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原本讨论国旗图案,却很快转到“国歌”二字。距离开国大典只有六天,礼炮、礼仪、礼乐缺一不可。国旗已敲定,国徽可暂缓,唯独国歌,谁也不敢拍板。第六小组整理出的十三首歌词铺在桌面,商签栏全是空白。叶剑英皱眉,马叙伦摇头,茅盾翻看着稿纸,神色同样踌躇。
僵局并非始于此刻。早在4月,赴布拉格“保卫世界和平大会”的中国代表团就碰过同样的难题——入场要奏国歌,新中国却还不存在。这才决定临时用《义勇军进行曲》顶上。布拉格会场极为庄重,当那段旋律响起,许多外宾并不熟悉,却能感到曲子里那股凛冽的力量。自那时起,“以它作国歌”的提议悄然发芽。
问题出在一句词。“中华民族到了最危险的时候。”有人认为新政权诞生在即,再谈危险似乎不合氛围;有人则坚持歌词是历史印记,不应随意涂改。意见拉锯,拖到九月下旬仍无定论。时间像扳指里的沙子,一粒粒漏走。
回想这首歌的身世,众人心中更觉难舍。1934年冬夜,上海鸦片烟馆与舞厅灯火通明,社会名流醉生梦死。田汉望着街景,突然生出“商女不知亡国恨”的愤懑,他找到好友聂耳,决意写一首能盖过靡靡之音的歌曲。两人翻唱《国际歌》《马赛曲》,比画节奏,想要抓住那种让人血脉贲张的脉搏。
歌词写成时,田汉正在逃亡。香烟衬纸揉成一团,被他在昏暗灯下展开,仓促落笔。聂耳拿到那张半湿半干的纸,如获至宝。1935年初,他带着曲稿登船去日本,途中不断修改。五线谱上墨点密集,几处颤抖的笔迹似乎在向炮火致敬。5月,乐谱寄回上海,《风云儿女》的片头片尾第一次让大众听见这首歌。两个月后,聂耳溺水身亡,未满24岁。《义勇军进行曲》成了他的遗嘱,也成了抗战岁月最嘹亮的号角。
抗日硝烟散去,1949年的中国急需国家象征。6月16日,新政协筹备会常委会决定成立六个工作小组,第六小组专司国旗国徽国歌。征稿启事贴出后,全国邮局信笺激增,沈阳、哈尔滨的八角邮票,广州、昆明的航空邮件,甚至海外侨胞寄来的薄纸,都向北平飞来。歌词稿件里既有老兵的铅笔字,也有中学生的钢笔字,但没有哪一首能让所有专家同时点头。
8月5日第二次会议上,马思聪、贺绿汀等四位顾问筛出十三首备选曲。他们把乐谱放上钢琴试弹,再用小提琴校调,终究觉得差了股子“奋不顾身”的劲儿。会后,一位顾问悄悄感叹:“越挑越觉得聂耳那首还是最有味。”这句心里话转了一圈,又回到丰泽园。
于是有了9月25日这场夜谈。马叙伦直截了当:“干脆暂用《义勇军进行曲》。”幕后议论马上冒出——改不改那一句?田汉本人也在座,他温声说:“词写于危急之时,如今当然应有新气象,但歌词已被大众熟记,难再替换。”这番话既表明态度,又留有余地,可最终选择仍在几位领袖。
周恩来抬起眼镜,语速平缓却掷地有声:“帝国主义还在,危险未除。我们越是胜利,越不能松懈。歌词提醒每个人保持警觉,我认为不改好。”话音落地,众人侧目。毛泽东放下茶杯,轻轻点头:“同意。胜利决不代表高枕无忧,这一句留着,才能时时敲钟。”
会议记录员迅速写下“保留原词”六个字。此刻争议被扫清,所有人松了口气。夜已深,屋外虫鸣渐稀,丰泽园里却传来低低的旋律,几位与会者随口哼唱:“前进!前进!”声音不高,却坚定。
9月27日,政协全体会议通过决议:在正式国歌诞生前,以《义勇军进行曲》为国歌。两天后,乐队总指挥罗卓英接到总政文电,要求立刻排练。10月1日上午,军乐队在金水桥下列阵,号手调试管簧,鼓手扣紧鼓皮。三时零分,礼炮齐鸣,五星红旗升起,熟悉的旋律响彻广场。那一句“中华民族到了最危险的时候”在八十余面铜管中爆发,回声撞击城楼檐角,再飘向远处胡同。
此后几十年,歌词再未改动。它提醒后人:警钟不因欢庆而沉寂,歌声不因岁月而褪色。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