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番案情分析,厘清了特案组在这个问题上的思路,接着言归正传:

梁、陆、景三人对闵某线索的追查,已经延伸到马鞍街。

从之前闵某的行事风格来看,这家伙生性警觉,应该会考虑到自己“斥资买下一条机帆船逃窜台湾”的消息肯定在海口黑道上不胫而走,而他认识的当地人很少,可当地知道他名头的人相对较多。

这种情况下,一般说来他不敢堂而皇之招摇过市,从忠介路那家西茶屋出来后乘三轮车到马鞍街下车的行为,应该是事先作过考虑。

那里是个热闹地段,白天晚上都是人来人往川流不息,叫代步车辆很难,经常发生叫车纠纷,不时上演街头武打戏。

闵某不会不考虑到这一点,处于这种形势下,他肯定不想惹人注目,因此,他从西茶屋坐车返回落脚点应该是一路到底,不会选择再次换车或者步行。

换句话说,他的藏身地点应该就在马鞍街附近。特案组下一步的工作,就是前往那里查访闵某。

亓舞牧、梁武道两个低声商量人员如何分工的时候,尹小白和张百行也在嘀嘀咕咕。这一幕当然逃不过亓舞牧的视线,当下抬眼扫视两人:

你们两个在窃窃私议个啥?”

张百行一个愣怔,随即一跃而起立正答话:

报告!我们在交流一个观点,小白说以苗如翠这种女人的性格,没准儿她什么事也没有,此刻已经回家了。

我觉得有这种可能,不过转念想,如果她回来了,荣老太太应该向分局报告的呀……”

梁武道打个手势示意“不必往下说了”,扭头对老亓说:

我这就请人去核实。”

亓舞牧点点头:

全体队友——暂时休会!”

按照惯例,特案组开会分析案情研究对策时,便衣在驻地休息待命,联络员冯逸则在会议室外面坐着,随时准备按照特案组的要求跟地方警方进行协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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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老梁把这事跟他一说,他随即就给分局打电话,请军代表安排警员暗查,强调不能惊动荣、苗母女。

没想到,老冯的电话打过去没多久,估计分局那边暗查的人手还没安排好呢,市“公管会”就来电话,告知门口来了一对分别姓荣、苗的母女,要求跟上午曾谈过话的那三个干部同志见面。

亓舞牧说:

老梁,你活儿又来了。”

梁武道随即带上老陆、小景,直奔“公管会”。一路走一路寻思:

这尹小白的直觉还真没得说,这不,苗如翠不但平安回家,还主动奔公安局来了。

老梁也注意到,荣老太太没像上次那样去分局,而是直接去了“公管会”(即市局),那说明情况在她们看来是比较重要。

不过十几分钟,梁武道三人已经跟荣、苗母女俩见面了。苗如翠说了她离家后大约二十四小时的经历,结合后来被捕的闵某伴当小阮、“野牛”等案犯的口供,综合如下。

诚如特案组先前的分析,闵某约见苗如翠的动机确实是想让这个被他从朱老四刀下搭救的风尘女子帮助找一个安全处所暂时藏身。

闵某至死也不知,他的败走麦城遭遇是由“百事代办行”文老板所赐,否则早已抵达台北。

之前他什么都考虑到了,就是没想过从海口赴台北途中竟然会遭到“党国”军舰的拦截,被拦截后用黄金收买也没用,而且人家干脆把行李箱笼内的贵重细软全部搜没。

情急之下,他也曾亮出过“自己人”的底牌,但对方根本不予理睬。平心而论,闵某想:

如果自己跟对方换个位置,肯定也会如此,这种时局,不捞白不捞。好在他们只是拦截、搜没和遣返,没动将其干掉的心思。

那天晚上,机帆船在海军弟兄的监视下,硬着头皮在海口郊区靠岸。

使一干船工感到惊奇的是,这位闵老板明明被搜过身,临别时居然从身上掏出几根一两一根的小金条,人人有份,作为压惊和致谢,让他们各自回家报个平安,天明再过来,把机帆船驶往附近隐蔽的汊港。

船工离开后,闵某与小阮又去了尾舱,从先在船厂对机帆船进行改装时做过手脚的夹层暗格中,取出手枪、子弹、金条、首饰等物,这才离船上岸,趁着黑夜的掩护,潜往市区,来到位于绣衣坊的一户民居后侧,攀墙而入。

两人自以为行踪隐秘,却不料已被“野牛”指派的特务暗暗跟踪,尽收眼底。

这户民居的主人姓奚,名百郎,是海南岛山区一个苗族土司的少爷。年前因与家族不睦,携妻妾儿女愤然出走,在海口市内置屋定居。

一家人中,只有一个女佣是汉族,外出可以跟人沟通,其余全是一口苗话,且是苗语中最为复杂的川黔滇方言,别说汉人,就是同为苗族,也未必听得明白。

苗族有八大方言,其中川黔滇方言还有分支。因此,奚大少爷尽管有钱,也有点儿势力(他在旧警局有同族朋友,还加入了海口的苗家同胞兄弟会),但平时上街去西茶屋喝咖啡、去饭馆用餐,却很难跟人交流,弄得他既恼火又沮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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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月中旬,奚少谷在饭店跟通晓苗语川黔滇方言的闵某、小阮邂逅,才使这种状况得到了解决。

奚少爷觉得一见如故,立刻视闵某、小阮为知己,热情邀请去自家宅子同住。

这个意外之遇对于闵某来说,自是求之不得,后来闵先生要离开,奚少爷极力挽留,闵只好骗他说有事暂时外出一段时日,不久即会回来,奚信以为真。

这天晚上,闵、阮两人突然出现,令奚少爷喜出望外,根本不计较他们的进入方式,安顿下来,闵某即使自己不出门,只是听小阮每天外出后回来说说,以及阅读报纸和收听收音机播报的新闻,就已经感受到新政权的威力。

所以,他盘算着应该换一处地方。于是,他跟奚少爷说起这事,佯称自己有仇人追杀,要另找一处安全处所轮流居住。

奚少谷对闵所述处境和心情表示理解,他也发觉海口如今情势不对头,一些在旧警局的朋友都已销声匿迹,“兄弟会”也停止活动。

他倒非常讲义气,当即为闵先生介绍一个去处。哪里?说来脑洞还真的有点儿大,竟是大西门外市郊接合部的一家尼姑庵!

这家尼姑庵的住持是个汉族老尼,据说原是清廷官家女,四十年前她只有十几岁时,举家乘船欲迁居海外,途中遭遇海难,一船人只有她被冲到海滩上,被奚氏土司的家丁救起,成为土司家的丫环。

后因不堪欺凌,何机脱逃,在海口的尼姑庵出家。土司家找了一阵没找到,也就作罢。

抗战期间,奚少爷赴海口会友,在街头与她邂逅,这时,她已是尼姑庵住持,跟海口地面上的官眷关系密切,当下与奚少爷坦然相认。

奚少爷很开明,根本无意对这个“逃奴”如何如何,两人还有了来往。现在,奚少爷把闵、阮介绍过去,老师太一口答应。

当然,这家尼姑庵是正规的佛教场所,全庵尼姑都是恪守清规戒律的出家人,不可能把两个大男人留在庵中居住。

不过,老师太袖中另有乾坤,尼姑庵占地不大,但在庵外却颇有房产地产,她把闵、阮安置在距尼姑庵数十米外的一座独立小宅院内。

前面说过,“野牛”自4月30日小阮去过“百事代办行”后,即命手下特务对阮进行秘密监视。

小阮作为闵先生的伴当,勇猛足够,警觉欠缺,饶是如此,终于还是让他发现自己受到跟踪,遂向闵某禀报。

闵某马上意识到第二处落脚点多半也不安全,只是不知道跟踪自己的是何方角色,以老闵的一贯理念,在遇到吃不准对手底细的时候,如果想继续好好活下去,那不妨把对手当作高手看待。

所谓狡兔三窟,老闵寻思自己只有两窟,还得开辟一个新窟,于是就想到了苗如翠。

昨天下午,老闵在西茶屋跟苗如翠见面。两人在一起,相当于老狐狸和小白兔,在老闵刻意制造的轻松气氛中,很快就把小白兔的身世底细、脾气秉性、思想动态基本摸清,接着就是摊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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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他不会透露自己的真实身份,更不会提及自己的尴尬处境,只是说:

从内地到海南岛,原是准备经商的,哪知局势如此,不敢投资,一时也不知道涉足哪一行为好,只好暂时不去考虑,先休闲一段时间再说。

之前,住在市区觉得太嘈杂,想在郊区找个僻静之处作为住所。自己在海口人地生疏,希望苗小姐帮忙代为物色合适处所,至于房租什么的,一概不成问题。

苗如翠这种性格,遇到别人求助,而且对自己来说算不上难事,别说眼前这位闵先生是她的救命恩人,就是寻常熟人也不会打回票。

老闵这么一说,她当即点头,非常热情地表示“这个没有问题”。

当下,就把自己觉得合适的对象跟闵先生一一道来。老闵听着,对其中一处位于市郊接合部海边聚虎冈的小别墅产生了兴趣,他说:

苗小姐若方便的话,是否可以这就去看房。

苗如翠说:

没问题,房东是她的闺蜜,比她大两岁,姓邝,两人一直姐妹相称。

那么,既然是去看房,闵先生出了西茶屋叫了三轮车后,怎么去了市区的马鞍街呢?

原来,苗如翠那位邝姐姐的丈夫做药材生意,三年前不知何故突然失踪,留下她和一个十三岁的女儿一起过日子,平时就住在马鞍街那边。

在马鞍街和邝女士见过面,邝就带闵先生去看那套小别墅,苗、阮自是随行,一圈看下来,很是满意,立刻拍板:

“就是这里了!”

闵先生也不问租金几何,直接掏出五十万元人民币说:

我先住一个月吧,今天——最迟明天就过来入住。”

接着,又要给苗如翠五十万元介绍费,被其婉拒。返回市区后,闵先生先行告辞,邝小姐因已有段时间没跟苗如翠见面,便扯住她去家里好好唠唠。

两姐妹这一唠,开了头就不知尾在哪里了。看看暮色初上,便去对面饭馆叫了几个菜肴,自己煮了一锅海鲜汤,开了一瓶酒,搬张小桌子坐到天井里边喝边聊。

这顿饭结束时,差不多已是午夜时分,苗如翠当然不便回家,就在邝家住了下来。

今天,苗如翠回到家时已是午后,其母荣氏正一个人呆坐在家里等候警方的消息,突见女儿平安而归,禁不住喜极而泣。苗如翠吓了一跳,以为老妈遭遇了什么倒霉事儿,问下来才知道是在为自己的安全担心,这才定下神来。

她不知道闵先生的真实身份,老闵可能生怕弄巧成拙,也没关照她要保密,遂把一应情况向老妈简述了一遍。

荣氏听女儿说还没吃饭,便赶紧张罗午餐。母女俩吃完饭,老妈这才想起该把自己去分局之事告诉女儿。苗如翠一听说:

这是惊动官府了,现在我已经回家了,得把消息报告给他们,免得他们为找我四处奔走。

在军管会,梁武道三人听苗如翠如此这般一番叙述,顿时喜出望外,闵某的藏身处有着落了!

他立刻去军代表办公室往驻地拨了个电话,顺便说了说接下来如何行事的设想,亓舞牧沉吟片刻:

好,我这就布置下去。”

老梁觉得,特案组应立刻指派侦查员陈君临率数名荣、苗母女没见过的便衣前往仁和坊宅和管段派出所,对回家后的荣、苗母女进行秘密监视。

倒也并非怀疑其中有诈,而是考虑到不能排除闵某临时想到什么情况,指派伴当小阮前往联系,苗如翠可能会口无遮拦透了底,所以要进行防范。

因此,亓舞牧下令:

如果小阮前往,应在其离开时予以跟踪。万一跟踪被发现,即行抓捕,然后,全组出动前往闵某租居的小别墅将其抓获。

梁武道打完电话回来,又跟荣、苗母女不露声色地扯了一阵,接到陈君临率钟小锋、林强、肖震三便衣分别抵达派出所及苗宅外围的消息后,便结束谈话,送荣、苗母女出门。

老梁回到特案组驻地,亓舞牧即召集一干侦查员,通报了最新情况,宣布全体做好随时出动抓捕闵某的准备。

在这之前,指派尹小白和女便衣景美前往市郊接合部,查摸闵某是否已经入住新租的小别墅。

尹小白表示一定圆满完成任务,话虽如此,却没动地方。亓舞牧看了看他,脸上微微露出诧异之色:

是不是还有什么要求?”

尹小白嘿嘿一笑:

要求倒是没有,不过小弟早年为革命奔走江湖,日晒风吹,弄得肤色黝黑,名字虽叫小白,外号却是黑仔。

再加上幼年痛失双亲,流离失所,街头行乞,营养不良影响身体发育,如今二十又二,也就只长到一米六六的高度。

照照镜子,相貌得父母遗传,似还过得去,在香港的时候曾有机会出演电影角色,组织上没同意。

说了这么多,我的意思是,小白虽然耐看,但有耐心看小白的人并不多,第一次相见,多半也不会觉得小白如何玉树临风,说不定还会认为小白个头矮、皮肤黑、举止气质不够斯文,身份最高也不过是个司机、伴当什么的。

组长您让我跟貌俊肤白的小景同志一路同行,这算是什么角色搭配呢?

所以,小白觉得稍有不妥其他不说,容易使人过于注目,产生疑问。要不,您给我换一个搭档吧。”

尽管尹小白啰啰嗦嗦铺垫了一大堆,亓舞牧听得头都大了,但最后几句话说到了点子上。

特案组长手抚额头:

你这一说,倒是提醒我了,叫老冯给你弄辆小车吧,景美化装富家小姐,你黑仔呢,劳动布工装加鸭舌帽,配上你这副尊容,活脱一个私家车司机嘛!”

尹小白还有想法:

那到了现场,是我听她的还是她听我的?”

亓舞牧说:

凭你黑仔的脑子,这还用问?你自己去想吧。反正必须在不暴露真实身份和意图的前提下,把情况打探回来。对你黑仔来说,这没什么难度吧?”

特案组长没有料到,本以为没什么难度的事,却出了岔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