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信提示音响起时,我正在核对最后一张凭证。
手指划过屏幕,瞥见银行入账通知。
呼吸停了。
个、十、百、千、万……十万?
我闭上眼睛,重新数了一遍。
七位数。
年终奖的数字后面,多了一个零。
茶水间的饮水机在远处发出空洞的“咕咚”声。办公室的灯惨白惨白,照在我手背上,能看见皮肤下细微的青色血管在突突地跳。
徐长贵上个月还拍着我肩膀,说“今年困难,意思意思”。
意思是这个意思?
走廊传来高跟鞋的声音,由远及近,在我办公室门口停住。
门没关。
徐静雅站在那里,一只手扶着门框,另一只手垂在身侧。她看着我,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眼睛很亮。
“曾主管,”她声音很轻,“账,对完了吗?”
我捏着手机,屏幕已经暗了。
那串数字却烙在视网膜上,烧得生疼。
窗外,城市夜色渐浓,灯火一片一片亮起来,像散落在地上的碎金子。
我知道,有些东西,再也回不去了。
01
供应商堵门那天,雨下得不大,但密,像一层灰蒙蒙的纱。
我站在财务部窗口往下看。
公司门口停着三辆货车,七八个穿着工装的人聚在屋檐下抽烟,雨雾笼着他们的脸,看不清表情。
门卫老赵缩在岗亭里,没出来。
电话响了。
是董事长办公室的内线。徐长贵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有点哑,像是熬了夜。“天佑,上来一趟。”
电梯上升时,我能听见钢丝绳摩擦的细微声响。脑子里过了一遍最近的付款单子,最大的几笔上周都批了,不该出问题。
徐长贵的办公室门虚掩着。我敲了两下,里面说:“进来。”
他站在落地窗前,背对着我,看着楼下。
窗玻璃上雨痕蜿蜒,把他挺直的背影切割得有些模糊。
办公桌上堆着几份文件,最上面那份摊开着,我看见“催款函”三个加粗的黑体字。
“坐。”他没回头。
我在沙发边坐下。沙发是真皮的,年头久了,边缘有些磨损,坐着有点滑。
“楼下看见了?”徐长贵转过身。他今天没打领带,衬衫最上面两颗扣子松着,眼袋很重,像两团青灰色的影子。
“看见了。是哪家?”
“不是哪家,是都来了。”他在我对面坐下,从烟盒里抖出一支烟,没点,就夹在手指间。
“老周的厂子,上个月那批原材料,说好了货到三十天结清,拖了快半个月了。还有物流公司,三个季度的运费压着。”
“账上……”我刚开口。
“账上没钱。”徐长贵打断我,声音很平。“法院的冻结令昨天下午到的,基本户、一般户,全锁了。因为跟宏达那个官司。”
我喉咙发紧。宏达的案子我知道,合同纠纷,拖了大半年,没想到执行来得这么快。
“现在的情况是,老周那边松口了,今天之内,九万,只要九万,他先把货发了,后面的款可以缓。他那批料是定制件,别家没有,生产线等米下锅,停了,全线都得停。”徐长贵终于把烟点上,吸了一口,烟雾缓缓吐出来,隔在我们中间。
“停了,就不是九万能解决的事了。”
办公室里很安静,能听见他吸烟时细微的“咝咝”声。
“私人借支呢?”我问。
徐长贵摇摇头:“试过了。银行那边,房子车子早就抵押过了。亲戚朋友……”他苦笑了一下,“这年头,都难。”
他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抬起头看我。眼神很沉,像两口深井。
“天佑,你在公司十一年了。”他说,“财务这块,我最放心你。”
我没接话,等着。
“我听说,”他顿了顿,语气放得更缓,“你闺女下半年要考那个国际班?开销不小吧。还有你爸,前年中风以后,恢复得还行?”
我手心有点潮。他知道,他什么都知道。
“公司这个坎,过去了,一切好说。”他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
“过不去,这一屋子的人,都得散。你,我,楼下那些跟了七八年的老伙计,都得重新找饭碗。”
他不再说话,只是看着我。
窗外的雨好像大了一点,敲在玻璃上,“啪啪”地响。
墙上挂钟的秒针一格一格地跳,声音在寂静里被放大。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干:“多少?”
“九万。现金,或者能即时到账的转账。”徐长贵说,“今天下午五点前,打到老周指定的账户。账号我待会儿发你。”
“走什么科目?”
“备用金。其他应收款。”徐长贵站起身,走到办公桌后,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没封口。“手续后补。只有你我知道。”
我接过信封,很薄。
“天佑,”他送我到门口,手搭在我肩膀上,很重。“拜托了。”
他的手心很热,透过衬衫布料,烫得我肩膀一沉。
下楼时,电梯里只有我一个人。镜面不锈钢映出我的脸,神色疲惫,眼角的皱纹像刀刻上去的。
手机震了一下。
徐长贵的短信。
一个银行账户,一个名字:周永福。
后面跟着四个字:救命钱。
02
我没直接回财务部,拐进了消防通道。
楼梯间里有股淡淡的灰尘和烟味混合的气味。安全门在身后合上,隔绝了办公区的嘈杂。我靠着冰冷的墙壁,慢慢滑坐到台阶上。
信封捏在手里,边缘有些硌手。
九万。
我脑子里开始盘算家里的钱。
工资卡上还剩下一万二,是留着付下季度物业费和车险的。
另一张卡里有三万,那是女儿小雨的“教育基金”,我和妻子周雯省吃俭存了四年,准备给她下半年考国际班用的。
小雨成绩不错,老师说她有潜力,就是英语得加强,那个国际班有外教,贵,但效果好。
剩下的五万,在父母那里。
说是父母的,其实是我按月存进去的。
父亲前年中风,抢救过来后落了半边身子不利索的毛病,母亲心脏不好,常年吃药。
那笔钱,是他们俩的“救命钱”,也是我的底线。
母亲用一个旧存折收着,每次我去看他们,她都要拿出来给我看,说:“天佑,这钱给你留着,万一我们俩有个好歹……”
我摸出烟,点了一支。尼古丁吸入肺里,稍稍压住了心口的慌。
借,还是不借?
借了,这笔钱什么时候能回来?
公司账目解冻遥遥无期,徐长贵嘴上说“好说”,可没白纸黑字。
万一公司还是没挺过去,这九万就打水漂了。
小雨的国际班,父母的保命钱,全悬了。
不借?
生产线停了,订单黄了,违约金,员工工资……公司大概率撑不过一个月。
我四十二了,在这个二线城市,再找一份同等职位、薪水的工作,不容易。
房贷还有十五年,小雨正要花钱的时候,父母每个月药费固定两千多。
烟灰积了长长一截,掉在裤子上,我拍掉。
徐长贵把话说得很透,也很狠。他把公司的存亡,和我的家庭责任,明明白白摆在了天平的两端。
手机又震了。周雯发来的微信。
“小雨班主任下午来电话,说国际班报名下周就截止了,让先把一万八的定位费交了。你那边钱方便吗?”
后面附了一张小雨的照片,她在台灯下写作业,侧脸很认真。
我盯着照片看了很久,直到屏幕暗下去。
然后我按亮屏幕,给周雯回:“方便。明天我给你转。”
站起身,腿有点麻。我扶着楼梯扶手,一步步往下走。
回到财务部,唐玉晶正在和胡桂荣低声说着什么,见我进来,立刻停住,讪讪地笑了笑:“曾主管。”
我点点头,径直走进自己的小办公室,关上门。
坐在电脑前,我登录网上银行。
先从自己工资卡转出八千,凑上卡里原有的一万二,两万。
然后登录小雨的教育基金账户,输入密码时,手指停顿了几秒。那密码是小雨的生日。
三万。
最后,我拿起手机,拨通了母亲的电话。
“妈,”我尽量让声音听起来轻松,“我天佑。嗯,没事,挺好的。是这样,公司这边有个挺好的短期理财机会,利息比银行高不少,稳妥。我想把您折子上那五万块先拿过来用一下,最多两个月,连本带利还回去……对,放心,我知道那是你们的钱……好,那我下午回去拿存折?不用送,我自己回去取。”
挂掉电话,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心脏跳得很快,一下一下撞着胸腔。
我清楚自己在做什么。我在拿整个家庭的根基,去赌一个虚无缥缈的“以后”。
下午,我请了假,回家取了母亲的存折,去银行取了五万现金。又把自己两张卡里的钱转到一起。凑足九万,在柜台汇入了周永福的账户。
柜员把回单递给我时,我问:“即时到账吗?”
“同行转账,差不多。”
走出银行,雨停了,但天还是阴的。风一吹,湿冷的空气往脖子里钻。
我看了眼手机。下午四点十分。
徐长贵没有再来电话。
我给他发了条短信:“徐董,款已汇。”
过了大概五分钟,他回了三个字:“知道了。”
没有谢谢,没有承诺。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慢慢往公司走。路过一家蛋糕店,橱窗里摆着漂亮的草莓蛋糕。小雨最爱吃草莓。
我站了一会儿,推门进去,买了一个最小的。
拎着蛋糕盒子走回公司楼下时,看见那几辆货车已经开走了。门口空荡荡的,只有湿漉漉的地面映着路灯昏黄的光。
雨后的空气,有一股泥土和铁锈混合的味道。
03
那笔钱像一块石头投进深潭,响了一声,然后水面恢复平静。
老周的原材料第二天上午就到了车间。生产线重新转动起来,机器轰鸣声掩盖了之前几天的惶惶不安。
周五下午,公司召开全员大会。
徐长贵换了一身深蓝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站在会议室前头,精神焕发。
他慷慨激昂地讲了四十分钟,从市场大势讲到企业精神,感谢了全体员工的“坚守”和“付出”,特别表扬了生产部和销售部的“弟兄们”在危机时刻“顶住了压力”。
“我们是一个团队!”他挥着手臂,声音通过麦克风传出来,嗡嗡作响。
“这次能闯过来,靠的就是大家伙儿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没有过不去的火焰山!”
底下的人跟着鼓掌,气氛热烈。
我坐在后排靠边的位置,没怎么动。唐玉晶坐在我斜前方,回过头小声说:“曾主管,还是您沉得住气,前几天我看您一点不慌。”
我扯了扯嘴角,没说话。
徐长贵的目光扫过全场,有那么一瞬间,落在我这边。很短,但很沉。他冲我这个方向微微颔首,嘴角似乎向上牵动了一下,然后视线就移开了。
他没有提那九万块钱。一个字都没有。
散会时,人群往外涌。徐长贵被几个人围着,边走边谈笑风生。我在走廊等他,他经过我身边时,脚步缓了缓,抬手在我胳膊上按了一下。
力度不轻不重。
“天佑,辛苦。”他低声说,然后就被旁边的人簇拥着走远了。
胳膊上被他按过的地方,残留着一点温热。
我回到财务部,胡桂荣正在整理会议记录,唐玉晶泡了杯花茶,吹着热气。“曾主管,您说这次危机过了,年终奖会不会好看点?”
“该多少是多少。”我坐下,打开电脑。
“也是。”唐玉晶抿了口茶,“不过我看徐董今天挺高兴,说不定能有惊喜。”
惊喜?
我点开网银页面,看着账户余额里那刺眼的数字。
九万块出去后,我的可用余额只剩下一千多块。周雯早上还问我,定位费转了没。
我关掉网页,开始处理积压的凭证。
日子一天天过去,公司运营似乎真的回到了正轨。
订单多了起来,车间又开始加班。
徐长贵出现在公司的频率恢复了,有时还会在食堂和大家一起吃午饭,说说笑笑。
那九万块,就像从来没存在过。
只有我自己知道不同。
我开始下意识地节省开支。
中午带饭,烟从二十块一包换成了十五块的,下班尽量坐公交。
周雯问起,我只说想多存点钱,为小雨以后打算。
一个月后的周末,家庭聚餐。
在父母家,母亲做了一桌子菜。
父亲坐在轮椅上,精神比之前好些,能简单说几句话。
吃饭时,母亲忽然问:“天佑,上回那五万块,理财到期了吗?你爸最近想换个好点的轮椅,带电动的那种,方便我推他出去晒太阳。”
我夹菜的手停了一下。“还没到期,妈。快了。轮椅多少钱?我先拿别的钱给您。”
“不着急,不着急。”母亲连忙摆手,“等你那理财到期再说。”
小雨插嘴:“爸爸,我们班王萌萌报的那个国际班,暑假就有集训了,我要不要也报啊?”
周雯看了我一眼。
“报。”我夹了块排骨放到小雨碗里,“爸爸来想办法。”
那顿饭,我吃得有点撑,胃里沉甸甸的。
回到家,周雯在阳台晾衣服。我走过去,从后面抱住她。她把头靠在我肩上,没说话。
“公司最近挺好的。”我说。
“嗯。”
“等年底,发了奖金,手头就宽裕了。”
“嗯。”周雯转过身,看着我,“天佑,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没有。”我松开她,“就是有点累。”
她伸手,摸了摸我的脸颊。“别太拼。钱慢慢挣。”
我抓住她的手,握了握。
阳台上晾着的衣服滴着水,在月光下亮晶晶的,一滴,一滴,砸在地面上。
04
秋天快过完的时候,妻子又提起了择校费。
晚饭桌上,小雨叽叽喳喳说着学校里的事,周雯盛着汤,状似随意地说:“今天遇到王萌萌妈妈了,她说国际班下半年的学费得一次清,加上杂费,差不多要四万。让咱们早点准备。”
我“嗯”了一声,低头扒饭。
“咱们手头……够吗?”周雯问得小心。
“够。”我说,“年底奖金发了就有了。”
“你不是说,公司今年困难,奖金可能……”周雯没说完。
“再困难,该有的总会有。”我打断她,语气有点硬。
周雯不说话了,默默吃饭。
晚上,我躺在床上,睁着眼看天花板。小雨的学费,父母的轮椅和药费,家里的开销……像几块石头,压在胸口。
那九万块,像个黑洞,悄无声息地吞噬着我生活的余裕。
第二天上班,我找了个由头,去董事长办公室汇报季度财务概况。
徐长贵很忙,电话一个接一个。我等了十几分钟,他才放下电话,揉着眉心:“天佑啊,什么事?”
我把报表递过去,简单说了几句。他心不在焉地听着,手指在桌上轻轻敲着。
汇报完,我没立刻走。
“徐董,”我斟酌着开口,“上季度那笔备用金,九万块,挂在我其他应收款个人名下,时间也不短了,您看是不是……”
徐长贵抬起头,看着我。他的眼睛有些浑浊,但目光依然锐利。
他忽然笑了,站起身,绕过办公桌走到我面前,重重拍了拍我的肩膀。
“天佑啊,”他语重心长,“我知道,你为公司受了委屈。我都记在心里。”
他的手按在我肩上,没松开。
“钱的事,你放心。公司现在不是缓过来了吗?等资金彻底周转开,该给你的,一分都不会少。”他凑近了些,压低声音,“你是公司的功臣,老伙计了,我徐长贵什么时候亏待过自己人?”
他身上的烟味和古龙水味混合着,钻进我的鼻子。
“但是眼下,”他话锋一转,手也收了回去,“你也知道,到处都要用钱。外面看着风光,内里还是紧。你再撑一撑,啊?”
他走回办公桌后坐下,拿起一份文件,意思很明显。
我站在原地,肩膀被他拍过的地方,还有点麻。
“我明白了,徐董。”
走出办公室,走廊里空无一人。壁灯的光线昏黄,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光滑的地砖上。
他没说不还。
他只是让我“放心”,让我“再撑一撑”。
回到财务部,唐玉晶探头进来:“曾主管,徐董找您什么事儿?”
“季度汇报。”我坐下。
“哦。”她点点头,又缩了回去,门外传来她和胡桂荣极低的嘀咕声。
我打开抽屉,拿出那沓汇款凭证的底单。最上面那张,日期、金额、收款人,清清楚楚。
看了几秒,我又把它塞回抽屉最深处,上了锁。
下午,人事部发了通知,说要调一个新同事到财务部协助工作。
名字叫徐静雅。
唐玉晶的消息总是最灵通。她很快就打听到,徐静雅是徐长贵的女儿,刚从国外读完书回来。
“听说学的是金融管理,”唐玉晶啧啧两声,“这是来基层锻炼,以后怕是……”她没说完,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胡桂荣有点紧张:“那咱们……”
“该干嘛干嘛。”我说,“做好自己的事。”
心里却莫名地沉了一下。
徐长贵的女儿。在这个节骨眼上,调到财务部。
是巧合吗?
05
徐静雅来的那天,穿得很简单,米色毛衣,深色裤子,头发扎成利落的马尾。
脸上干干净净,没怎么化妆。
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更小些,像个刚出校门的学生。
徐长贵亲自送她过来,在财务部大办公室说了几句场面话,无非是“年轻人多学习”、“大家多关照”。
徐静雅就站在他身后半步,微微垂着眼,很安静的样子。
徐长贵走了以后,我给她安排了位置,就在唐玉晶旁边。简单交代了一下工作内容,主要是整理凭证和辅助核对银行流水。
“有什么不懂的,就问唐会计,或者问我。”我说。
“谢谢曾主管。”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声音清晰,但不响。
她学得很快,没两天就能独立处理一些简单的对账了。
话不多,做事细致,中午也不和大家扎堆吃饭,常常自己带个饭盒,坐在茶水间角落安静地吃完。
财务部的人起初对她有些好奇和忌惮,渐渐也习惯了。唐玉晶试图跟她套近乎,聊些女人间的话题,徐静雅总是礼貌回应,但从不深入。
她似乎对我手上的工作特别关注。
有时我核对一些重要报表或合同附件时,能感觉到她的视线若有若无地落过来。
但我看过去,她又总是在忙自己的事。
那天加班,赶一份审计要的材料。
办公室里只剩下我和她。我在电脑前整理数据,她在另一边归档凭证。只有键盘敲击声和纸张翻动的窸窣声。
“曾主管。”她忽然开口。
我转过头。
她手里拿着一份旧凭证,走过来。“这张2019年的差旅费报销单,附件里的车票日期和申请单日期对不上,但当时批了。需要标注出来吗?”
我接过来看了一眼,是唐玉晶经手的。“不用,很久以前的账了,审计不会细看到那么久。放回去吧。”
“好。”她接过,却没立刻走,站在我桌边。“您经常这么晚走吗?”
“忙的时候是。”
“为了公司的事,耽误家里,嫂子没意见?”她问得很自然,像随口闲聊。
“习惯了。”我说。
她点点头,手指无意识地划过桌沿。
“我爸爸常说,一个公司里,财务是心脏。心脏好,身体才好。心脏要是乱了,或者有了别的心思,身体就垮了。”
我敲键盘的手停住。
“所以,财务的人,忠诚最重要。”她继续说,声音平缓,“曾主管,您觉得,对公司的忠诚,应该是什么样子的?”
我抬起头。
她正看着我,眼神很干净,像秋天的湖水,一眼能看到底,却又好像藏了些什么看不分明的东西。
灯光从她头顶照下来,在她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这个问题太突兀,也太敏感。
“做好本职工作,遵守职业道德,就是忠诚。”我回答得四平八稳。
她笑了笑,那笑容很浅,很快消失在嘴角。“也是。”
她没再说什么,拿着那份凭证回到自己座位。
我重新看向屏幕,那些数字却有些模糊。
心脏?忠诚?
她是在暗示什么,还是我想多了?
夜里十点多,材料终于弄完。我关了电脑,准备离开。
徐静雅也收拾好了包。“曾主管,一起下楼?”
电梯里只有我们两个。数字一层层往下跳。
“听说您女儿上初中了?”她问。
“嗯,初二。”
“挺好的年纪。”她看着电梯门反射出的模糊人影,“我像她那么大的时候,整天只知道玩,觉得我爸做生意很容易,钱像大风刮来的。”
电梯到了,门打开。
“后来才知道,”她迈步出去,声音飘在身后,“每一分钱,都绑着人情,拖着风险,沾着取舍。”
我跟着走出来。
大厦门口,夜风很凉。她裹紧了外套,冲我摆摆手:“曾主管,路上小心。”
“你也是。”
她走向路边停着的一辆白色轿车,上了车,很快开走了。
我站在台阶上,点了支烟。
烟头的红光在黑暗里一明一灭。
取舍。
她用的是这个词。
06
年底关账,是一年中最忙乱的时候。
财务部灯火通明,每个人桌上都堆着高高的凭证和报表。
键盘声、计算器按键声、翻阅纸张声,还有偶尔压低的交谈声,混杂在一起,空气里弥漫着咖啡和纸张油墨的味道。
徐静雅主动提出帮我核对最后几个月的银行流水。她效率很高,一张张单据,一笔笔金额,对得飞快。
“曾主管,这个账户,”她指着一份银行对账单,“‘内部往来-备用金专户’,十月中旬有一笔九万元的支出,对方户名是个人,周永福。凭证后面附的是您的借支单,但没有后续的还款或冲销记录。”
我心里咯噔一下。
该来的还是来了。
“嗯,那笔是特殊情况,徐董特批的应急款。手续后补。”我尽量让语气平常。
“哦。”徐静雅点点头,没追问,在核对表上做了个标记。“那这笔账就一直挂在您的其他应收款下?”
“暂时是。”
她翻到下一页,忽然轻轻“咦”了一声。
“这笔九万的支出,”她指尖点着对账单的下一行,“同一天,几乎同一时间,从这个备用金专户,又有一笔九万元,转入了另一个账户。户名是……”她凑近看了看,“昌达商贸有限公司。调拨摘要写的是‘资金归集’。”
我立刻走过去,俯身看向她指的地方。
白纸黑字,清清楚楚。
备用金专户,支出,九万,周永福。
紧接着,下一行,收入(负号),九万,昌达商贸。时间相隔不到一分钟。
调拨人代码一栏,是一串特殊的、权限极高的内部编号。这个编号,整个公司只有寥寥数人能触发。
徐长贵自己,或者他绝对亲信的人。
我的后背泛起一层细密的冷汗。
“这个昌达商贸……”我听到自己的声音有点紧。
“我查一下。”徐静雅迅速在系统里输入公司名。
页面跳转,显示是一家注册没多久的贸易公司,法人代表姓陈,与公司没有任何明面上的股权关联。
但资金流向不会骗人。
那笔救急的九万,从我这里出去,打入周永福账户,几乎同时,又被从备用金渠道(或许走了一个更复杂的过桥路径)抽走,流进了这家看似无关的“昌达商贸”。
不是公司账户没钱。
是钱被挪到了别处。
我那九万,填的不是公司的窟窿,而是某个隐秘周转环节的缺口。
或者更直白地说,徐长贵用我的私人借款,临时堵了一下他自己的某个资金渠道,而公司当时的危机,可能被有意无意地利用或夸大了。
“曾主管?”徐静雅唤了我一声。
我直起身,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刺得肺叶生疼。
“这笔……可能涉及徐董别的安排,我们不用深究。”我说,“把这两笔对冲吧,备注写清楚就行。”
徐静雅看着我,眼睛清澈,映着电脑屏幕的蓝光。
“好。”她应道,低头操作。
键盘声哒哒响起,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
我走回自己座位,拿起水杯想喝一口,才发现手有点抖。
原来如此。
不是忘了,不是困难。
是那九万,从一开始,或许就不是“借”给公司的。
它更像是一块试金石,一次不由分说的忠诚绑架,或者一个精巧设计的资金过桥工具。
而我,像个傻子一样,捧着全家积蓄,心甘情愿地跳了进去。
还忍了六个月。
“核对完了。”徐静雅的声音传来,“曾主管,您要再检查一遍吗?”
“不用了,”我说,“你做事,我放心。”
她保存文档,开始收拾桌面。动作不紧不慢。
“对了,”她像是忽然想起,“年终奖最晚明天就会到账。今年效益不错,听说会有惊喜。”
我扯了扯嘴角,没接话。
窗外,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
远处楼宇的霓虹灯闪烁不定,变换着各种颜色,映在玻璃上,光怪陆离。
明天。
我倒要看看,是什么样的“惊喜”。
07
年终奖通常是上午到账。
那天我醒得特别早,或者说,几乎一夜没怎么合眼。脑子里反复回放着那两笔对冲的九万元流水,还有徐静雅那双平静的眼睛。
周雯起来做早饭,煎蛋的香味飘进来。小雨赖床,周雯去叫她,母女俩在卧室里笑闹。
我坐在餐桌旁,拿着手机,屏幕是暗的。
“发什么呆?”周雯端着盘子出来,“赶紧吃,今天不是还得忙关账?”
我食不知味地吃完,出门。
公交车上挤满了人,各种气味混杂。我抓着扶手,身体随着车子摇晃。手机在口袋里,沉甸甸的。
到了公司,财务部已经有人了。唐玉晶正在泡咖啡,哼着歌。胡桂荣在整理票据。徐静雅的座位空着。
“徐静雅还没来?”我问。
“刚来电话,说上午去银行办事,晚点到。”唐玉晶说。
我点点头,走进自己办公室。
一上午,心神不宁。处理了几份文件,签了几个字,效率极低。眼睛不时瞟向桌上的手机。
快十一点的时候,手机屏幕忽然亮了一下。
不是电话,是短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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