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在餐桌上震动,屏幕幽蓝的光映着没收拾的碗碟。

第三十九次。

名字固执地亮着:“郑天翊”。

我没接,用抹布慢慢擦干最后一个盘子上的水渍。水槽里,泡沫正一点点破裂。

五天了。

母亲在客厅陪昊然玩积木,木块倒塌的声音清脆。

门铃在这个傍晚尖锐地响起。

母亲去开门,走廊灯的光切进来,拖出一个长长的、胡茬凌乱的影子。

郑天翊站在门口,眼睛里有红丝,声音沙哑:“雅雯呢?我来接她回家。”

母亲没让他进,只是平静地侧过身,让我能看见他,也让他能看见客厅里的我,和桌上摊开的那几张纸。

他的目光扫过那些纸,又猛地钉回我脸上。

“就为这点钱?”他喉结滚动,像压着怒气和不解,“那是我妈!你就不能体谅一下?”

母亲的声音不高,却让空气凝住了:“天翊,你先看看,这是‘一点钱’,还是你妻子的‘全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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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萧秀荣来的那天,是个阴沉的周六。

她拎着个老式人造革行李箱,站在我们九十平米的客厅中央,显得有些局促,又带着一种打量。

郑天翊接过箱子,语气是罕见的轻快:“妈,以后这就是您家,别拘束。”婆婆“哎”了一声,目光扫过沙发旁昊然的玩具车,电视柜上我出差带回来的陶瓷摆件,最后落在我脸上,笑了笑:“雅雯,以后要给你们添麻烦了。”

“妈,您说的哪里话。”我也笑,去厨房倒水。

水声哗哗的,能听见外面郑天翊在介绍:“这是卫生间,妈您用主卧这个,方便。阳台在这边,晾衣服……”

起初一周,相安无事。

婆婆很勤快,天不亮就起来熬粥,地板擦得光可鉴人,连窗户缝隙都用旧牙刷沾着牙膏清理了一遍。

郑天翊私下搂着我:“看,妈来了多好,你也能轻松点。”我点点头,看着阳台上飘扬的、被洗得有些发白的昊然的小袜子,心里那点隐约的不适,被压了下去。

变化是从整理衣柜开始的。

那天我下班回来,卧室里弥漫着一股樟脑丸和阳光混合的气味。

衣柜门开着,我常穿的那几件连衣裙和大衣,被挪到了最里面。

挂在外面的,是几件颜色暗沉、款式老旧的衬衫和裤子,我记得是郑天翊早就不穿的。

梳妆台上,我的护肤品和化妆品排列顺序全变了,常用的那支口红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瓶没拆封的、不知什么牌子的雪花膏。

“妈给您收拾了一下,”吃晚饭时,婆婆夹了一筷子青菜到我碗里,“你们年轻人东西乱放,找起来不方便。有些衣服啊,料子是好,就是不经穿,颜色也太跳了。过日子,还是实在点好。”

郑天翊扒着饭,含糊应道:“妈说得对,雅雯你就爱瞎买。”

我没说话,嚼着米饭,有点硬。

又过了两天,我发现工资卡的短信提示有点不对劲。

往常消费,地点多是公司附近的便利店、商场,或者昊然幼儿园的缴费。

可最近接连几条,都是我没去过的商户。

一个显示是老家县城的“周记金铺”,金额三千八。

另一个是给某个陌生手机号码充值,五百块。

晚上郑天翊洗完澡出来,我拿着手机问他:“天翊,我卡上最近有几笔消费,地方有点怪。”

他擦头发的手顿了一下,接过手机扫了一眼,很快递还给我:“哦,可能是妈用的。她那天好像说手机没话费了,老家大姨家表弟要结婚,也许帮着买了点什么。”他语气随意,走到床边坐下,“妈苦了半辈子,现在用点钱怎么了?你别多想。”

“我没多想,”我看着他的侧脸,“就是用之前,是不是该跟我说一声?卡在我名下。”

“你这话说的,”郑天翊皱起眉,把毛巾扔到椅背上,“那是我妈!又不是外人。你的钱我的钱,不都是这个家的钱?妈能用多少?她节俭惯了,估计就是看中个小物件。行了,睡吧,明天还开会。”

他背对着我躺下,没多久就传来轻微的鼾声。

我盯着天花板,黑暗里,银行卡短信的那点微光,似乎还烙在视网膜上。窗户外,城市的灯火彻夜不眠,而房间里的寂静,沉甸甸地压下来。

02

我没再追问那几笔钱。追问显得我小气,不依不饶。郑天翊的话像一层柔软的棉花,把我的疑虑包裹起来,闷在里面,找不到出口。

婆婆依旧勤快,甚至更勤快了。

她开始过问昊然的吃穿用度,说幼儿园的牛奶订得太贵,不如她每天清早去早市买鲜奶煮;说我给昊然买的某品牌童鞋“华而不实”,她从楼下小店买了一双塑料底布鞋,硬要给昊然换上。

昊然哭着不肯,脚往里塞了半天,脚后跟还露在外面。

“小孩脚长得快,买那么好的浪费!”婆婆有点不高兴,对着郑天翊抱怨,“你们就是不会过日子。”

郑天翊打着圆场:“妈,一双鞋也没多少钱,昊然喜欢就穿呗。”

“你就惯着吧。”婆婆嘟囔着,把那双布鞋塞进鞋柜最底层。

我默默把昊然揽过来,给他穿上原来的运动鞋。

孩子的小脚丫在我手心,温热,还有点因为刚才的挣扎而汗湿。

那一刻,我心里某个地方,微微抽紧了一下。

家里的气氛开始变得微妙。

婆婆仿佛一台精密仪器,缓慢而坚定地介入每一个角落。

冰箱里我买的进口酸奶和蓝莓不见了,换成了一大桶散装酸奶和本地苹果。

卫生间我的沐浴露被挪到角落,婆婆摆上了一块味道浓烈的硫磺皂。

她甚至开始打听我的工资具体数额,年终奖什么时候发。

这些我都忍了。或者说,我不知道该怎么不忍。每一次我想开口,郑天翊总能用一句话堵回来:“妈是为我们好。”

“她老了,观念旧,你别计较。”

“一家人,和和气气最重要。”

直到那个周末下午。

郑天翊带昊然去上篮球体验课。

婆婆在阳台收衣服,哼着不成调的老歌。

我因为一份紧急报表需要核对,回家取落在书房的U盘。

经过婆婆暂住的客房(原本是书房,给她支了张单人床)时,门虚掩着。

风从窗户吹进来,把书桌上一个摊开的硬壳笔记本吹得哗啦响,几页纸飘到了门口。

我弯腰捡起来,下意识瞥了一眼。

不是普通的笔记本,是个账本。密密麻麻的数字,一笔一笔,记得极其认真。

“3月18日,超市买菜,67.5(雅雯卡)。”

“3月20日,给昊然买牛奶水果,43(雅雯卡)。”

“3月22日,老家侄子小峰买手机,2650(雅雯卡)。天翊说先用着。”

“3月25日,自己添件春衫,380(雅雯卡)。多年没买新衣了。”

“3月28日,给大姐(郑天翊大姨)家随礼,1000(雅雯卡)。大姐家孙子满月。”

“3月30日,社区义诊买膏药,85(雅雯卡)。”

一笔一笔,清晰刺眼。用的都是“雅雯卡”。最后那条“社区义诊买膏药”旁边,还有一行小字备注:“膏药无效,白花钱。年轻人不懂挑东西。”

而那句“天翊说先用着”,字迹潦草,我认得,是郑天翊的。

血液好像一下子冲到了头顶,又在瞬间褪得干干净净,手脚冰凉。

我捏着那几页纸,站在客房门外的走廊上,能听见阳台传来婆婆拍打被子的声音,砰砰,砰砰,每一下都像敲在我耳膜上。

原来他知道。他一直都知道。

不是“可能用了点钱”,不是“买个小物件”。

是清清楚楚,一笔一笔,从我卡里流出去,流向他的老家亲戚,流向婆婆的新衣服,甚至流向她认为“白花钱”的膏药。

而他,默许了。

用一句轻飘飘的“先用着”,就划走了我的劳动,我的规划,我对这个家庭未来的那份小心翼翼的承担。

我轻轻把那几页纸放回门口的地上,退后一步,仿佛那是什么烫手的东西。然后转身,走进主卧,关上了门。

背靠着冰凉的门板,我慢慢滑坐到地上。

外面,婆婆哼歌的声音隐约传来,夹杂着被子拍打的节奏。

阳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地板上切出一块亮斑,灰尘在里面无声飞舞。

我没有哭,只是觉得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疲惫。

原来那层柔软的棉花下面,包裹的不是误会,不是粗心,是一个我完全陌生的、冰冷的事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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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我在主卧地板上坐了很久,直到腿麻了,才撑着站起来。客厅传来开门声,昊然叽叽喳喳的说话声和郑天翊带着笑意的回应涌进来。

“妈妈!我回来了!”昊然跑过来拍门。

我深吸一口气,打开门,脸上挤出一点笑,弯腰抱住他:“玩得开心吗?”

“开心!爸爸说我拍球有进步!”

郑天翊跟过来,顺手揉了下我的头发:“怎么了?脸色这么差,不舒服?”他的手指温热,语气自然,仿佛客房里那个账本从未存在,那行“天翊说先用着”的字迹只是我的幻觉。

“没事,可能有点累。”我避开他的触碰,抱起昊然,“出汗了,妈妈带你洗澡。”

晚上想吃啥?”郑天翊在身后问,“妈说包饺子。

“都行。”我走进卫生间,反手关上门。

水汽蒸腾起来,模糊了镜子。

我给昊然脱衣服,他兴奋地讲着篮球课上的事,小手比划着。

我嗯嗯地应着,心思却飘得很远。

晚饭是猪肉白菜馅饺子。

婆婆手艺不错,饺子圆鼓鼓的。

她特意把第一盘推到我面前:“雅雯,多吃点,看你最近都瘦了。”语气里的关切,真切得让我恍惚。

郑天翊吃得香,蘸着醋和辣椒油,不时夸两句:“妈,还是您包的饺子香。

“喜欢就常包,”婆婆笑,“以后家里的饭啊,开销啊,我都给你们管起来,你们年轻人就安心上班。”

我夹起一个饺子,蘸了点醋,送进嘴里。味道其实不错,可嚼在嘴里,有点木木的。

对了,雅雯,”郑天翊像是忽然想起,“下个月我表弟结婚,在老家办。妈的意思,咱们都回去一趟,热闹热闹。礼金嘛……”他看了婆婆一眼,“妈说按老家的规矩,咱们家得包个像样点的,她先帮着垫了,回头……

“回头从我卡里扣,是吗?”我放下筷子,声音很平静。

饭桌上瞬间安静了。连昊然都感觉到什么,抬头看看我,又看看爸爸。

郑天翊愣了一下,眉头蹙起:“你这什么话?不是说了,一家人……”

“一家人,所以我的工资卡,就是家里的公共基金,谁都可以用,不用问我,是吗?”我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的理所当然,像一根细小的刺。

婆婆脸上的笑容僵住了,放下筷子:“雅雯,你这话说的……天翊也是为家里好,亲戚间人情往来,都是这样的。你的钱,天翊的钱,不都是你们小两口的钱?我帮着打理,还能害你们不成?”

“妈没害我们,”我转开视线,看着碗里剩下的半个饺子,“妈只是觉得,我的钱,怎么花,花在哪里,不需要我知道。”

“你!”郑天翊脸色沉下来,“越说越不像话了!妈辛苦一辈子,现在用点钱怎么了?你是对我妈有意见,还是对我有意见?”

我沉默着。

意见?

不,不是意见。

是一种边界被彻底踏平的冰凉感。

是一种你视为并肩同行的人,突然在你身后,默认了别人对你领地的划分与侵占的荒谬感。

“我没意见。”我站起身,开始收拾自己面前的碗筷,“我吃饱了。昊然,吃好了吗?妈妈带你下楼散散步。”

他还没吃完……”婆婆急道。

“我吃好了!”昊然响亮地说,跳下椅子拉住我的手。

我牵着昊然,拿上他的小外套,换鞋,开门,走了出去。关门之前,我听见郑天翊压着怒气的声音:“你看她什么态度!”

楼道里的声控灯应声而亮,又缓缓熄灭。昊然仰头看我:“妈妈,你不开心吗?”

没有,”我摸摸他的头,“妈妈带你去买冰淇淋,好不好?

“好!”孩子的注意力立刻被转移了。

走在傍晚的小区里,孩童嬉闹,老人散步,一切如常。我牵着昊然温热的小手,心里那个决定,一点点清晰起来,沉甸甸地落到了实处。

不是争吵,不是质问。那些都没有意义了。

我需要离开这里,离开这个让我感到窒息、我的存在似乎只剩下“工资卡”和“儿媳”功能的“家”。哪怕只是几天。

04

第二天是周四。我照常起床,做早饭,送昊然去幼儿园。出门前,我对正在客厅拖地的婆婆说:“妈,今天公司事多,我可能得加班,晚点回来。”

婆婆头也没抬:“哦,去吧。晚上吃什么?”

“随便,您看着弄吧。”我换好鞋,拎起包。

“你那卡里,”婆婆忽然直起身,用拖把杆撑着,“我看昨天短信,好像扣了个什么年费,好几十呢。这些银行就是会算计。要不你把卡给我,我帮你去银行问问,看看能不能省点?”

我握着门把的手紧了紧,指甲掐进掌心。阳光从楼道窗户斜射进来,刺得眼睛发酸。

“不用了,妈,”我说,声音有点干,“那是信用卡年费,免不了的。我赶时间,先走了。”

关上门,我靠在冰冷的金属门板上,停了几秒。然后快步走向电梯。

一整天,我都有些心不在焉。

报表上的数字跳来跳去。

中午郑天翊发来微信,是一张图片,他新项目的工地现场,然后问:“晚上真加班?妈包了包子。

我回:“嗯,要晚点。”

下午三点,我请了假。去幼儿园提前接昊然。老师有点惊讶:“昊然妈妈,今天这么早?”

嗯,有点事。”我给昊然穿好外套,抱起他。

“妈妈,我们去哪里?不去爸爸公司吗?”昊然习惯了我偶尔加班先去郑天翊公司待会儿。

“今天不去,”我拦了辆出租车,“我们去外婆家,住几天,好不好?”

“好!”昊然对外婆家总是欢迎的。

车上,我给郑天翊发了条信息,很简短:“我带昊然回我妈家住几天。”

发送成功。然后,我把手机调成了静音。

出租车驶离熟悉的街区,穿过大半个城市。

窗外风景流动,高楼、立交桥、熙攘的人群。

昊然趴在我怀里,没多久就睡着了,呼吸均匀。

我轻轻拍着他的背,看着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

到了母亲家楼下。我付了钱,抱着昊然上楼。母亲开门,看到我们,愣了一下:“怎么这时候来了?也不说一声。”

“想你了,回来住几天。”我挤出一个笑,抱着昊然进屋。

母亲没再多问,接过沉睡的昊然,放到她房间的床上,细心地盖好被子。然后她关上门,走到客厅,坐在我对面的沙发上,看着我。

“出什么事了?”她问,声音温和,但眼神锐利。

我张了张嘴,忽然觉得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

委屈?

愤怒?

失望?

好像都不够确切。

最后,我只是低下头,说:“妈,我能在你这儿住几天吗?就几天。”

母亲沉默了片刻,起身去倒了杯温水,放在我面前。“想住多久住多久。房间一直给你留着。”她顿了顿,“天翊知道吗?”

“我给他发信息了。”

话音刚落,我放在茶几上的手机屏幕亮了。静音模式下,它只是无声地闪烁着。“郑天翊”三个字在屏幕上跳动,像一颗不安的心脏。

我没接。看着它亮了又灭,灭了又亮。

母亲看了一眼屏幕,又看了看我,什么也没说,转身进了厨房。很快,里面传来淘米洗菜的声音,叮叮当当,是人间烟火,是港湾的声音。

手机屏幕终于暗下去。但我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

果然,不到十分钟,它再次亮起。还是“郑天翊”。这次闪烁的时间更长一些,然后再次不甘地熄灭。

从傍晚到深夜,那个名字执着地亮了三十九次。

有时间隔长,有时间隔短。

从最初的频繁,到后来的零星,但始终没有停止。

我没有拉黑他,只是看着,像看一场与我无关的默剧。

每一次光亮,都像在无声地复述着客房里账本上的那些数字,复述着“天翊说先用着”那行字,复述着晚饭桌上那理直气壮的“一家人”。

第三十九次光亮熄灭后,手机终于彻底安静下来。电量耗尽的提示图标跳了出来。

窗外,城市的夜灯依旧璀璨。母亲房间传来昊然含糊的梦呓。厨房里,母亲给我温着的汤,香气丝丝缕缕飘出来。

我拔掉充电线,给手机接上电源。屏幕亮起,显示充电中。没有新的来电。

但我知道,安静是暂时的。有些东西,一旦戳破,就再也回不到原来的“平静”了。郑天翊会来找我,这只是时间问题。

而当他找来时,我该说什么?我能说什么?那三十九个未接来电背后,是他的困惑,恼怒,还是终于有那么一丝丝的……醒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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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在母亲家的第一天,郑天翊的电话没有再打来。倒是婆婆用家里座机打到了母亲手机上。

母亲接起来,语气平常:“亲家母啊……对,雅雯和昊然在我这儿呢,住几天……没什么事,就是孩子想外婆了,我也挺想他们的。……天翊?天翊知道啊,雅雯跟他说了。……家里都好吧?您多费心。……行,等他们想回去了再说。亲家母你也注意身体。”

挂了电话,母亲对我摇摇头:“你婆婆话里话外,还是觉得你小题大做,不懂事。”

我抱着靠枕,没说话。窗外,母亲小区里的老槐树冒了新芽,嫩绿嫩绿的。

昊然很快适应了外婆家的生活。

母亲退休前是小学老师,带孩子很有一套,讲故事,做手工,把昊然哄得服服帖帖。

孩子偶尔会问:“爸爸呢?我们什么时候回家?”我就说:“爸爸忙,过几天。”

第二天,郑天翊发来几条微信。

语气从最初的质问:“萧雅雯你什么意思?一声不吭带孩子走?妈很伤心你知道吗?”到后来的催促:“别闹了行不行?赶紧回来,家里一堆事。”最后变成略带烦躁的妥协:“到底哪里不满意,你说。住两天就回来,别让外人看笑话。”

我看着,一条都没回。

“外人”?

原来在他心里,这样带着孩子躲回娘家,是给“外人”看“笑话”。

而真正的问题——那张被随意支取的工资卡,那些未经我同意的开销,那个“先用着”的默许——似乎并不值得认真对待,只是我在“闹”。

心一点点往下沉,原来不仅是默许,他甚至可能根本不觉得那是个问题。

第三天,微信安静了。

母亲让我陪她去超市买菜。

推着购物车,在生鲜区,我远远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背影——郑天翊公司的同事小李,和他妻子。

他们也看见了我,愣了一下,随即笑着打招呼:“嫂子,这么巧?郑哥没一起?”

“哦,他忙。”我笑笑,寒暄两句,便推着车转向另一边。

走远了,还能隐约听见小李妻子的声音:“……不是吵架了吧?看着不太对劲……”

母亲轻轻拍了拍我的手背。

晚上,母亲把我叫到书房。

书桌上摊着几张纸,是我的工资卡流水打印单(我手机银行绑定了母亲账号,她有时帮我看看理财),还有……几张照片。

照片拍得有些模糊,但能看清,是那个账本的关键几页。

我猛地抬头看母亲。

“你那天回来,魂不守舍的,包里露出个本子角,我收拾的时候看到了。”母亲语气平静,“看了几眼,就都明白了。我复印了几页关键的。雅雯,这不是小事。”

我看着那些流水单和账本照片。数字冰冷,对比鲜明。我的工资进入,然后一笔笔流向陌生的地方。而郑天翊的工资账户,几乎没什么大额支出。

“妈,”我的声音有些哑,“我不是心疼钱……”

“我知道,”母亲打断我,“你是我女儿,我还不懂你?你气的是不被尊重,是边界的消失,是天翊那种‘理所当然’的态度。他觉得把你娶进门,你的东西就自然成了他们郑家的,连带着支配权也转移了,尤其是转移给了他妈。”

母亲的话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剖开了所有含糊不清的表象,直指内核。

我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砸在那些复印纸上,洇开一小片模糊的墨迹。

“哭吧,哭出来好受点。”母亲递过纸巾,“但哭完了,你得想清楚,你要什么。是继续这样糊里糊涂,让他们觉得你的退让是理所当然,还是划出这条线,哪怕会疼,会难。”

“他会改吗?”我问,像个无助的孩子。

母亲沉默了一下,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我不知道,雅雯。这取决于他到底有多在乎你,在乎这个家,也取决于他能不能真正长大,明白夫妻是并肩的合伙人,而不是谁依附谁,谁的东西可以随意被‘共用’。”

第四天,风平浪静。

第五天,下午,母亲带着昊然去上绘画体验课。

我一个人在家,把那些流水单和账本复印件又看了一遍,然后整齐地叠好,放在客厅茶几最显眼的位置。

夕阳西斜,给房间镀上一层暖金色的光,却驱不散我心里越来越沉的凉意。我知道,表面的平静快要结束了。郑天翊的耐心,大概也耗得差不多了。

果然,傍晚时分,门铃响了。急促,连续,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意味。

我从猫眼看出去。

郑天翊站在门外,头发有些乱,下巴上是青黑的胡茬,眼睛里有明显的红血丝,西装外套皱巴巴的。

他看上去疲惫,焦躁,还有一丝隐隐的怒火。

我没有立刻开门。

门铃又响了一声,更急了。然后是他沙哑的,带着不耐的喊声:“萧雅雯!开门!我知道你在里面!”

我的手放在门把上,冰凉。

我知道,打开这扇门,面对的将不再是电话里空洞的质问或微信里烦躁的文字。

而是真真切切的冲突,是无法再回避的对峙。

母亲和昊然还没回来。

此刻,这个安静的、充满旧日气息的娘家客厅,仿佛成了一个即将拉开帷幕的舞台。

而舞台中央,是我,和门外那个我曾经最熟悉、此刻却感到无比陌生的男人。

06

门铃停了。短暂的寂静后,是更用力的拍门声。

“萧雅雯!开门!有话我们当面说清楚!你这样躲着算怎么回事?”郑天翊的声音穿透门板,闷闷的,带着火气。

我深吸一口气,拧开了门锁。

门开了一条缝,他立刻伸手撑住,力道大得让我后退了半步。

他挤了进来,随手带上门,砰的一声。

楼道里的光线被他高大的身形挡住,客厅瞬间暗了几分。

他站在玄关,呼吸有些重,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过客厅,最后落在我身上,上下打量,仿佛在确认我是否完好无损。

然后,那目光里的焦急褪去一些,被不满和责备取代。

“你闹够了没有?”他开口,声音干涩,“一声不响带走昊然,电话不接,信息不回,你知道我这几天怎么过的吗?妈在家天天掉眼泪,说是不是她哪里做得不好,惹你生气了。你就不能体谅一下老人?”

我看着他。几天不见,他确实憔悴了,眼底乌青,衬衫领口松着。可这些话,每一个字都像石子,砸在我心上,硌得生疼。

“我体谅她,”我说,声音出乎意料的平静,“谁体谅我?”

“你……”郑天翊像是被噎了一下,眉头拧得更紧,“你有什么好不体谅的?妈来了以后,家里是不是干净了?饭是不是按时吃了?昊然是不是有人接了?你省了多少心?不就是用了你卡里点钱吗?我都说了,那是我妈!她养大我不容易,现在花点钱怎么了?你的我的,分那么清干什么?”

“郑天翊,”我打断他,那平静终于有了一丝裂纹,“那不是‘点钱’,那是我的工资,是我每天早起赶地铁、加班做报表挣来的。那也不是‘花点钱怎么了’,那是没有一次,哪怕一次,征求过我的同意。你妈用我的钱,给你老家表弟买手机,给你大姨家随礼,给她自己买新衣服,甚至买了她觉得没用的膏药!而这些,你都知道,你还告诉她‘先用着’!”

我的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晰,在安静的客厅里回荡。

郑天翊的脸涨红了,不知是气的还是别的。

“是!我知道!那又怎么样?我是她儿子,我让她用的!我觉得没问题!一家人互相帮衬不是应该的吗?你就这么冷血,这么计较?你眼里还有没有这个家,有没有我这个丈夫?”

“互相帮衬?”我笑了,眼泪却差点冲出来,“郑天翊,互相帮衬的前提是互相尊重!是‘商量’,不是‘默许’!是‘借用’,不是‘随便拿’!你尊重过我吗?你把我当成和你一起支撑这个家的合伙人,还是只是一个……一个可以随意调用资源的‘自己人’?”

不可理喻!”他挥了一下手,像是要挥开这令人烦躁的对话,“我就问你,跟不跟我回去?妈还在家等着,昊然也该回家了!你别太过分!

“我不回去。”我迎着他的目光,“至少在事情说清楚之前,我不回去。昊然在我妈这里很好。”

“说清楚?还要怎么清楚?”他往前逼近一步,气息喷在我脸上,“不就是钱吗?好,我补给你!行了吧?把我工资卡给你,随便你刷!这样总行了吧?别闹了,赶紧收拾东西!”

不是钱的问题!”我提高了声音,“是你的态度!是你从头到尾都觉得这不是问题!是你觉得我的感受不重要,我的边界可以随意踩踏!

“萧雅雯!”他也吼了出来,眼睛通红,“你到底想怎样?是不是我跪下来求你,你才满意?你别逼我!”

空气凝固了,只有我们两人粗重的呼吸声交织。剑拔弩张,像绷紧到极致的弦。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

紧接着,门开了。

母亲牵着昊然站在门口。

母亲手里还拎着画具袋,昊然仰头看着屋里对峙的我们,小脸上有些害怕,小声喊:“爸爸?妈妈?”

郑天翊像是才意识到这里不是自己家,他勉强收敛了一下情绪,看向母亲,扯出一个僵硬的笑:“妈,您回来了。我来接雅雯和昊然。”

母亲平静地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我,然后对昊然说:“昊然,先进屋,去洗手,准备吃水果。”

昊然听话地松开外婆的手,怯生生地瞄了我和郑天翊一眼,跑进了里面的房间。

母亲这才走进来,关上门,把画具袋放在玄关柜上。

她没有理会郑天翊,径直走到客厅茶几旁,拿起那叠早就放在那里的纸,转身,递到郑天翊面前。

“天翊,”母亲的声音依旧平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先别急着说接不接人。你来,看看这个。看完了,如果你还觉得只是雅雯‘闹’,只是‘点钱’的事,我们再谈。”

郑天翊的目光落在母亲手中的纸上,有些疑惑,又有些不耐烦。他接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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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郑天翊皱着眉,接过那叠纸。

起初是随手翻动,目光散漫。

但很快,他的动作慢了下来,手指捏着纸页的边缘,微微发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