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9年5月的一天拂晓,葛洲坝工地汽笛声此起彼伏。73岁的王任重扶着栏杆,细看混凝土从料斗倾泻而下,江面雾气翻腾。他低声吟道:“长龙横卧葛洲坝,大江自动放金花。”同行的青年技术员悄声问:“王老,还得多少年才能到三峡?”王任重挥了挥手:“早一天好过晚一天。”

雾气掠过江心,他的思绪竟被卷回二十五年前。1954年6月25日,武汉关水位逼近警戒线,暴雨一连下了三个月。那时,新中国刚过五岁,全国麻袋年产量不过五百万条,却硬是给武汉调来了一千万条。堤上灯火彻夜不灭,王任重端着干粮,几步一脚印巡视,遇到渗水处就吼一句:“再垫一层!”洪峰一次次顶过来,汉口九十里“水上长城”硬是没让江水穿堤。

大水退后,3.3万人罹难、千万亩良田尽毁,夜深人静时,王任重胸口像压着磐石。怎样彻底摆脱惊弓之鸟般的防汛日子?他翻阅1919年孙中山《建国方略》,又找来40年代潘绥和萨凡奇的三峡草案。资料粗糙,可一句“防洪、航运、发电合而为一”让他眼睛一亮。

1958年2月26日,周恩来乘船逆江而上考察三峡,船舷外,绝壁林立,江风猎猎。会上,周恩来慢条斯理地说:“十五到二十年,可以建成。”王任重在一旁记录,心里像装了鼓。然而国力不足、技术欠账,方案被迫搁浅。此后整整三十年,支持与质疑胶着不休,方案一改再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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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入70年代末,王任重担任国务院副总理。水利并非直接分工,可他逢会必提三峡。1980年初,国务院原则同意可行性研究,他刚松口气,1985年又因167位政协委员的联名建议而暂缓。有人劝他放宽心,他摆手道:“拖下去,再来一次1954年的水,你我都没法交代!”

1988年,中央成立重新论证小组。每次会上,王任重都坐在最前排,眉头紧锁。有人担忧淹没文物、移民成本,他点头表示理解,却加一句:“问题说透了就得拿主意,不能永远停在‘再研究’上。”为增强说服力,他把1958年随周总理考察的旧日记打印分发,字迹斑驳,却挡不住那句肺腑之言——“要对子孙负责”。

1990年5月,他再次抵达宜昌。清江工地尘土飞扬,他站在围栏外大声告诉陪同人员:“三峡是其他任何工程替不了的,准备要抓紧,一刻别松。”说完,竟靠在车门边喘了半天,额头汗珠直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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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1年春节,广州一间会议室灯火彻夜。王震、王任重与专家对坐,墙上挂着长江全图。讨论到凌晨,王任重端起茶杯,声音发哑:“既然论证结论是早上优于晚上,我们没理由再磨蹭。”他当晚执笔写成报告,主张尽快提交人大审议。

1992年3月,全国政协五次会议把三峡工程列入议程。偏偏就在此时,王任重因劳累过度住进解放军总医院。护士替他测完血压,他第一句话就是:“常委会讨论到哪一步了?”秘书长回答流程,他闭目片刻,只叮嘱:“赞成也好,反对也好,务必让大家把话说完。”

3月16日凌晨六点,心脏骤停,王任重撒手人寰。临终前,他只说了一句:“工程要是能过,我就放心。”4月3日,七届人大五次会议表决:赞成1767票,反对177票,弃权664票,决议通过。消息传到病房外那株玉兰树下,花瓣被风吹得满地都是。

1994年12月14日,三峡正式开工,2009年主体完工,巨坝高峡平湖,船闸往来如梭。那一年,长江流域再遇特大洪峰,水位抬升却未现惊惧。人们或许不知道,坝区深处安放着一捧灰烬。1992年深秋,王任重家人依其遗愿,将骨灰撒进三斗坪江心。江水翻滚,他一生的执念也随波而去,长江依旧东逝,却再难卷走两岸千万灯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