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办公室只有我屏幕的光。

手指在键盘上敲下最后一行代码,进度条满格。

服务器深处,几个G的客户资料静默地流淌进我的硬盘。

那些名字、数据、合同细节,我曾用七年时间一点点垒起来的东西,现在正被悉数窃取。

窗玻璃映出我麻木的脸。

三天后,咖啡馆角落。

一个黑色公文包被推过桌面,拉链半开,露出里面一沓沓粉红色的边缘。对面男人的手指在包带上轻轻敲打,像在数秒。

我的手放在膝上,掌心全是汗。

妻子昨晚握过的那只手,似乎还留着她的温度。

她什么也没问,只是把我的手贴在她尚且平坦的小腹上。

台灯昏黄,她的睫毛在脸颊投下安静的阴影。

公文包很沉。

我抬起头,看向玻璃窗。窗上映着我自己,还有那个男人贪婪而警惕的眼睛。那双眼睛在等待,等待我拉起拉链,完成交易。

喉咙发干。

我张了张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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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裁员的风声是顺着空调冷气吹进来的。

先是隔间里压抑的窃窃私语,然后是洗手间隔板后短暂的沉默,最后变成钉在大群里的、一个个突然灰掉的头像。

没有人明说,但每个人走路都变快了,接水时眼神碰一下,立刻错开。

我坐在自己的工位上,对着三块屏幕。

手指没停。

数据库的架构图铺满了主屏,一行行代码流水般往下淌。

长青项目,跟了快两年,从最初几页粗糙的需求文档,到如今这个庞大而精密的系统。

它像一棵树,我是那个浇水施肥,看着它抽枝长叶的人。

最近到了关键阶段,接口调试,压力测试,容错机制优化。

我每天最早来,最晚走。

肩膀被拍了一下。

郭宇站在我旁边,身上有股淡淡的古龙水味。他四十多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价格不菲的手表。

“刚豪,还没走?”

“郭总。把这个模块的异常处理写完就收工。”

他凑近看了看屏幕,点点头。“长青项目可是咱们部门的命根子,下半年全指着它了。交给你,我放心。”

他的手在我肩上按了按,力道适中。

“老黄牛啊。”他笑着说,眼睛弯起来,“公司都看在眼里。放心,再怎么裁,也裁不到你这种实干家头上。”

我嗯了一声,视线挪回屏幕。

他又站了几秒,似乎想再说点什么,最终只是又拍了拍我的肩,转身走了。皮鞋敲在地砖上,声音渐渐远去。

办公室彻底空了。日光灯管发出轻微的嗡鸣。我敲完最后几行代码,保存,编译。没有报错。

关机,起身。

经过郭宇办公室时,门缝下还透着光。里面隐约有说话声,很低,听不真切。我拎起早就凉透的外卖盒子,走向电梯。

电梯镜面映出一个三十五岁的男人。

平头,黑框眼镜,脸色有些疲惫,衬衫肩线微微塌着。

黄刚豪。

我默念自己的名字。

一个普通的名字,配一个普通的程序员,一份普通的工作。

挺好的。

手机震动,是唐莲发来的微信:“加班吗?汤在锅里热着。”

我回:“马上回。”

走出大厦,夏夜的风黏糊糊的。回头望,大厦还有不少窗户亮着,像一个个发光的格子。我那个格子,刚刚熄掉。

02

郭宇叫我进办公室,是周二下午三点。

他关上门,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刚豪。”

我坐下。他绕回办公桌后,没坐,而是靠在桌沿,抱着胳膊。这个姿势让他显得随意,又有点居高临下。

“最近压力大吧?”他开口,语气是惯常的温和,“家里都还好?”

“都挺好。”

“那就好。”他顿了顿,手指在光滑的桌面上无意识地划了划,“公司的情况,你也知道。大环境不好,上头下了死命令,每个部门必须优化……优化掉一部分成本。”

他用了“优化”这个词。

“指标压到我这儿,难办啊。”他叹了口气,眉头拧起,是真切的为难样子,“都是跟了多年的老兄弟,谁走,我心里都不落忍。”

我看着他,没接话。

他直起身,走到我旁边,半坐在另一张椅子扶手上。距离拉近了,我能闻到他嘴里淡淡的薄荷糖味。

“想来想去,刚豪,我只能来找你商量。”他侧着头,看我,“这帮人里,你技术最扎实,人也最厚道。平时活儿你干得最多,亏吃得最多,话却说得最少。”

“这次裁员,按规矩,主动走的,赔偿金能多拿不少。N 3。”他伸出三根手指,在我眼前晃了晃,“抵得上大半年的工资了。外面工作不好找,这笔钱,能顶好一阵子。”

他的声音压得更低,像在分享一个秘密。

“这个‘好机会’,给别人,我不放心。有人拿了钱,转头就闹,搞得公司难看,自己也落不下好。但你不一样,刚豪。你懂事,顾全大局。”

他停下来,观察我的反应。

办公室很静,中央空调的风口嘶嘶作响。窗外的城市在阳光下一片白茫茫。

“你才三十五,技术在手,出去不怕没饭吃。拿了这笔钱,歇一阵,陪陪老婆,或者找个更好的平台,都行。”他把手放在我椅背上,很轻,“算是哥……算是公司对你这些年辛苦的一点补偿。也帮我,过了这个难关。”

他不再说话,等着。

我盯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

手指关节有些粗大,是长期敲键盘留下的。

指甲修剪得很干净。

这双手建过无数个数据库,写过几百万行代码,解决过数不清的bug。

现在,它们静静地搁着。

时间一点点流过去。窗外的云挪了一点位置。

我抬起头,看向郭宇。他眼里有期待,有催促,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我点了点头。

幅度很小,但足够清晰。

郭宇肩膀几不可察地松了一下,脸上绽开笑容。

他用力拍我胳膊:“好!刚豪,我就知道你靠得住!放心,手续我亲自帮你盯,一定办得漂漂亮亮。以后有什么需要,随时找我!”

他又说了些安慰和鼓励的话,语气热络。

我听着,偶尔点头。

走出他办公室时,外面的公共区,几个同事抬头看我一眼,又迅速低下头去。他们的眼神复杂,有同情,有探究,也有兔死狐悲的恍惚。

我走回自己的工位,坐下。

屏幕还停留在长青项目的架构图上。那些线条和节点,忽然变得很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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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离职手续办得出奇快。

人力部门的姑娘把一叠表格推到我面前,指尖在几个签名处点了点。

“黄哥,这里,这里,还有这里。赔偿金具体数额财务会核算,大概下个月到账。”

她语气例行公事,带着点程式化的惋惜。

我签下名字。黄刚豪。三个字写了三十多年,此刻落在纸上,有点飘。

工牌、门禁卡、公司配的笔记本电脑,一一交还。

IT部的人远程操作,注销了我的内部账号权限,但说完全清除需要时间,系统权限要等流程走完才会彻底关闭。

“大概还要一两天。”他隔着电话说,背景音很嘈杂。

郭宇特意来了人力部一趟。

他搂着我肩膀,对人力经理说:“我们刚豪可是功臣,长青项目的大梁是他一个人扛过来的。交接一定要细致,帮他把所有资料都理清楚,这也是公司的知识财富嘛。”

他又转向我,语气郑重:“刚豪,长青项目的所有资料,文档、代码、客户联系记录、测试数据,麻烦你再最后梳理一遍,归档到服务器指定路径。做事有始有终,给后面接手的同事留个方便,也给咱们这段共事画个圆满的句号。”

他眼神恳切,仿佛交付的是多么神圣的使命。

我点头说好。

最后一周,我几乎没干别的。

坐在即将不属于我的工位上,把七年来积累的、与长青项目相关的所有电子资料,分门别类,压缩打包,上传到公司内网一个名为“长青项目_完整归档_黄刚豪”的文件夹里。

每上传一个文件,进度条跑完,都像在给过去的某一天盖棺定论。

有些文件打开,还能看到多年前的修改记录。

那时熬夜写的算法,为某个刁钻需求绞尽脑汁,和测试人员来回扯皮。

屏幕的光映在年轻些的脸上,以为自己在建造什么牢固的东西。

现在,只是打包,发送,清空本地记录。

有几个平时关系还行的同事,凑过来,低声说些“以后常联系”、“有好机会互相招呼”的话。

语气飘忽,眼神躲闪。

大家心里都明白,走出这扇门,就是两个世界了。

最后一天,下午五点。

我把办公桌抽屉里私人物品装进一个纸箱:一个半旧保温杯,几本技术书籍,一盆奄奄一息的绿萝,还有唐莲去年送我的一张合影,装在简易相框里。

照片上我们在海边,她笑得很开心,我有点拘谨地看着镜头。

纸箱不重。

抱着它走出玻璃门时,没几个人抬头。键盘敲击声噼里啪啦,连绵不绝。我走过熟悉的过道,感应灯随着脚步一次次亮起,又一次次在身后熄灭。

电梯下行。

走出大厦,夕阳正好,金红色的光泼在写字楼的玻璃幕墙上,刺眼。我眯起眼,站了一会儿。

手机响了,是郭宇。“刚豪,走了?一切顺利吧?晚上部门本来该给你送个行,但这不……情况特殊。以后聚,一定聚!”

我说:“顺利。郭总费心。”

“哪里话!保重!”

电话挂了。

我抱着纸箱,汇入下班的人流。人们步履匆匆,面无表情,奔向地铁站、公交站,或者某个约好的饭局。没人注意一个抱着纸箱的男人。

箱子里,那盆绿萝的叶子,在夕阳下蔫蔫地耷拉着。

04

钥匙插进锁孔,转动。

门开,暖光伴着饭菜香涌出来。唐莲系着围裙从厨房探出头:“回来啦?今天这么早。”

“嗯。”我把纸箱放在玄关地上。

她擦着手走过来,看了一眼纸箱,又看看我的脸。“这是……?”

“离职了。”我说,弯腰换鞋,“手续办完了。”

她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那笑容有点用力:“也好,正好歇歇。你这几年太累了。洗手,准备吃饭。”

饭桌上摆着三菜一汤。青椒肉丝,清炒菜心,西红柿鸡蛋,还有一盅排骨莲藕汤。都是家常味道。

我们安静地吃饭。筷子碰着碗沿,发出轻微的声响。

是公司裁员?”她夹了一筷子菜心,放进我碗里,状似随意地问。

“算吧。”我低头扒饭,“也有我自己想歇歇的意思。太累了。”

“赔偿金谈好了吗?”

“N 3。还行。”

她点点头,没再追问。

只是又给我盛了碗汤。

“那就好好休息一段时间。正好,我也放暑假了,咱们可以出去走走,短途的也行。你总说想去看看石窟,一直没时间。”

“好。”我说。

汤很烫,我小口喝着,蒸汽模糊了镜片。

晚上,我坐在书房,对着自己那台旧笔记本电脑。屏幕是黑的。房间里只开了一盏台灯,光晕昏黄。

手指悬在键盘上,良久。

还是打开了浏览器。习惯性地输入公司内部系统的网址。跳转,登录界面。

我输入工号,密码。

心跳莫名快了一拍。

界面进去了。权限还没有被完全回收。能看到内部通知栏,一些不痛不痒的公告。通讯录还在。项目管理系统也能点开。

我点进“长青项目”的主页。

项目状态显示:“进行中”。

成员列表里,我的名字已经灰掉,排在末尾。负责人变成了郭宇。下面新增了几个陌生的名字,像是新招的毕业生。

我漫无目的地滑动鼠标。

点开项目日志。更新记录一条条刷出来。

最新的几条,就在今天下午。

“项目第一阶段核心模块交付完成,进入联调测试。”

“‘长青项目’正式更名为‘启航项目’。相关文档路径同步更新。”

“项目里程碑会议召开,负责人郭宇汇报阶段性成果,获得管理层高度认可。”

日志记录简洁,客观。

我盯着那行“更名为‘启航项目’”,看了很久。

台灯的光把我的影子投在墙上,很大,一动不动。

客厅传来电视细微的声音,是唐莲在看纪录片。她总是把音量调得很低。

我关掉浏览器。

屏幕暗下去,映出我自己的脸,和身后一排排蒙尘的技术书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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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那几天,我过得有点浑噩。

生物钟还在,早上七点自然醒,愣一会儿,想起不用上班了。

起来给唐莲做早餐,她学校放假,但偶尔要去值班。

她出门后,我一个人在家里,这里站站,那里坐坐。

书房的电脑再没打开过。

下午,我去菜市场,买了条鱼,一些新鲜的蔬菜。

以前都是唐莲操心这些,现在我有大把时间。

鱼贩子动作麻利,刮鳞去腮,血水淌进塑料盆。

我提着袋子往回走,太阳明晃晃的。

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一下。

是以前一个同事,姓赵,关系不算近,但在一组做过事。他发来一条信息,没头没尾:“黄哥,看你离职了,哎。

我回了句:“嗯,正好歇歇。”

过了一会儿,他又发来一条:“有些事,想想还是觉得憋屈。你那个长青项目,知道为什么改名叫‘启航’不?”

我停下脚步,站在一棵梧桐树的阴影里。蝉在头顶声嘶力竭地叫。

手指在屏幕上悬着,没回。

他的信息接连跳出来:“你刚走,郭总就在会上汇报,说长青项目核心攻坚已经在你手里全部完成,后续只是维护和简单开发。”

“他说他主导进行了‘成本优化’,把原来高投入的开发模式,转换成了高效运营模式。省下了一大笔预算。”

“新来的VP特别满意,据说要给他申报特别奖金。”

“我们这些老人,都成了被‘优化’掉的‘成本’。妈的。”

郭总还暗示,后面可能还有调整。人心惶惶。

“黄哥,你拿钱走人,也算落个清净。就是觉得……太他妈欺负老实人了。”

字一行行跳出来,隔着屏幕都能感到那股愤懑。

我打字:“你怎么知道这些?”

“我老乡是总经办秘书,听得真真儿的。郭宇那天的PPT,还把项目架构图放出来了,就是你最后整理归档的那版。底下一片掌声。”

我靠着树干,粗糙的树皮硌着背。

塑料袋里的鱼尾轻轻拍打了一下。

“知道了。谢谢。”我回。

“你自己保重。这破地方,迟早散伙。”

对话结束。

我拎着鱼,慢慢往家走。阳光白得刺眼,柏油路面蒸腾起热浪。路过一个垃圾桶,旁边堆着些废弃的家具,一张旧电脑椅,海绵从裂口翻出来。

回到家,唐莲还没回。我把鱼放进水池,打开水龙头。

水哗哗地冲,血丝淡去。

我洗干净手,在围裙上擦干。走到书房,打开电脑。这次没有犹豫。

登录公司系统。权限还在。

直接搜索“启航项目”。点进去。

项目主页焕然一新,用了更花哨的模板。

负责人郭宇的照片挂在醒目位置,笑容自信。

项目描述写着:“基于前期扎实的技术积累,成功实现低成本、高效率转型,成为公司下半年利润增长核心引擎。”

我点开技术文档库。

里面最新的架构图、流程图、接口文档……全是我最后上传的那些。连我写的注释都原封不动。只是项目名称被批量替换成了“启航”。

点开代码仓库。主干分支上,最后一次大规模提交,作者是我。提交说明:“长青项目核心模块最终版”。

时间戳是我离职前一天。

之后只有零星的小修改,作者是那几个新名字。

也就是说,郭宇口中“他主导完成成本优化、进入高效运营”的项目,骨子里全是我离职前最后一刻打下的桩。

他只是在上面刷了一层新漆,挂上了自己的名字。

我关掉页面。

靠在椅背上,书房很安静。只有主机风扇低微的转动声。

窗外的天,一点点暗下来。远处楼宇的灯光次第亮起,像倒悬的星河。

我拿起手机,在通讯录里翻找。滑了很久,找到一个名字:彭景天。

我的学弟,小我七岁。

曾经是公司的网络安全员,技术极好,性子有点躁。

半年前,在一次“组织架构调整”中被“优化”掉了。

走的时候,在部门群里发了个大笑的表情,说“爷不伺候了”,然后退了所有群。

听说他和郭宇大吵过一架。

我盯着那个名字,拇指悬在拨号键上方。

屏幕的光,映着我平静无波的脸。

06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被接起。

“喂?”背景音很嘈杂,有重金属音乐和模糊的人声。

“景天,是我,黄刚豪。”

“哟,黄哥?”音乐声小了些,像是他走到了安静的地方,“稀客啊。听说你也滚蛋了?恭喜脱离苦海。”

他语气里带着惯常的玩世不恭。

“有空吗?想找你聊聊。”

“聊什么?忆苦思甜,还是骂郭宇那老鳖孙?”他笑了两声,“我现在可忙着呢,在朋友网吧当技术顾问,顺便打打游戏,比上班痛快。”

“是郭宇的事。”我顿了一下,“还有……长青项目。”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操。”他低声骂了句,“那破项目果然有问题。你说,哪儿见?”

我们约在一家远离公司区域的街边烧烤店。油烟弥漫,人声鼎沸。彭景天还是老样子,剃着短茬,穿一件皱巴巴的黑色T恤,眼睛亮得灼人。

我简单说了情况。裁员谈话,交接,项目更名,同事透露的消息。

他一边听,一边用牙齿咬开啤酒瓶盖,咕咚灌下去大半瓶。听完,他把瓶子往油腻的塑料桌上一顿。

“我就知道!”他声音不小,旁边几桌有人看过来。

他压低嗓子,凑近,“那孙子玩这套不是一次两次了。当初撵我走,也是说我负责的安全架构‘冗余’,要‘优化’。优化他妈!我走了不到一个月,公司就被黑了一次,损失不少数据。他屁事没有,还把锅甩给接手的新人。”

他眼睛里有火苗在跳。

“黄哥,你这算什么?你那是被人卖了,还替人数钱,数完了把钱包擦干净递到人手上!”他拿起一根肉串,恶狠狠地撕扯,“你七年,最好的七年,就养出这么个玩意儿?”

肉很烫,他嘶着气,还是囫囵吞下去。

“我咽不下这口气。”我说。

声音不大,但很平静。

彭景天停下咀嚼,看着我。烧烤摊昏黄的灯光照在我脸上,眼镜片反着光。

“你想怎么着?”他问,声音也沉下来。

“他拿走我的东西,去邀功。那些客户资料,核心数据,是我一手建立维护的。”我慢慢说,“我想拿回来。”

“拿回来?偷回来?”彭景天舔了舔嘴角的油渍,眼神变得锐利,“黄哥,你可想清楚了。你那点权限,离职流程走完,最多一两天就没了。而且就算能进去,核心客户数据加密级别很高,有访问日志,有行为监控。不是拷贝几个文件那么简单。”

我知道。”我看着桌上乱糟糟的竹签和空瓶,“所以找你。

彭景天没说话,抓起酒瓶把剩下的喝完。他喉结滚动,然后长长吐了口气,带着酒味。

“多久能弄到?”他问。

“我的个人权限大概还有二十四小时失效。但我之前留过一个后门。”我顿了顿,“不是恶意的。去年做自动化备份测试,写过一个脚本,用了服务器一个不常用的备用接口,权限比较高,绕过了常规审计。测试完忘了彻底清理干净。脚本和认证密钥还在我本地一个加密盘里。”

彭景天吹了声口哨,很短促。“可以啊黄哥,老实人也会留一手。密钥没换?”

“那种备用接口,除非出事,一般没人想起来巡检。我查过,昨天还能用。”

他身体前倾,胳膊肘撑在桌上。“那个接口,能接触到客户数据库?”

“能。而且因为是备份通道,数据传输日志是单独存放的,日常没人看。我可以写个脚本,模拟一次完整的备份操作,把我要的那几个大客户的资料,全量拉下来。加密压缩包。”

“拉下来之后呢?”他盯着我,“举报?你拿什么证明那是你的不是公司的?郭宇完全可以反咬你离职前窃取公司机密。那时候你才叫百口莫辩。”

夜风吹过,带着烧烤的烟火气和远处城市的喧嚣。邻桌几个年轻人碰杯大笑。

我摘下眼镜,用衣角慢慢擦着镜片。

“我没想举报。”我说,重新戴上眼镜,世界恢复清晰,“我只是不想让他那么舒服。”

彭景天看了我很久,忽然咧嘴笑了,那笑容有点冷,又有点兴奋。

“行。黄哥,我帮你。不只是帮你,也帮我自个儿出气。流程、具体步骤、怎么擦脚印,我来规划。你对系统熟,负责操作。咱俩里应外合,干票漂亮的。”

他拿起酒瓶,发现空了,又放下。

“什么时候动手?”

明晚。”我说,“凌晨两点到四点,系统维护窗口期,监控最松。

“好。”他掏出手机,“加个加密通讯软件。详细说。”

我们互相加了软件。他发过来几个工具包和文档。

“先看看,熟悉一下。明晚十一点,我们再通一次话,最后确认。”他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了黄哥,保持联系。”

他晃着肩膀,钻进夜色里。

我坐在原地,又点了瓶啤酒。慢慢喝。

冰凉的液体滑进喉咙,压下心头那团躁动的火,却又让另一种更冰冷的东西,清晰起来。

手机震了一下,是唐莲:“还没回?少喝点酒。”

我回:“快了。”

付了钱,起身离开。身后,烧烤摊的烟雾依旧缭绕,模糊了那片嘈杂的光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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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晚上十一点。

唐莲已经睡了。书房门紧闭,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台灯调到最低档,只照亮键盘和鼠标那一小片区域。

电脑屏幕上开着三个终端窗口,几行代码静静闪烁。旁边是彭景天发来的流程图,像一张精密的手术图纸。

耳机里传来他的声音,很清晰,背景是敲击键盘的脆响。

“黄哥,我这边准备好了。跳板机、流量伪装、反向代理,三层。你那边密钥确认能用?”

“确认。”我敲了几下键盘,一个绿色的“认证通过”提示跳出来。

“好。按计划,你先用常规账号登录一次OA,随便点几个无关紧要的页面,留下正常访问记录。然后断开。”

我照做。登录,点开公司新闻,内部论坛,停留几分钟。退出。

“现在,启动你本地的备份脚本。记住,模拟的是全量备份请求,但我在服务器端做了手脚,只会把你指定的那几个客户数据库的索引发过来。真正的数据抓取,走备用接口。”

我找到那个尘封的脚本文件,双击运行。黑色的命令窗口弹出,字符飞速滚动。

“脚本启动了。”

“收到。我这边看到请求了。正在引导……搞定,转到备用接口了。你现在应该能看到数据流开始建立。”

屏幕上,一个进度条出现,开始缓慢地向前爬。百分比数字跳动:1%...2%...

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撞击。耳朵里能听到血流的声音。

“别紧张,黄哥。速度我做了限流,看起来就像正常的夜间备份数据流。监控那边我放了烟雾弹,暂时引开了。”彭景天的声音很稳,带着一种技术性的冷静,“预计全部传输完成需要一百分钟。你可以去喝口水。”

我没动。盯着进度条。5%...6%...

时间过得很慢。每一秒都像被拉长了。书房里只有主机风扇和我自己的呼吸声。

我想起很多碎片。

刚进公司时,第一次接触客户数据库,战战兢兢,生怕弄错一个字段。

熬夜调试,客户一个电话,就得爬起来改。

那些数据从无到有,从杂乱到规整,像抚养一个孩子。

现在,我要把它偷走。

进度条走到三分之一。窗外偶尔有车灯的光滑过天花板,一闪即逝。

“黄哥,”彭景天突然开口,声音压低了些,“数据拿到后,你打算怎么处理?真想卖给对家?”

我喉咙发干。“还没想好。”

“启航科技那边,我有门路。”他说得很随意,“他们跟咱们斗了好几年,对长青项目……哦,现在叫启航项目了,眼馋得要命。你手里这几个大客户,是他们一直想撬没撬动的。这份资料,值这个数。”

他在通讯软件上发过来一个数字。

六位数。比我拿到的赔偿金多得多。

我盯着那个数字,手指蜷了一下。

“风险太大。”我说。

“当然有风险。所以得找可靠的中介,用虚拟货币交易,或者境外账户。操作好了,查不到你我头上。”他顿了顿,“但这毕竟……是犯罪。黄哥,我就是给你多一条路。你要是只想出口气,把资料攥手里吓唬吓唬郭宇也行,就是效果差点。”

进度条:65%...66%...

犯罪。两个字像冰针,刺了一下。

“我再想想。”我说。

“嗯。还有半小时。传输很稳定。”

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眼皮内是一片红光,是屏幕光留下的残影。唐莲翻了个身,隔壁卧室传来一点细微的声响。

我睁开眼,进度条:82%。

最后十几分钟,格外难熬。每一秒都像在往悬崖边走一步。

99%。

100%。

传输完成。数据包已在你本地D盘加密区,三重加密,密码是你给我的那个。”彭景天的声音传来,似乎也松了口气,“我现在开始清理痕迹。备用接口的临时权限已经抹掉。服务器那边的操作日志,覆盖完毕。跳板机十分钟后自毁。

屏幕上,进度条窗口关闭。一切恢复原状,仿佛什么也没发生。

除了我硬盘里多出的那个几个G的加密文件。

“黄哥,搞定了。”彭景天说,“数据你检查一下完整性。工具包里有校验软件。”

我机械地打开软件,导入数据包,开始校验。绿色的对勾一个个跳出来。

全部通过。

“完整。”我说,声音有点哑。

“好。那我彻底断线了。这几天保持静默,非必要别联系。等你决定好了,下一步怎么走,再找我。”

“景天,”我叫住他,“谢了。”

耳机里传来他一声短促的笑。“谢啥。我也爽到了。挂了。”

通讯断开。

书房陷入一片死寂。只有电脑屏幕还亮着,壁纸是默认的蓝天白云。

我坐在黑暗里,很久没动。

那个加密文件,像一个滚烫的铁块,搁在我的硬盘里,也搁在我的意识里。

我把它点开,输入密码。

里面是密密麻麻的文件夹,客户名称,项目编号,联系人,合同细节,技术参数,历史沟通记录……七年时光,全部凝结于此。

我看了几分钟,然后关上。

删除本地所有操作记录,清除浏览器缓存,关掉电脑。

走到客厅,接了一杯冷水,一口气喝完。水流进胃里,冰凉。

阳台上,夜风吹过来,带着一点凉意。城市没有完全沉睡,远处还有霓虹在闪烁。

我扶着栏杆,看着那片闪烁的光海。

心底那股郁结的愤怒,在数据包下载完成的瞬间,似乎泄掉了一些。但随之涌上来的,是更庞大的空虚,和一种隐隐的、令人不安的悸动。

口袋里,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彭景天发来的最后一条信息,只有一个网站链接和一句简短的话:“需要交易时的联系渠道。想好了,用这个。”

我没点开。

站到腿有些发麻,我才回屋。轻轻推开卧室门,唐莲睡得很沉,呼吸均匀。

我在她身边躺下,睁着眼,看着天花板。

直到窗帘缝隙透进第一缕灰白的光。

08

接下来的两天,我试图表现得正常。

和唐莲去超市采购,她把一件件商品放进推车,对比价格,问我晚上想吃什么。我嗯嗯啊啊地应着,心思飘在别处。

她看了我几次,没说什么。

我们去看了场电影,喜剧片。周围人哈哈大笑,我只是盯着银幕,光影在脸上变幻,却进不了脑子。唐莲笑着笑着,会侧过头看我一眼。

回家路上,她挽着我的胳膊,夏夜晚风凉爽。

“刚豪,”她忽然说,“你最近……是不是有事?”

“没有。”我答得太快。

她停下脚步,面对着我。

路灯下,她的眼睛很清澈。

“你从来不会主动说要休息。离职后,你也一点没放松,反而比上班时更……更紧绷。”她斟酌着用词,“晚上你总在书房待到很晚。我起来喝水,看到门缝下有光。”

我避开她的视线。“在整理以前的一些技术资料,看看有没有用。

是为了找工作吗?

“算是吧。”

她沉默了一会儿,重新挽住我,继续往前走。“别太逼自己。钱的事,总有办法。我工资虽然不多,但够咱们生活。赔偿金也能撑一阵子。”

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拧了一下。

“我知道。”我说。

回到家,我径直进了书房。关上门。

电脑屏幕是黑的。但我知道,那个数据包就在里面。

彭景天给的链接,像一个幽深的洞口,散发着危险又诱人的气息。

我打开那个加密通讯软件。彭景天的头像是灰的。最后对话停留在两天前。

我打字:“在吗?”

等了十几分钟,没有回复。

我关掉软件,点开那个数据包,再次输入密码。

打开其中一个客户文件夹,里面是详细的服务器配置信息,甚至包括一些未公开的API密钥。

这些东西,如果落在竞争对手手里,意味着什么,我很清楚。

不只是抢走一两个订单那么简单。可能意味着对方可以轻易模仿、攻击、甚至接管部分服务。

郭宇靠着这份东西的表皮去邀功。而它的内脏,现在在我手里。

手机响了,是个陌生本地号码。

我接起。

“喂,是黄刚豪先生吗?”一个略显低沉的男声。

“我是。哪位?”

“敝姓肖,肖建。启航科技的项目经理。有点技术合作方面的事情,想冒昧和您聊聊,不知您方不方便?”

启航科技。

对家公司。

我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你怎么有我的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