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起孔祥熙这个人,你不能简单地把他归到哪一类里头去。说他是“坏人”吧,他早年是真真切切想过要振兴实业的,而且那场币制改革,要是没有他,民国那会儿的经济说不定提前十几年就崩盘了。
可要说他是“能臣”吧,他那贪婪的吃相,还有为了保住位子对蒋介石那副言听计从的奴才样,又实在是让人看不下去。
我最早对孔祥熙这人产生兴趣,是因为一个特别有意思的事儿。孔祥熙这辈子最得意的一个身份,除了“民国财神爷”之外,就是“孔子第75代孙”。这事儿细想起来挺逗的。他祖上是从山东曲阜迁到山西太谷的,但早年间因为家道中落,再加上战乱,他们这一支在孔氏家谱里根本就没影儿。
孔祥熙自己呢,打小在一个没落的商人家庭长大,三岁就没了娘,跟着吸鸦片的爹过日子,哪有什么圣人的影子?他能跟孔家攀上亲,完全是民国初年他在济南当官的时候,偶然结识了曲阜孔府八府的孙儿孔祥勉。
孔祥熙这人机灵,他知道在那个年头,一个“圣人后裔”的名头比什么都值钱,就央求人家帮忙查查族谱。结果还真让孔祥勉找到了一个重名的先祖,就这么着,孔祥熙摇身一变,成了“衍圣公”的亲戚。
这事儿还没完。到了1930年,末代衍圣公孔德成要重修家谱,孔祥熙二话没说,直接捐了一千块大洋。那可是三十年代的一千块,顶得上普通人家好几年的嚼谷了。他这一手,既帮了孔府的忙,也把自己的名字正大光明地写进了《孔子世家谱》。
从此以后,孔祥熙走到哪儿都把这层身份挂在嘴边。1937年他去英国参加乔治六世的加冕典礼,对着英国国王自报家门,说自己是孔子的后代。人家一听,两千多年的贵族世家,那还了得?伦敦的《泰晤士报》甚至专门画了一幅漫画,把英国王室的历史比作一棵大树,把孔氏家族比作旁边的一个小蘑菇。孔祥熙拿着这张报纸到处给人看,那得意劲儿就别提了。
我为什么先说这个事儿呢?因为我觉着,这个“圣人后裔”的身份,简直就是孔祥熙一生的缩影。他这辈子,都在琢磨怎么给自己脸上贴金,怎么把一个其实挺寒碜的出身包装得金碧辉煌。他就像他老家山西的那些票号商人一样,一辈子都在算账,算政治账,算人情账,当然,也算钱账。只可惜,算来算去,他唯独没算明白“人心”这笔账。
说回正题,孔祥熙到底是怎么发家的?很多人以为他就是靠着娶了宋霭龄才一步登天的,这话对,也不全对。实际上,孔祥熙在娶宋家大小姐之前,就已经是个挺成功的商人了。
他打小就聪明,也够机灵。小时候得了场大病,是教会医院给治好的,他爹一感动,干脆带着他信了基督教。这个选择在当时可是大逆不道,孔家的族人都骂他是叛徒,可孔祥熙不在乎。
他知道,信了教,就能上教会学校,就能接触洋人,就能看见一个比山西太谷大得多的世界。后来他去了美国,在欧柏林大学和耶鲁大学读书,学的是矿物学。一个山西人,跑到美国学挖矿,说明他心里早就憋着一股劲儿,知道家乡的煤铁就是宝贝。
1907年他学成回国,没去当官,反而回到太谷办了个“铭贤学堂”。这学校名字起得好,“铭贤”,铭什么贤?铭的是庚子年死在山西的那些传教士的贤。你看,他多会做人,既在老家办教育落个好名声,又讨好了美国教会,还顺带着把留美同学会的关系网给织了起来。但这还不是他最精明的地方。
真正让他赚到第一桶金的,是卖煤油。那时候山西人还点着豆油灯呢,孔祥熙从英国亚细亚火油公司拿到了山西的独家代理权。怎么打开市场?他出个损招:买煤油,送煤油灯。老百姓一看,嘿,这玩意儿又亮又干净,还白送灯,那还不抢着买?就这么着,孔祥熙把山西的照明市场给垄断了。
后来赶上第一次世界大战,他又倒腾铁砂,从山西老乡手里一块大洋一吨收,转手卖给美国人一美金一吨,这利润翻了多少倍,你自己算吧。等到他娶宋霭龄的时候,孔祥熙已经不是个穷教书的了,而是个腰缠万贯的大买办。
1914年,孔祥熙在日本横滨娶了宋霭龄。这桩婚姻,可以说是他这辈子最成功的一笔投资。宋霭龄是谁啊?那是宋家的大姐,从小就在美国读书,给孙中山当过秘书,心思缜密,手腕比男人还厉害。
嫁给孔祥熙之后,宋霭龄基本上就成了孔家的总管家和总参谋。她很清楚,光有钱不行,还得有权。而这个权,就在她那个正在官场上往上爬的小妹夫蒋介石身上。
1927年蒋介石和宋美龄结婚,孔宋两家正式结成政治同盟。孔祥熙从实业部长一路干到财政部长、行政院长,真正做到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可蒋介石为啥偏偏看中孔祥熙?难道他真有什么经天纬地的本事?我看未必。
然后,他在1935年干了一件大事——推行法币改革。
当时国际上银价暴涨,中国的白银哗哗地往外流,市面上的钱越来越少,眼瞅着经济就要完蛋。孔祥熙一纸命令下来,白银收归国有,以后不许用银元了,只能用中央银行、中国银行、交通银行发的钞票,这叫“法币”。你手里有银元?对不起,全得上交换成纸票子。
这段历史是不是很辉煌?可问题就出在这儿。孔祥熙这个人的悲剧,或者说他最大的污点,就在于他把国家的钱,当成了自己家的钱。他在推行法币、整顿财政的同时,也在拼命地往自己兜里搂钱。而且他搂钱的手法,比他正经干事的手法要“高明”得多。
孔祥熙敛财,最出名的有两件事,一件是“军火回扣”,一件是“美金公债案”。
先说军火。抗战开始后,蒋介石让他负责买军火。这活儿可肥了。孔祥熙直接下令,所有军火买卖都得通过他儿子孔令侃开的公司来办,不然不给发护照。这等于把国家的军火采购,变成了孔家的家族生意。买主是谁?是德国和意大利。中间的回扣是多少?没人知道,但看看孔家在美国那些豪宅、存款,你心里大概就有数了。
再说美金公债案。1942年,国民政府发行了一笔一亿美金的公债,规定用美金还本付息,这是好事儿,老百姓抢着买。结果呢?孔祥熙让中央银行以极低的价格把这批公债吃进了一大半,然后一直捂着不卖。等到后来法币贬值、通货膨胀,他再把手里的公债高价抛出去,狠狠地赚了一笔差价。这事儿后来被傅斯年在国民参政会上给捅了出来,举座哗然。
1944年,孔祥熙去美国参加布雷顿森林会议,那会儿他已经是强弩之末了。美国人对他印象极差,尤其是财政部长摩根索,恨不得掐死他。为啥?因为孔祥熙在抗战期间,利用《租借法案》的漏洞,硬生生从美国人手里套走了好几亿美元的现金。
美国人觉得,我借钱给你是让你打日本的,结果你全存起来了?后来美国人逼着蒋介石换人,孔祥熙这才彻底从政治舞台上消失。1947年,他以宋霭龄生病为由,带着全家跑到美国,从此再也没有回来。
孔祥熙晚年的日子,其实挺凄凉的。虽然他在纽约住着豪宅,银行里存着花不完的钱,但他心里一直有个念想——想回山西太谷老家看看。据他身边的人回忆,孔祥熙晚年特别想落叶归根,甚至说过愿意把全部财产捐出来,只要能让他回去。
他在中国捞了那么多钱,最后却连回去看一眼的资格都没有。他想回台湾,蒋介石对他不冷不热,让他住阳明山一个偏僻的公馆,连面都不见。他想回大陆,可那时候两岸关系紧张,谁也不敢接他这个茬儿。
1967年8月,孔祥熙在纽约的医院里去世,死的时候身边没几个亲人,遗体好几天后才下葬。他走之前拉着儿子孔令杰的手说:“孔家完了。”这话说得真准。他儿子孔令杰,后来娶了个美国电影明星,生了个混血儿子,叫孔德基。
所以,我该怎么评价孔祥熙呢?我想来想去,觉得他就是一个绝顶聪明的“糊涂人”。说他聪明,是因为他的确看到了中国从银本位向纸币过渡的必然,也的确用铁腕手段稳住了崩溃边缘的财政。
在民族存亡的关头,他作为财政大管家,为抗战提供了最基本的“钱袋子”,这一点,你不能抹杀。说他“糊涂”,是因为他始终没想明白一个道理——在一个积贫积弱、老百姓连饭都吃不饱的国家里,你一个人搂那么多钱有什么用?你孔家的财富,跟这个国家的命运是绑在一起的。国家没了,你那些存在瑞士银行里的钱,不过是几张废纸;你那个“圣人后裔”的头衔,不过是异国他乡的一块墓碑。
孔祥熙这辈子,就像是一场荒诞的大戏。他从山西太谷的一个煤堆里爬出来,一路爬到了中国政治的最高峰,掌控着四万万人的钱袋子。
他的一生,几乎就是民国那些豪门权贵的缩影:起于微末,靠着精明的算计和裙带关系登上顶峰,在时代的洪流里攫取了惊人的财富,最后又在历史的审判台上,被永远地钉在了耻辱柱上。
说到底,他终究只是一个账房先生,可惜的是,他算了一辈子账,到头来,却算错了最关键的那一笔——
他忘了,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老百姓的民脂民膏,终究不是他孔家的私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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