晚上我们在后院的草垛旁待了很久,久到月亮从东边挪到了头顶。她靠在我怀里没有说话,我也没有说话。我的手一直放在她的后背上,感觉到她的身体慢慢从颤抖变成了平静,呼吸变得均匀而绵长。
我不知道她有没有睡着。
但我清楚地记得,临走的时候她塞给了我一个布包。
"路上吃。"
后来我在去火车站的拖拉机上打开那个布包——里面是五个鸡蛋,三块钱,还有一双手工纳的布鞋。
三块钱,在1982年的山村里不是个小数目。
那是她攒了大半年的私房钱,全给了我。
"你欠你的还没算呢"——赵刚这句话在我脑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
我看着站在我面前的林小荷,她已经不是十七岁的样子了,眼角有了纹路,手粗糙了,腰也不像从前那么细。可她拽赵刚袖子的那个动作,和当年攥着我后背衣服的力气,一模一样。
我正要开口说话,赵刚突然从兜里掏出一样东西,直接摔在了我脚下。
那是一个发黄的信封,折痕很深,角都磨毛了。
"你自己看看!你妈临走之前让小荷转交给你的!你连你亲妈的遗物都没来拿过!"
我弯腰捡起那个信封。
手在抖。
信封口没有封,我抽出里面的纸——是一张存折,还有一张叠了好几折的信纸。
存折上的余额是一百二十六块四毛。
信纸上只有几行歪歪扭扭的字,那是我妈的笔迹。她没上过学,这些字还是当年我教她写的。
我只看了第一行,眼泪就下来了。
"远儿,妈知道你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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