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9年10月初,北平西郊,一场秋雨刚停。中央驻地里的灯光彻夜未熄,叶剑英正忙着整理南下方案,忽见一封电报递到案头。电文不长,只一句话最为醒目——“到广东后,务必寻得莫雄,无论他过去有何过失,仍要给他安排适当工作。”落款:毛泽东。
电报把人名点得如此郑重,足见分量。叶剑英合上纸,轻声自语:“老莫,你到底身在何处?”接下来的几日,他频频翻阅旧档案,调动情报人员,多方打听。就在这番奔忙之间,一段被尘封多年的往事如同胶卷般在脑海放映。
时间回拨十五年。1934年9月,庐山云雾缭绕,蒋介石召集五省要员密议“铁桶计划”。会议室气氛凝重,蒋将大地图铺满桌面,指着红色标注的苏区说:“一百万人,步步为营,一个都别让他们跑!”坐在角落的莫雄垂眼不语,却暗暗记下每一道进攻路线。散会后,他悄悄对身旁的友人严希纯低声说:“这件事,红军必须知道。”
莫雄当时的身份是江西德安行政督察专员兼保安司令,名义上剿共先锋,私底下却早已与中共地下组织暗通声气。当天夜里,他把厚厚一摞绝密文件揣进军大衣,翻山越岭赶到山脚下的小客栈,交给了等候的项与年。那是“铁桶计划”的全文——兵力、火力、路线、时间表,连炮兵阵地都详记其上。
项与年用特制药水誊录,再把四本学生字典串联成情报册,乔装成塾师,足足走了六天,将文件送到瑞金。周恩来接过情报时,沉声说:“这等情份,中央铭记。”十天后,中央决定突围长征,八万六千余将士因此脱险。后来毛泽东谈及此事,语气罕见地激动:“若无那几本字典,后果不敢设想。”
莫雄却转身隐入暗处。1935年,他被调往贵州毕节,蒋介石密令他“围剿”红军伤病员。莫雄故计重施,先令保安队出城“搜剿”,又秘密安排红军伤病员安全北撤,还让贺龙部在城中补给。消息传到南京,蒋氏大怒,将他押进监狱。半年后,多方求情,才得以保释。
抗战爆发,莫雄任南雄县长。几百名被囚的中共干部和战士在他的命令下获释。特务盯上了他,他辗转香港,隐姓埋名。昔日的上将,此刻只能易装行走,躲避追捕。
再把镜头切回1949年冬。广州解放,叶剑英兼任省主席、广州市长,可是省府办公桌上,总放着那张电报副本。了解到莫雄潜伏香港,有意思的是,他恰好与早年革命同僚保持联络。叶派出专人携亲笔信赴港,几经波折,才在九龙弥敦道的一间僻静公寓找到那位须发斑白的老人。
“老叶还记得我?”莫雄摩挲着信纸,眼眶发红。信里一句话——“毛主席和我都盼你回家。”这句话将他多年的漂泊疲惫一扫而空。数日后,他乘船抵达珠江口,叶剑英亲赴碼頭迎接,随后在梅花村寓所设宴。席间,叶开门见山:“中央惦记着你,广东需要你。”
不久,华南分局酝酿整顿北江匪患。商讨会上,叶剑英举荐莫雄:“他熟人情、懂地形,有号召,能行。”有人担心旧军人是否可靠,叶沉声回应:“无功不赏,有功不忘。莫雄对革命有恩,须信任。”于是,68岁的莫雄被任命为北江治安委员会主任。短短数月,散兵悍匪不是投诚就是溃逃,北江重归平静。
然而土改风起,部分干部和农会骨干认定莫雄是“旧军阀”,高喊“该杀”。批斗会一触即发,连公文都拟好了。危急关头,叶剑英板着脸召集有关人员:“历史功过要一分为二,他救过红军。这个人,谁也不准动。”古大存亦站出作证,杀声才慢慢平息。
此后,莫雄被安排在广东省参事室任第一副主任,兼任政府委员、政协委员。1955年,他的同父异母弟弟莫汉秘密来信,妄图拉他出境组织“反共救国军”。莫雄立即向组织报告,并劝弟弟回头。
1956年,解放军副总参谋长李克农特派老友项与年南下,接莫雄赴京观礼。长安街上,礼炮阵阵,他站在人群中,悄悄抚摸怀中的那枚旧同盟会胸章,浮想二十载风雨,未言一词。
1978年,已是耄耋之年的莫雄随广东省政协进京参观,向毛主席遗容深深三鞠躬。随后在人民大会堂,叶剑英与他握手寒暄:“老朋友,你总算来了。”合影定格,满头银发的莫雄眼角含笑。
次年,他当选为第五届全国政协委员、民革中央委员、广东省政协副主席。坐在庄严的会场里,这位历尽沧桑的老人常会想起当年奔走夜雨、偷渡江河的日子。偶尔他会和身边年轻人说一句:“做人要记得良心二字。”话语平常,却份量十足。
1980年盛夏,广州石榴花正红。莫雄在寓所静静辞世,终年八十九岁。留在案卷上的,只是一叠功过交错的档案;刻在人心里的,却是那个在狂风骤雨中仍愿冒险递出情报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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