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5年1月,全国四届人大在北京开幕,人民大会堂里座无虚席。湖北代表团的座位上,一位头发已经花白的女代表不时翻看资料,旁边的年轻代表低声提醒她休息。她笑着摆手,目光仍落在那本厚厚的水利工程汇编上。她叫辛志英,那个在荆江两岸提起名字就会竖起大拇指的“碎石先锋”。很多与会代表好奇她的履历,却很少有人知道,二十三年前的国庆招待会,她曾让毛主席产生过一个颇为俏皮的疑问。
时间回到1952年9月30日晚,中南海怀仁堂灯火通明。傅作义担任水利部长后第一次参加国庆招待,特意带来两名劳模。酒过三巡,他拉着辛志英站到毛主席面前举杯。主席微微眯眼,看着这位剪短发、穿中山装的青年,忍不住问:“这位小同志,是男是女?”傅作义哈哈一笑:“主席,她是辛志英,荆江分洪工地的姑娘。”毛主席端杯:“新社会,男女都一样!”一句话,让18岁的女孩心里像涌进一股热流。
辛志英出生在湖北松滋,老家濒临荆江。明洪武至1949年的五百多年里,这里记下267次水灾。1933年那场大水卷走她祖父;1951年春节,老鼠叼灯芯酿成火灾,家产又付之一炬。年关未过,她只能按乡俗嫁到米积台镇。性子爽利,嘴又甜,不久就被推为妇女委员。也正是这个身份,让她和荆江分洪工程结缘。
1952年2月,中央批准在荆江开挖分洪渠。李先念任政委,唐天际任总指挥,调一个团部队加二十万民工参战,目标:汛期前完工。消息传到米积台,辛志英第一个报了名,还挨家挨户劝说,“治好了水,比什么嫁妆都强!”镇里几十位妇女跟着她扛锤上路,连走三十多公里才到工地。
工地最要紧的是碎石。山里大石块需凿成一两寸大小混入混凝土,可大家都是平原农户,从没同铁锤石钎打交道。头三天,人均不足一方石子,现场怨气冲天。辛志英蹲在角落盯了一上午,发现要诀:先划缝、再错位敲击,既省力又少飞屑。她试验成功后拉起四十人互助小组,按体力分工,锤手、撬手、搬运手配合,效率翻了数倍。第三周结束,9000多名碎石工提前两天完成任务,她个人记录1.38方。指挥部当即授旗“碎石先锋”,奖一头耕牛。
大坝进入堵口阶段,按计划女民工回乡,可辛志英不肯撤。她顶着晚秋寒风堵坝,说一句响当当的话:“男的能干的,我们女的也能干!”洪峰来临那夜,她高烧39度,坚持扛沙袋,直至昏倒。领导想把她抬下堤,她醒来先问工程进度,再说“还没到换班时间”。堵口成功后,她又得到一面“堵坝英雄”锦旗。荆江分洪一期仅用25天,比预计整整提前半月。
工程竣工大会上,辛志英以特等劳模身份登台。回乡时,她挑着两头牛和锦旗,县长挽留她:“回农村吧,那里更需要你。”于是她说服丈夫,带着奖牛、带着经验回村。1953年土改告一段落,她在全县第一个组建互助组,随后建立首家农业生产合作社并担任社长。彼时的村庄,地块破碎、渍涝连年。她带领社员推土修渠,拆三道废堤,疏两条老河槽,十年下来,耕地由不足千亩扩至三千二百余亩。
1970年,松滋遭遇暴雨,刚退水翌年又遇大旱。县里想建大型电力排灌站,却苦于无钱。辛志英主动请缨,奔赴省城求援。副省长问她要多少经费,她不怯场:“一百多万。”对方略作思考:“给你们一百万,方案先拿来。”县里没想到钱真批下,立即成立指挥部,辛志英任副指挥长。为了看施工,她整日在工地绕,积劳成疾,最后切除子宫依旧不肯离岗。
从20世纪50年代到90年代,荆江两岸大多数当年劳模陆续调离或离世,只剩辛志英守着河堤。人们把她推为省人大代表整整45年,全国人大代表也做了20年。她并未因此离开乡土,每逢汛期,总要到大堤巡看险段。路遇年轻人好奇,她拍拍河堤,“少受一场水灾,比得上千仓万库。”
1999年,她66岁,从岗位退下来。乡亲们担心她闲不住,她却笑道:“能走得动就去堤上看看。”几十年治水,她未写过回忆录,也极少接受采访。有人统计,她在荆江工程里参与和主持的大大小小渠道、泵站超过三百处,受益耕地逾十万亩。数字冰冷,河水却在每年汛期给出温暖答案——洪峰退去,稻浪依旧,乡村依旧。
许多人说辛志英是传奇,其实她的故事并不复杂:水患压着祖辈,青年阶段遇到新社会,她握起铁锤,也就顺理成章。1952年那杯敬酒,是一个少女与共和国的约定,之后漫长的岁月,她都在践行那句许诺——“把家乡的水治好,造福子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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