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何世间会有‘子时金,午时银’的说法?
《太上感应篇》有云:“祸福无门,惟人自召。”然则,一个人的生辰八字,是否真的早已在冥冥之中,刻下了命运的轨迹?
子时,乃黑夜与白昼交替之始,阴极阳生;午时,则为白昼之顶点,阳极阴生。这两个时辰,仿佛是阴阳轮转的两个神秘节点,充满了未知的变数。
古人认为,这两个时辰出生的人,并非凡俗之辈。他们的命格,或如深埋地下的黄金,需历经磨难方能显其贵重;或如高悬空中的白银,光芒万丈却也易遭觊觎。
然而,这“金”与“银”的背后,究竟藏着怎样的前世因果?又为何说,他们的身份,藏着一个惊天的大秘密?或许,只有掌管生死轮回的阎王爷,才能一语道破这其中的玄机。
在北地河间府,有这么一个怪人,名叫魏安。
他是个三十出头的读书人,在府衙里当一名文书,负责抄录卷宗。
按理说,这差事清闲安稳,可魏安的日子却过得比谁都苦。
他怪,就怪在他得了一种怪病——畏光。
不是说他不喜欢亮堂,而是他打从骨子里惧怕太阳。
每日清晨,当第一缕晨曦穿透窗棂,别人是伸个懒腰,迎接新的一天,魏安却是如临大敌,浑身刺痛,头晕目眩。
尤其是到了日头最毒的午时,若是被阳光照到,他就跟被抽了筋骨似的,整个人瘫软无力,非得在阴暗的屋里躺上几个时辰才能缓过来。
因此,府衙里的同僚们都背地里叫他“活鬼”,说他是个见不得光的阴物。
魏安也不辩解,只是终日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头上戴着一顶宽大的旧斗笠,即便是进了公堂,那斗笠也从不摘下。
日子久了,大家也就见怪不怪了。
只是这魏安,除了畏光之外,还有一桩怪事。
他这个人,似乎天生就带着一股“衰气”。
他自己想办的事,无论大小,十有八九都会出岔子。想攒点钱娶媳妇,钱不是被偷就是家里出事要用掉;想在后院种几棵菜,不是被虫吃光就是一场大雨全给淹了。
可但凡是别人求他帮忙,哪怕只是让他代写一封家书,那人很快便会鸿运当头。
隔壁的张屠户,请魏安写了一副对联贴在肉铺门口,不出三月,生意好到盘下了对面的铺子。
街口的王货郎,摔断了腿,魏安凑了些钱接济他,还帮他算了几个月的账,结果王货郎伤好后,竟无意中淘到了一件前朝的宝贝,下半辈子吃穿不愁。
这样的事多了,魏安身边就形成了一个奇怪的圈子。
人们既觉得他晦气,想离他远点;又忍不住想沾点他的“好运”,时不时地上门求他写个字、算个账。
魏安来者不拒,只是每次帮完别人,他自己总会倒霉几天,不是平地摔跤,就是喝水呛着。
他就像一根蜡烛,燃烧自己,照亮别人,只是这光,自己半点也沾不上。
这年秋天,河间府来了一位新任知府,姓陆名震,字惊蛰。
陆知府是个雷厉风行的人物,据说他出生在午时三刻,阳气极旺,平生最恨的便是藏头露尾、阴阳怪气之辈。
上任第一天,陆知府巡视府衙,一眼就看到了缩在角落里,戴着斗笠抄录卷宗的魏安。
“堂堂公门,岂容如此装神弄鬼!”陆知府眉头一皱,声如洪钟,“你,把斗笠摘下来!”
魏安身子一颤,缓缓抬起头。
斗笠下,是一张异常苍白的脸,嘴唇毫无血色,一双眼睛却黑得吓人,仿佛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
陆知府盯着他,心里莫名地生出一股厌恶。他感觉这魏安身上,有股挥之不去的阴寒之气,让自己很不舒服。
“大人,小人……小人有畏光之症,见不得强光。”魏安低声解释。
“一派胡言!”陆知府冷哼一声,“本官看你是心里有鬼!来人,把他这身装扮给扒了,拉到院子里晒晒太阳,去去晦气!”
几个衙役面面相觑,有些犹豫。他们是知道魏安的毛病的。
“怎么?本官的话不管用了?”陆知府双目一瞪。
衙役们不敢违抗,只能上前架住魏安。
魏安拼命挣扎,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惊恐万状的神情,“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啊!小人真的不能晒太阳!”
他的声音凄厉,听得人心里发毛。
就在这时,一个老衙役斗胆上前,在陆知府耳边低语了几句,将魏安的怪病和那些“帮人转运”的传闻都说了一遍。
陆知府听完,眼中闪过一丝惊疑。
他挥了挥手,让衙役们退下,重新审视着瘫软在地的魏安。
“哼,暂且信你一次。”陆知府冷冷地说道,“但你给本官记住了,在我的地界,少搞这些乌七八糟的名堂。若有下次,定不轻饶!”
说完,他便拂袖而去,留下心有余悸的魏安,在阴影里大口喘着粗气。
陆知府上任没几天,就遇到了一桩棘手的案子。
城中最大的绸缎庄老板,钱万金,在自己家中离奇暴毙。
钱家上下几十口人,都说老板是被人害死的,可仵作验了半天,也查不出任何伤痕,更没有中毒的迹象。
钱万金就像是睡着了一样,安详地躺在床上,就这么断了气。
屋里门窗紧锁,没有丝毫打斗的痕迹,钱财也分文未少。
这案子,怎么看都像是得了急病自然死亡。
可钱家大儿子跪在公堂上,指天发誓说,他爹死前一晚,曾跟他念叨,总觉得屋里有不干净的东西,一到晚上就浑身发冷。
“不干净的东西?”陆知府拍案而起,“子不语怪力乱神!你爹是不是平日里亏心事做多了,自己心里有鬼?”
钱大公子吓得连连磕头,说他爹虽然是个商人,但素来乐善好施,从未做过伤天害理之事。
陆知府派人将钱家上上下下查了个底朝天,也没发现任何可疑之处。
案子陷入了僵局。
这天,陆知府在书房里为案情烦恼,随手翻看卷宗。
当他看到魏安抄录的钱万金一案的记述时,不由得“咦”了一声。
他发现,魏安的字迹,在写到“勘验现场”这一段时,变得异常潦草,甚至有几处墨迹都化开了,像是执笔之人的手在剧烈颤抖。
陆知府心中一动,立刻传唤魏安。
魏安依旧是那副半死不活的样子,躬身站在堂下。
“魏安,”陆知府将卷宗丢在他面前,“你抄录这份卷宗时,为何手抖?”
魏安的身体不易察觉地僵了一下。
“回大人,小人……小人当时身体不适。”
“是身体不适,还是心里有鬼?”陆知府的目光如鹰隼般锐利,“本官听闻,你有些常人没有的‘本事’。你老实说,是不是在这案子里,看到了什么?”
魏安沉默了。
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第一次流露出一丝恐惧。
他想起了那天,他跟随仵作去钱家勘验,刚一踏进钱万金的卧房,一股刺骨的寒意就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那寒意,比冬日里的冰雪还要冷上三分,带着一股说不出的死寂和怨毒。
他当时就觉得不对劲,可别人都毫无察觉。
就在他低头记录的时候,眼角的余光似乎瞥见,在房梁和墙壁的夹角处,有一团黑乎乎的影子,一闪而过。
那影子,像是一团浓得化不开的墨,没有形状,没有五官,却让他感到一种被恶毒的眼睛死死盯住的毛骨悚然。
就是那一下,他吓得魂飞魄散,手里的笔都差点握不住。
这些话,他怎敢对这位阳气冲天的陆大人说?
“说!”陆知府见他迟迟不语,猛地一拍惊堂木。
魏安被这声巨响震得一个哆嗦,终于还是扛不住压力,颤声将自己的感受和看到的那一团黑影,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说完,他便跪在地上,等着陆知府的雷霆之怒。
出乎意料的是,陆知府并没有发怒。
他只是死死地盯着魏安,眼神复杂,有怀疑,有审视,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你说你看到了黑影?”陆知府沉声问。
“是……是的,大人。只是一闪而过,或许是小人眼花了。”魏安不敢抬头。
“那股寒意,你可能描述得再清楚一些?”
魏安想了想,说道:“就像是……就像是掉进了千年的冰窟,那冷,不光是冷在身上,更是冷在魂里。而且,那寒气中,还夹杂着一股……一股浓烈的怨气。”
“怨气?”陆知府的眉毛拧成了一个疙瘩。
大堂之上,陷入了长久的寂静。
半晌,陆知府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你先下去吧。今日之事,不许对任何人提起,否则,休怪本官无情。”
魏安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看着魏安消失在阴影里的背影,陆知府的脸色变得前所未有的严肃。
他信了。
因为他自己,也感觉到了。
身为午时出生的人,他天生对阴邪之物有着异于常人的敏感。那天在钱万金的卧房,他虽然没看到什么黑影,但也确实感到了一丝若有若无的阴冷。
只是他一直将那归结为心理作用。
如今听魏安这么一说,他才意识到,这案子,恐怕真的不是人力所能破解的。
当晚,陆知府做了一个决定。
他屏退了左右,独自一人来到了府衙的档案库,找到了那个角落里的魏安。
档案库里光线昏暗,只点着一盏豆大的油灯,魏安正坐在灯下,身影被拉得又细又长,看上去更像个鬼影了。
“魏安。”陆知府开口。
魏安吓了一跳,连忙起身行礼。
“大人深夜至此,有何吩咐?”
陆知府没有绕圈子,直接说道:“本官想请你,再随我去一次钱家。”
魏安的脸瞬间变得比纸还白。
“大人……这……”
“你怕了?”陆知府看着他。
魏安嘴唇哆嗦着,点了点头。他怕,他怕得要死。那种来自灵魂深处的寒意,他这辈子都不想再体验第二次。
陆知府叹了口气,从怀里掏出一块小小的玉佩,递给魏安。
那玉佩质地温润,上面刻着一个“午”字,在昏暗的灯光下,竟隐隐散发着一层淡淡的暖光。
“这是我出生时,家父为我求来的护身符。你戴上它,或许能抵挡一些阴气。”陆知府的声音,竟难得地带上了一丝温和。
魏安接过玉佩,只觉得一股暖流从手心传来,瞬间流遍全身,驱散了不少萦绕在心头的寒意。
他看着陆知府,这位向来看不上自己的上司,眼中充满了不解。
陆知府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自嘲地笑了笑:“我叫陆震,字惊蛰。生于午时三刻,命里阳火过旺。大夫说我这辈子都跟阴寒之物犯冲。而你,魏安,我查过你的生辰,子时一刻,阴气最重之时出生。或许,你我二人,正是这桩案子的阴阳两极,缺一不可。”
这是陆知府第一次,对魏安说这么多话。
也是魏安第一次知道,这位陆大人,竟也有着自己的秘密。
一个生于午时,一个生于子时。
一个阳气鼎盛,一个阴气缠身。
他们的命运,似乎从出生的那一刻起,就被一条无形的线,紧紧地联系在了一起。
当晚三更,月黑风高。
陆知府带着魏安,悄悄来到了钱家大宅。
钱家人早已被安置在别处,偌大的宅院空无一人,死气沉沉。
推开钱万金卧房的门,那股熟悉的刺骨寒意再次袭来,比白天更加猛烈。
魏安下意识地握紧了胸口的玉佩,那股暖意让他勉强站稳了脚跟。
陆知府虽然也感到一阵不适,但神色依旧镇定。
“魏安,你仔细感受一下,那东西,现在在何处?”陆知府压低了声音。
魏安闭上眼睛,摒除杂念,将自己全部的心神都沉浸在这片冰冷之中。
这一次,他感受得更加清晰了。
那股怨气,就像一条毒蛇,盘踞在房间的西北角,也就是床头的位置。
“在……在那边。”魏安伸出颤抖的手,指向床头。
陆知府提着灯笼走过去,仔细检查。
床头是一面光滑的墙壁,除了挂着一幅山水画,别无他物。
“什么都没有。”陆知府敲了敲墙壁,是实心的。
“不,不对……”魏安摇着头,他的脸色越来越差,额头上渗出了冷汗,“它在动……它在墙里面……它在往上爬!”
他的声音充满了惊恐,仿佛看到了什么极其恐怖的景象。
陆知府也紧张起来,他死死盯着那面墙,可除了斑驳的墙皮,什么也看不见。
“它出来了!它从房梁上出来了!”魏安突然尖叫一声,指着头顶。
陆知府猛地抬头。
就在那根粗大的主梁之上,一团比黑夜还要浓郁的黑影,正缓缓地蠕动着,凝聚成形!
这一次,陆知府也看见了!
那黑影没有固定的形态,时而拉长,时而缩短,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怨毒气息。它没有眼睛,但陆知府和魏安都能感觉到,有两道恶毒的目光,正从那团黑暗中投射出来,死死地锁定着他们。
“妖……妖怪!”饶是陆知府胆大包天,此刻也吓得声音变了调。
他下意识地将魏安护在身后,从腰间拔出了佩刀。
那黑影似乎被陆知府身上的阳气所激,发出一声无声的嘶吼,猛地朝两人扑了过来!
一股腥风扑面而来,带着能将人灵魂都冻结的寒气。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魏安胸口的那块玉佩,突然爆发出刺眼的白光!
那光芒,就像一个小太阳,瞬间照亮了整个屋子。
“啊——!”
一声不似人声的凄厉惨叫,在房间里回荡。
那团黑影被白光一照,如同被泼了沸油的积雪,迅速消融,发出一阵“滋滋”的声响,转眼间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光芒散去,房间里恢复了黑暗。
那股彻骨的寒意和怨气,也随之烟消云散。
一切都结束了。
陆知府和魏安瘫倒在地,大口地喘着粗气,浑身都被冷汗湿透了。
过了许久,陆知府才挣扎着站起来,点亮了桌上的油灯。
他看了一眼惊魂未定的魏安,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块已经变得黯淡无光的玉佩,神情复杂到了极点。
“看来,钱万金真是被这东西给活活吓死的。”陆知府喃喃自语。
这东西,显然不是人,而是一只怨气冲天的恶灵。
可是,这恶灵为何会盘踞在钱家?又为何单单缠上了钱万金?
陆知府的目光,落在了刚才黑影盘踞的那面墙上。
他走过去,摘下那幅山水画。
画后的墙壁,看上去并无异常。
但当陆知府用刀柄用力敲击时,却发出了“咚咚”的空洞声。
“这里面是空的!”陆知服精神一振。
他叫来魏安,两人合力,很快便在墙上找到了机关。
随着一阵“咔咔”声,墙壁上竟然裂开了一道暗门。
一股陈腐的霉味,从暗门后扑面而来。
门后,是一条狭窄的密道,不知通向何方。
陆知府举着灯笼,和魏安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决心。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了这条尘封已久的密道。
密道很长,蜿蜒向下,空气越来越潮湿。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前方豁然开朗。
眼前,竟然是一间不大的地下石室。
石室中央,赫然摆放着一口已经腐朽的薄皮棺材。
而让两人头皮发麻的是,在棺材的旁边,还散落着一副早已化为白骨的骨骸!
那骨骸呈一个蜷缩挣扎的姿势,仿佛死前经历了极大的痛苦。
“这……这是怎么回事?”魏安的声音都在发抖。
陆知府强作镇定,上前仔细勘察。
他发现,那具白骨的肋骨有多处断裂,头骨上还有一个明显的钝器伤痕。
“这是一桩谋杀案!”陆知府断言道。
看样子,这人是被杀死后,藏尸于此。而刚才那只恶灵,很可能就是这具白骨的怨气所化。
可是,死者是谁?凶手又是谁?
这跟钱万金又有什么关系?
陆知府在石室里仔细搜寻,终于在白骨的指缝间,发现了一件东西。
那是一块小小的、已经发黑的银制长命锁。
长命锁的背面,刻着两个小字——“阿水”。
陆知府将长命锁收好,带着魏安退出了密道。
第二天,陆知府便开始秘密调查二十年前,河间府内所有名叫“阿水”的失踪人口。
由于年代久远,调查进行得异常艰难。
就在陆知府一筹莫展之际,魏安又一次找到了他。
“大人,”魏安的脸色比之前更加苍白,“小人昨夜,做了一个梦。”
“梦?”
“是的,小人梦见了那个叫阿水的人。他告诉我,他是被钱万金害死的。”
魏安将梦境娓娓道来。
原来,二十年前,这个名叫阿水的年轻人是钱万金绸缎庄里的一个伙计。
他无意中发现了老板钱万金一个天大的秘密——钱万金一直在暗中做着一门“无本买卖”,就是利用密道,潜入城中富户家中,用一种特制的迷香将人迷晕,盗取财物。
因为手法隐蔽,从未失手。
阿水发现了这个秘密后,本想去告官,却被钱万金察觉。
钱万金假意安抚阿水,说愿意分他一半家产,让他保守秘密。
单纯的阿水信以为真,结果被钱万金骗进了密室,残忍杀害。
钱万金以为神不知鬼不觉,却没想到,阿水冤魂不散,怨气凝聚,化为恶灵,日夜盘踞在宅子里。
只是因为钱万金身上常年佩戴着一块高僧开过光的玉佛,恶灵一直无法近身。
直到前些日子,钱万金在洗澡时不慎将玉佛摔碎,恶灵才终于找到了机会。
它夜夜侵扰,用阴气和怨念折磨钱万金。
钱万金本就年迈体衰,加上做贼心虚,哪里经得住这般惊吓,最后竟被活活吓破了胆,一命呜呼。
听完魏安的叙述,陆知府沉默了。
一个梦,固然不能当做证据。
但魏安所说的,却与案情丝丝入扣,合情合理。
“魏安,你为何会做这样的梦?”陆知府盯着他。
魏安摇了摇头,眼中满是迷茫:“小人也不知。自从那晚见了那恶灵之后,小人就时常会看到一些……一些不属于这个世间的东西,听到一些奇怪的声音。就好像,身体里有什么东西,被打开了。”
陆知府心中一沉。
他知道,这是魏安的体质,在接触了至阴之物后,被彻底激发了。
他那生于子时的命格,开始显露出它真正的“力量”。
但这种力量,对魏安而言,非但不是福,反而是催命的符。
陆知府果然在钱万金的遗物中,找到了一块摔碎的玉佛。又根据魏安梦中提供的线索,找到了当年经手为钱家修建密室的老工匠。
人证物证俱在,钱万金谋财害命的真相,终于大白于天下。
案子破了,陆知府声名大噪。
可魏安,却彻底倒下了。
他开始整日整夜地做噩梦,梦里全是光怪陆离的鬼影和撕心裂肺的哭嚎。
他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败下去,短短半个月,就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连下床的力气都没有了。
大夫们全都束手无策,只说他这是油尽灯枯,邪病缠身,命不久矣。
陆知府看着躺在床上,气息奄奄的魏安,心中充满了愧疚和焦急。
他知道,魏安是为了帮他破案,才落得如此下场。
他不能眼睁睁地看着魏安就这么死了。
在遍访名医无果后,陆知府想到了一个人——城外青峰山上,那个传说中能通鬼神的悟玄道长。
陆知府将魏安用马车拉上青峰山,找到了悟玄道长的道观。
悟玄道长鹤发童颜,仙风道骨。
他只是看了魏安一眼,便长叹一声:“唉,该来的,终究是来了。”
陆知府心中一惊,连忙请教。
悟玄道长捻着胡须,缓缓说道:“这位小哥,并非得了什么病,而是他的魂,要被收走了。”
“收魂?被谁收走?”
“地府。”
悟玄道长的话,如同一道惊雷,在陆知府耳边炸响。
道长解释道,凡是生于子时和午时这两个极阴极阳时辰的人,都非比寻常。他们是带着前世的“契约”来投胎的。
午时出生的人,如陆知府,前世多是天界的兵将或有功德的善人,阳气重,身负匡扶正义的使命。他们是“午时银”,光芒万丈,福泽深厚。
而子时出生的人,则要复杂得多。
他们是“子时金”。这“金”,不是黄金,而是“金锁”,是枷锁。
他们前世,往往是犯下大错的重犯,或是欠下巨大因果的生灵。地府给他们一次转世为人的机会,但他们的命魂,却被一道无形的“金锁”锁着,寄存在地府。
他们这一生,注定要历经磨难,偿还前世的业债。
就如魏安,他天生畏光,是因魂魄不全,阳气不足。他克己旺人,是他必须不断地为他人积攒福报,以抵消自己的罪孽。
一旦他与阴邪之物接触,唤醒了前世的印记,或者阳寿将近,地府的“金锁”便会发动,前来“收魂”。
魏安,就是因为帮助陆知府破案,沾染了过重的阴邪怨气,提前触发了这道“金锁”。
“那……那可有解救之法?”陆知
府急切地问道。
悟玄道长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解铃还须系铃人。他这病根,在地府。若想救他,只有一个办法。”
“什么办法?”
“魂入地府,面见阎君,问清他前世究竟欠下了什么债,又为何会被种下这‘金锁’。若是能求得阎君开恩,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魂入地府?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人死了才能去地府,活人怎么去?
“道长,这……”
“陆大人不必惊慌。”悟玄道长微微一笑,“大人乃午时之人,阳气纯正,正是最好的护法。贫道可设坛作法,引魏安的生魂离体,入那幽冥之路。再以大人的官印和这纯阳之气为凭,护他魂魄不散,直达森罗殿。”
“只是,此法凶险万分,幽冥之路,百鬼夜行,稍有不慎,便是魂飞魄散的下场。魏安固然会死,连大人你,也可能受到牵连,折损阳寿。”
陆知府看着床上已然出气多入气少的魏安,没有丝毫犹豫。
“道长,请即刻作法!”他斩钉截铁地说道,“魏安因本官而遭此大劫,本官绝不能坐视不理!就算是龙潭虎穴,我也要陪他闯上一闯!”
悟玄道长赞许地点了点头:“好!陆大人有情有义,贫道定当全力相助!”
道观之内,香烟缭绕,法坛高筑。
魏安被平放在法坛中央,陆知府则手持官印,盘坐在一旁。
随着悟玄道长口中念念有词,拂尘一甩,一道黄符无火自燃。
魏安的身体猛地一颤,一道稀薄得近乎透明的影子,从他的天灵盖中缓缓升起,正是他的生魂。
那魂魄版的魏安,一脸茫然地看着自己的身体,又看了看陆知府和道长。
“去吧,”悟玄道长沉声喝道,“沿着这香火之路,一路向西,莫回头,莫停留!记住,你的阳寿只剩七日,七日之内,若不能求得赦免归来,便会彻底魂断幽冥!”
话音刚落,一阵阴风凭空刮起,卷着魏安的魂魄,消失在了原地。
魏安只觉得天旋地转,仿佛被卷入了一个无尽的漩涡。
当他再次恢复意识时,发现自己正走在一条昏暗的黄土路上。
路上行人络绎不绝,却个个神情麻木,双目无神,默默地向前走着。
天空是灰蒙蒙的,没有太阳,没有月亮,路边开满了妖异的红色花朵。
这就是黄泉路!
魏安心中一凛,不敢怠慢,随着人流向前走去。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出现了一条波涛汹涌的大河,河水呈血黄色,里面传来无数冤魂的哭嚎。
河上有一座奈何桥。
桥头,站着一位老婆婆,正在给每个过路的魂魄分发一碗汤。
魏安知道,那便是孟婆汤,喝了便会忘却前尘往事。
他正犹豫着要不要上前,一个身穿皂隶服饰的鬼差拦住了他。
“新来的生魂?为何身上还有阳气?”鬼差厉声问道。
魏安不敢隐瞒,将悟玄道长和陆知府之事说了一遍。
鬼差听完,啧啧称奇,但也并未为难他,只是指了指旁边一条小路:“既是来申冤的,便从那边走,去森罗殿前等候传唤。”
魏安千恩万谢,踏上了那条小路。
绕过奈何桥,又走了许久,一座雄伟的黑色城池出现在眼前。
城门上书三个大字——“丰都城”。
城门口鬼差林立,戒备森严。
魏安好不容易来到森罗殿前,只见殿外早已跪满了各式各样的鬼魂,都在排队等候审判。
他等了不知多久,久到感觉自己的魂魄都快要消散了,才终于听到殿内传来一声威严的呼喊:“传,阳世生魂魏安上殿!”
魏安精神一振,连忙整理了一下虚无的衣衫,跟着鬼差走进了森罗殿。
殿内阴森无比,两旁站满了青面獠牙的鬼王。
正上方的宝座上,端坐着一位面容威严、不怒自威的神明,正是十殿阎罗之首,秦广王。
魏安不敢抬头,跪倒在地,将自己的来意说了一遍,恳求阎王开恩,告知自己前世因果,并为自己续命。
阎王爷听完,没有说话,只是拿起朱笔,在面前厚厚的生死簿上翻找起来。
大殿之内,静得可怕,只有生死簿翻动的“哗哗”声。
终于,阎王爷停下了手。
他抬起头,目光如电,射向魏安。
“魏安,你可知罪?”
阎王爷的声音,如同万古不化的寒冰,在大殿中回响,每一个字都砸在魏安的魂魄深处。
魏安一脸茫然,颤声问道:“小人……小人不知犯了何罪,还请阎君明示。”
阎王爷冷哼一声,将手中的生死簿向前一推,那簿子竟悬浮在空中,自动翻到了某一页,显现出金色的字迹。
“你自己看吧!”
魏安抬头望去,只见那上面赫然写着他前世的身份,以及那桩惊天的罪业!
他只看了一眼,便如遭雷击,魂魄剧震,几乎要当场溃散!
“这……这不可能!”魏安失声惊呼,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恐惧。
阎王爷缓缓站起身,俯视着他,一字一句地说道:“为何说‘子时金,午时银’?你真以为这只是民间一句俗语吗?”
“本君今日便一语道破天机!你们这些生于子、午两个时辰的人,其前世身份,都藏着天大的秘密!而你魏安,之所以是‘子时金’,之所以会被种下金锁,皆因你身上出现了三种注定要被收魂的现象!”
“你可知,是哪三种现象?”
魏安只觉自己的魂魄,在这威严的质问下,仿佛要被碾成齑粉。
他拼命地回想,自己这一生虽然坎坷,却从未做过伤天害理之事,何罪之有?
阎王爷看出了他的迷茫,声音里多了一丝冷意:“你这一世,确实是个善人。但本君问的,是你前世的滔天罪孽!”
“凡生于子时,命带金锁之人,阳世间必有三种异象。这便是地府给你这罪魂打下的烙印,时时提醒,刻刻偿还!”
“其一,谓之‘阴阳逆感’!常人向阳而生,喜光恶暗。而你魂魄不全,阳气亏损,故而畏惧日光,反喜阴寒。日光越盛,你这残魂所受的灼痛便越烈!这便是对你当年背弃光明,投入黑暗的惩罚!”
“其二,谓之‘克己旺人’!你以为你帮人转运是好事?错了!那是你前世欠下的因果债太多,地府让你在这一世,不断燃烧自己的气运,去偿还那些你看不见的债主!你每帮一人,便是还一分债,你自己的命数,也就薄一分!直到油尽灯枯,偿还殆尽!”
“其三,便是‘魂引怨灵’!你魂魄的本质,是一块巨大的罪业磁石,天生便会吸引那些沉沦的、不甘的、怨毒的阴魂。钱家那枉死的阿水,之所以能凝聚成形,正是因为你的出现,你的气息,成了他最好的养料!你以为是你看见了他,实则是他闻着味,找上了你!”
阎王爷每说一条,魏安的魂魄便黯淡一分。
他畏光、他克己、他能看见不干净的东西……原来这一切,都不是什么怪病,而是刻在他灵魂深处的罪囚烙印!
“可……可我前世,究竟是谁?我到底犯了什么罪?”魏安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了最后的疑问。
阎王爷没有回答,只是大袖一挥。
刹那间,森罗殿消失了,周围的鬼差和鬼王也消失了。
魏安发现自己站在一片尸山血海的古战场上。
断戟残戈,旌旗破碎,无数士兵的尸体交错堆叠,天空是血红色的,空气中弥漫着浓得化不开的血腥与怨气。
一个高大威猛,身披银甲的将军,正背对着他,屹立在一座尸骸堆成的小丘上。
那背影,竟让魏安感到一股莫名的熟悉和亲切。
“将军……”魏安下意识地喃喃自语。
就在这时,一个年轻文士的身影,从魏安的魂魄中分离出来,缓缓走向那位将军。
那文士,穿着一身青衫,面容竟与魏安有七八分相似,只是眉宇间多了一丝挥之不去的阴郁和挣扎。
魏安惊恐地发现,自己仿佛变成了看戏的人,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这“另一个自己”的行动。
“魏卿,”那银甲将军缓缓转过身,露出一张刚毅果决的脸庞,他的双目亮如星辰,带着一股天然的威严和暖意,“军情图,可曾绘制妥当?”
那张脸!
魏安的魂魄猛地一颤!
那张脸,分明就是陆震,陆知府的脸!只是更加年轻,更加意气风发!
“回……回陆将军,已……已经妥当。”被称为“魏卿”的文士,低着头,从怀中掏出一卷羊皮地图,双手奉上。
陆将军接过地图,满意地点了点头,拍了拍魏卿的肩膀,朗声笑道:“魏卿,你我相交十年,你虽是文弱书生,却是我最信赖的臂膀!等此战功成,我便向圣上为你请功,让你一展胸中抱负!”
魏卿的身体剧烈地一颤,头埋得更低了,声音细若蚊蝇:“全凭……全凭将军栽培。”
陆将军不疑有他,转身对着身后仅剩的几千残兵,高举地图,大声喝道:“将士们!敌军主力已被我等引诱至此绝龙谷!此图乃是谷中唯一的生路!随我杀出去,建功立业,就在今日!”
“杀!杀!杀!”残存的将士们爆发出震天的呐喊。
然而,就在陆将军率兵冲入那条所谓的“生路”时,山谷两侧,忽然箭如雨下,无数敌军从埋伏处涌出!
那根本不是什么生路,而是一条绝命的死路!
陆将军和他手下的八千精兵,瞬间陷入了十面埋伏!
“魏卿!地图是错的!你……”陆将军在乱军之中,难以置信地回头望向山丘上的那个青衫文士,眼中充满了震惊、痛苦和不解。
魏卿,也就是魏安的前世,缓缓抬起头。
他的脸上,没有了平日的恭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着恐惧、贪婪和愧疚的扭曲神情。
他从怀里,又掏出了一锭黄澄澄的金子,死死地攥在手里。
为了这锭金子,为了敌军许诺的高官厚禄,他将自己最信任的恩主,和八千同袍的性命,亲手送上了绝路。
喊杀声震天动地,一个又一个忠勇的士兵倒在血泊之中。
陆将军浑身插满了箭矢,却依旧如战神般屹立不倒,他最后望了魏卿一眼,那眼神,没有怨恨,只有无尽的失望和悲凉。
“轰”的一声,陆将军高大的身躯,终于倒下了。
随着他的倒下,整个战场仿佛都失去了颜色。
画面破碎,魏安重新回到了森罗殿。
他瘫倒在地,魂魄因极度的痛苦和悔恨而扭曲着,口中发出野兽般的哀嚎。
“不……不……那不是我!不是我!”
他终于明白了。
陆知府的前世,便是那位待他如兄弟的陆将军!
而他,就是那个卖主求荣,害死八千袍泽的无耻叛徒,魏卿!
难怪,他这一世见到陆知府,会从心底里感到畏惧和亲切。
难怪,陆知父见到他,会从骨子里感到厌恶和不舒服。
这是刻在灵魂深处的因果,是跨越轮回也无法磨灭的印记!
“现在,你可知罪了?”阎王爷的声音再次响起。
“我……我有罪……我有滔天大罪!”魏安泣不成声,不住地磕头,“小人罪该万死!罪该下十八层地狱,永世不得超生!”
阎王爷叹了口气:“你死后,确实被打入了无间地狱,受了三百年烈火焚身之苦。后来,是那陆将军的魂魄,因前世护国有功,受封天界神将。他飞升之前,念及与你十年主仆情谊,特向地藏王菩萨求情,为你求了一次转世为人的机会。”
魏安闻言,更是肝胆俱裂,悔恨得恨不能立刻魂飞魄散。
原来,连这转世的机会,都是陆将军为他求来的!
而他这一世,却还在无知中,时时抱怨自己命运不公!
“但是,死罪可免,活罪难逃。”阎王爷继续说道,“八千忠魂因你而死,这笔血债,岂能一笔勾销?地藏王菩萨慈悲,与你立下契约。这便是‘子时金’的由来。”
“所谓‘金’,便是地府在你魂中种下的‘金锁业障’。这金锁,锁住你一半魂魄,让你阳气不全,永世受畏光之苦。”
“这金锁,更是一杆秤,称量你一生的功过。你需以‘克己旺人’的方式,不断行善积德,去偿还那八千条性命的因果。何时还清,何时解脱。”
“而那‘午时银’,则是对陆将军那般功德之人的奖赏。‘银’者,光华也,福报也。他们生于阳气最盛之时,一生光明磊落,身负浩然正气,能镇压宵小,匡扶正道。这便是天道循环,公道不虚!”
魏安终于彻底明白了“子时金,午时银”背后的惊天秘密。
金,是罪孽的枷锁。
银,是功德的荣光。
一个代表着偿还,一个代表着福报。
一个诞生于阴极阳生之时,注定要在黑暗中追寻光明。
一个诞生于阳极阴生之刻,注定要用自身的光芒普照世人。
“阎君在上!”魏安伏地大哭,“小人已知晓前因后果,甘愿受罚!只是,陆大人……陆知府他为救我,耗费心神,我若就此魂断,岂不是又欠下他一笔还不清的恩情!求阎君开恩,指点小人一条明路!”
阎王爷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察的动容。
“你倒还算有几分良知。也罢,本君便再给你一个机会。”
“你那八千血债,经过这近一世的‘克己旺人’,已偿还了十之七八。但剩下的,却是最难还的。”
“因为,那些忠魂的怨气,并未完全消散。他们并非怨恨战死沙场,而是怨恨死于背叛,死得不明不白,死得毫无尊严!”
“他们的怨念,汇聚于幽冥血海之畔,化作一处‘遗忘袍泽之滩’。那里,终日阴风怒号,怨气冲天,任何鬼魂都无法靠近。”
“本君现在命你,独自前往那里。你阳寿尚有七日,若能在这七日之内,平息那八千忠魂的怨气,让他们甘愿进入轮回,你这金锁,便可自行解开。你不仅能重获新生,还能魂魄完整,不再畏光。”
“可若是七日之后,你依旧无法做到,那便不必回来了。你的生魂将直接被那怨气撕碎,化为滩上一缕孤魂,与他们作伴,直到天地崩塌,宇宙洪荒。”
“你,可敢去?”阎王爷的声音,带着最后的审判。
这哪里是机会,这分明是一条比下油锅更可怕的绝路!
让他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之魂,去面对八千怨气冲天的军魂?
那无异于让一只羔羊,走进饿狼群中。
魏安的魂魄,因恐惧而剧烈颤抖。
但他想起了陆知府为他奔波的焦急身影,想起了道观里,陆知府将自己鲜血滴在官印上,为他护法的决绝。
前世,他已经背叛过他一次。
这一世,他绝不能再辜负他!
“小人……敢去!”魏安咬着牙,从牙缝里迸出这三个字。
“好!”
阎王爷话音一落,魏安只觉得脚下一空,整个人便向无尽的深渊坠落下去。
当魏安再次睁开眼,他发现自己身处一片广袤的黑色沙滩上。
脚下的沙子,冰冷刺骨,散发着铁锈般的腥气。
天空是暗红色的,一轮残破的血月高悬,将这片死寂之地照得鬼气森森。
远处,隐约能看到波涛汹涌的血海。
而在沙滩之上,影影绰绰地站满了无数的人影。
他们都穿着残破的盔甲,手持断裂的兵器,身上散发着化不开的怨气和死气。
他们就那么静静地站着,仿佛一座座沉默的雕像,但他们空洞的眼眶里,却燃烧着两团幽绿色的鬼火,齐刷刷地盯着魏安这个不速之客。
八千军魂!
魏安只觉得一股寒气从魂魄最深处冒出来,几乎要将他冻结。
他能清楚地感受到,那一道道目光中蕴含的,不是愤怒,不是仇恨,而是一种比仇恨更可怕的东西——是深入骨髓的悲凉和被遗忘的怨毒。
他们是被信任之人,从背后捅了最致命一刀的兄弟!
魏安双腿一软,“噗通”一声跪了下来。
“各位将军……各位兄弟……”他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我……我是魏卿……我对不起你们……”
他的话音未落,那些军魂的身体,猛地一震。
一股肉眼可见的黑色怨气,从他们身上爆发出来,汇聚在一起,形成了一股恐怖的阴风,向魏安席卷而来!
“啊!”
魏安惨叫一声,感觉自己的魂魄像是被无数把钝刀子来回切割,痛苦不堪。
他知道,光是道歉,是没用的。
一句“对不起”,如何能抵消八千条性命和那场惨烈的背叛?
他挣扎着,想要再说些什么,但那股怨气越来越强,压得他根本无法开口,意识也开始模糊。
就在他感觉自己快要被撕碎的时候,胸口处,忽然传来一阵微弱的暖意。
他低头一看,那是陆知府的官印,在他魂魄的映照下,散发着一圈淡淡的金光。
这金光虽然微弱,却如同一道坚固的堤坝,勉强抵挡住了那怨气的侵蚀,让他有了一丝喘息之机。
是陆大人……是陆将军还在护着我!
这个念头,让魏安绝望的心中,生出了一丝力量。
不能放弃!我不能就这么被撕碎!我还没赎罪!
他强忍着剧痛,盘膝坐下,闭上了眼睛。
他知道,任何言语上的辩解和忏悔,在这些枉死的忠魂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他必须要做点什么。
用他们能够接受的方式,来赎罪!
可是,他能做什么?
他只是一个文弱的书生,一个背信弃义的叛徒。
他不会武功,无法与他们共赴沙场。
他没有权势,无法为他们追封谥号。
他有什么?
魏安在自己的魂魄深处,疯狂地叩问着自己。
忽然,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他的脑海。
我……我会写字!
我是一个文书!一个史官!
记录,是我的天职!
无论是前世的魏卿,还是今生的魏安,他最擅长的,就是手中的那支笔!
对!笔!
一个大胆而疯狂的想法,在他心中形成。
他猛地睁开眼睛,眼中不再是恐惧,而是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他伸出右手,对着自己虚无的左手手腕,狠狠地“咬”了下去!
没有鲜血流出,但一股精纯的魂力,却从伤口处涌出,带着点点金光。
这是他的本命魂源!
以魂为墨!
他伸出颤抖的右手食指,蘸着那魂力凝成的“墨水”,开始在冰冷的黑色沙滩上,奋力书写!
他没有写忏悔书,没有写求饶信。
他写的,是那场战役的名字——“绝龙谷之战”。
他写的,是每一个他能记住的、和他并肩作战过的士兵的名字!
“虎卫营,校尉,王猛,河东人士,力能扛鼎,于阵前斩敌十三人,身中七箭而亡……”
“神射营,都头,李顺,京兆人士,百步穿杨,射杀敌军偏将,最终力竭被乱刀砍死……”
“长枪队,什长,张铁牛,一个憨厚的庄稼汉,为了保护同袍,用身体挡住了三支长枪……”
他一边写,一边流着泪。
那些曾经鲜活的面孔,那些和他一起喝过酒、吹过牛的兄弟,一幕幕地在他眼前浮现。
他曾经刻意去遗忘的记忆,此刻却无比清晰。
他写下了他们的籍贯,他们的样貌,他们的英勇。
他把自己当成了一个最忠实的史官,用尽自己的全部魂力,去记录那一场被他亲手葬送的悲壮史诗。
他要为这八千忠魂,立传!
他的手指在沙地上划过,留下一行行闪烁着微光的金色文字。
那些文字,仿佛带着某种奇异的力量。
原本狂暴的怨气,似乎平息了一些。
那些围着他的军魂,停止了嘶吼,他们空洞的眼眶里,绿色的鬼火跳动着,似乎在默默地“阅读”着沙地上的文字。
当魏安写到一个名叫“刘三”的年轻小兵时,他的魂魄一阵抽搐,痛得几乎要昏厥过去。
他记得刘三,一个刚满十七岁的孩子,参军前一天,还羞涩地托他给家里写信,说等打了胜仗,就回去娶邻村的姑娘。
可刘三,最终却死在了那场背叛中,连一具完整的尸首都找不到。
“兄弟……我对不起你……”
魏安泣不成声,魂力消耗过度,手指再也写不动了。
就在这时,一个高大的军魂,缓缓地走了出来。
他身上的怨气,比其他人更加浓烈。
他就是当年的虎卫营校尉,王猛。
他走到魏安面前,弯下腰,用他那虚幻的手,指了指沙地上的一个名字。
“你……你写错了。”一个沙哑、干涩,仿佛几百年没开口说话的声音,从他喉咙里挤了出来,“他……不是京兆人,他是……我们村的。”
魏安一愣,随即拼命点头:“是,是,王大哥,是小弟记错了!我对不起,我对不起……”
王猛没有理会他的道歉,只是继续“看”着那些名字。
越来越多的军魂围了上来,他们不再释放怨气,而是七嘴八舌地,开始“纠正”魏安的记录。
“老赵的刀法没那么好,但他跑得快,救了我们好几次!”
“小孙不是被乱刀砍死的,他是为了保护粮草,自己引爆了火油……”
他们仿佛忘记了魏安是他们的仇人,而是把他当成了一个正在修撰战史的同袍。
他们渴望的,不是复仇。
他们渴望的,是被铭记!
他们不怕死,他们怕的是死得毫无价值,怕的是自己的名字和荣耀,随着那场卑劣的背叛,一同被埋葬在历史的尘埃里。
魏安明白了。
他强打起精神,继续书写,根据他们的“口述”,修改着,补充着。
这片死寂的“遗忘袍泽之滩”,第一次,有了除了风声和哭嚎之外的声音。
这是一种奇异的交流,跨越了生死,跨越了背叛,连接了悔恨与悲凉。
七天七夜。
魏安不眠不休,魂力耗尽了,就靠着官印里传来的那一丝丝阳气支撑着。
终于,他写完了最后一个名字。
整片沙滩,都被密密麻麻的金色文字所覆盖,宛如一篇壮丽的金色祭文,在血色的月光下,闪耀着不屈的光辉。
当最后一笔落下时,魏安的魂魄已经稀薄得近乎透明,仿佛随时都会消散。
他抬起头,看着眼前的八千军魂,虚弱地笑了。
“各位兄弟……我……我能为你们做的,只有这些了……”
说完,他便再也支撑不住,向后倒去。
然而,就在他倒下的瞬间,那八千军魂,忽然齐刷刷地向他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他们空洞的眼眶里,流出了两行黑色的血泪。
“兄弟……走好!”
“将军……等着我们!”
他们身上的怨气,在这一刻,尽数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解脱和释然。
他们的身影,开始变得透明,化作点点星光,向着天空飘去,汇入那奔流不息的轮回之河。
遗忘,才是最深的怨恨。
铭记,才是最终的救赎。
魏安的“秉笔直书”,终于为他们洗去了冤屈,找回了荣耀。
他们的债,还清了。
看着那漫天飞舞的星光,魏安的魂魄,也感到了一阵前所未有的轻松。
压在他灵魂深处,那道沉重了无数年的“金锁”,发出了“咔嚓”一声脆响。
碎了。
一股温暖而强大的力量,从他魂魄的本源处涌出,迅速修补着他残破的魂体。
他感觉自己,完整了。
青峰山,道观内。
陆知府已经守着魏安七天七夜,水米未进。
眼看着香炉里的最后一炷香即将燃尽,而魏安的身体已经冰冷僵硬,呼吸若有若无,陆知府的心,沉到了谷底。
“难道……终究是回天乏术了吗?”他喃喃自语,眼中充满了痛苦和自责。
就在这时,一旁的悟玄道长猛地睁开眼睛:“大人,快!时候到了!成败在此一举!”
陆知府一惊,只见魏安的身体开始剧烈地抽搐,七窍之中,竟隐隐有黑气冒出。
“这是怨气反噬!魏公子的魂魄,快要被撕碎了!”道长大喝一声,“大人!你与他前世渊源极深,你乃午时纯阳之命,又是他当年的将军!此刻,只有你的浩然正气,才能为他斩开最后一道迷障!用你的官印,用你的心血,喊出你最想对他说的话!”
陆知府毫不犹豫,抓起官印,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了官印之上!
“嗡!”
官印爆发出璀璨的金光,整个道观都被照得亮如白昼。
陆知府手持官印,对着魏安的身体,用尽全身力气,吼出了那句跨越轮回的呼喊:
“魏卿!本将在此!八千袍泽,忠魂不灭!其功,天地可鉴!其名,青史永存!速速归来!”
这声呼喊,仿佛带着言出法随的力量,穿透了阴阳两界!
那正在消散的魏安魂魄,猛地被这道金光包裹,瞬间被拉回了阳世!
“噗!”
魏安猛地从法坛上坐起,喷出了一大口黑色的淤血。
他睁开眼睛,眼神清澈明亮,再无往日的阴郁和浑浊。
窗外,一缕清晨的阳光,恰好透过窗棂,照在他的脸上。
温暖,祥和。
没有刺痛,没有眩晕。
魏安缓缓抬起手,看着阳光在自己手心跳跃,泪水,无声地滑落。
他,终于可以,拥抱阳光了。
他转过头,看到了身边脸色苍白、摇摇欲坠的陆知府,两人四目相对。
没有过多的话语。
一个眼神,便胜过千言万语。
魏安对着陆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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