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视镜里,大姨周玉琼的脸绷得像块风干的腊肉。

她刚坐进我的新车不到十分钟,手已经指到导航屏幕上:“这牌子不如大众,看着就轻飘。”我没吭声,目光盯着前方高速的虚线。

车厢里空调呼呼地吹。

“开慢点,费油。”她的声音从右后方传来,带着老家人特有的评判腔调,“你们这些在上海的,就晓得乱花钱。”

服务区的蓝色路牌在远处显现。

三分钟前,她突然拔高嗓门:“靠边停!”我以为她要吐,刚减速,下一句就砸过来:“先转我车费!两千!”

刹车灯在路面拖出两道红痕。

我打了转向灯,车子滑进服务区匝道。轮胎压过减速带,颠了一下。她身体跟着晃,手还伸着,五指张开像要抓什么。

拉手刹。熄火。

“下车。”我说。

她愣住了。我把她那侧车门推开,阳光哗地涌进来,晒着她半张脸。她没动,手死死抠着座椅边沿。我解开安全带,身子探过去,抓住她胳膊。

那胳膊比我想象的瘦,隔着外套能摸到骨头。

“许昊强你敢——”

我没听她说完,连拖带拽。

她脚上的旧皮鞋蹭在门槛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人落到地面,踉跄两步才站稳。

我关上车门,那声闷响在空旷的服务区里格外清楚。

她拍打玻璃。

隔着贴膜,我看见她嘴唇在动,脸上那层强硬像墙皮一样剥落。她开始摆手,幅度很小,然后越来越快,最后两手合在一起,做了个“求”的手势。

油箱还有大半。我重新点火。

引擎启动的瞬间,她扑到车窗边,额头抵着玻璃。我这才看清她眼里有泪。她张着嘴,没发出声音,但口型是:“求你了。”

手在方向盘上停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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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提车那天,上海在下小雨。

4S店的销售把钥匙递过来,塑料膜都没撕。

我捏了捏,棱角硌着掌心。

是一辆白色SUV,普通牌子,落地十八万七,首付掏空了我工作五年攒下的所有。

车停在路边,雨刮器偶尔动一下。

我坐进去,座椅的皮革味很重。中控屏亮着,默认壁纸是蓝天白云。我关掉了。手机这时震动,母亲打来的。

“昊强啊,车提到了?”

“嗯,刚开出来。”

“那就好,那就好。”母亲的声音里带着小心翼翼的笑意,“路上开慢点,新车要磨合。你大姨听说你买车了,高兴得很。”

我没接话。雨点打在天窗上,吧嗒吧嗒的。

母亲顿了顿:“你这次回来……顺路不?你大姨要去邻市办点事,就青浦过去那一段。她坐大巴晕车,你看要是方便——”

“妈。”我打断她。

电话那头安静了。我能想象她握着手机的样子,大概正扭头看别处,像做错事的孩子。

“我一个人开回来就行。”我说。

“妈知道你不乐意。”母亲声音低了,“可她到底是你大姨。上次你来家,她不是还给你带了两箱牛奶?”

那是去年春节的事。牛奶是超市临期的,箱子角都软了。大姨周玉琼搬进来时嗓门亮堂:“专门给你留的,补钙!”

我盯着方向盘上的车标,雨刷又刮了一次。

“就捎一段,到县城她就下。”母亲补充道,“不耽误你太久。你大姨说了,不白坐,给你油钱。”

“什么时候?”

“你后天回来是吧?我跟她说好了,上午九点,在她超市门口等。”

挂断电话前,母亲又说:“你大姨说话直,别往心里去。”

引擎声在车库里回荡。我挂上D挡,车子缓缓滑出车位。后视镜里,4S店的招牌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雨幕中。

导航显示,回老家要开四百公里。

经过加油站时,我拐了进去。95号,加满。数字跳到三百八十七块五。我盯着油枪,想起母亲说“给你油钱”。

大姨周玉琼从没给过任何人油钱。

小时候过年,她来我家,总会带些处理的零食。包装袋漏气的瓜子,粘连的糖果。她一边拆一边说:“超市里卖不完的,别浪费。”

母亲总是笑着接过来。

有次我听见父亲在厨房低声说:“她家超市生意好得很,净拿这些糊弄。”

母亲嘘了一声:“小声点,让大姐听见不好。”

父亲没再说话。锅铲碰着铁锅,当当响。

加完油,我打开车窗。雨飘进来几点,凉丝丝的。手机又震了一下,是大姨发来的微信定位,附了句话:“准时到,别让我等。”

定位是她家的超市,店名叫“玉琼便利”。

我没回。雨渐渐大了,雨刮器开始快速摆动。前方的路模糊了又清晰,清晰了又模糊。

02

老家县城的变化不大。

街边的梧桐树还是那些,只是粗了些。超市开在街拐角,绿色招牌褪成了黄绿色。门口堆着几箱饮料,一个穿围裙的中年男人正弯腰理货。

是我的表哥董志伟。

他抬头看见车,愣了一下,随即直起身,朝店里喊:“妈,昊强来了!”

卷帘门哗啦一声推上去。周玉琼走出来,手里拿着块抹布。她先看车,从上到下扫了一遍,然后才看我。

“哟,真买了。”她把抹布搭在肩上,“这颜色不耐脏。”

我下车:“大姨。”

她绕到车头,伸手摸了摸引擎盖:“漆薄。你该买黑色的,白色显大,但不经看。”手指在车标上敲了敲,“国产的吧?”

“嗯。”

“多少钱落地?”

“不到二十。”

她撇嘴:“添点能买合资了。你表哥去年看的那个大众,办下来也就二十二三万。”

董志伟在旁边憨笑:“我那是二手的。”

“二手也比国产强。”周玉琼拉开车后门,往里瞅,“内饰这么素?连个垫子都不铺?”

我打开后备箱:“行李放这儿吧。”

她拎出个鼓囊囊的编织袋,塞进后备箱。袋子里窸窸窣窣响,像是瓶瓶罐罐。还有个小挎包,她抱在怀里,坐进了副驾驶。

“你坐后面去。”她对董志伟说。

表哥挠挠头:“妈,路上慢点。

周玉琼摆摆手,已经开始调座椅。她把椅背往后放,腿伸直了,叹口气:“还是小车舒服,我那送货的面包车,坐久了腰疼。”

我系上安全带。

“你这座椅加热有吗?”

“没有。”

“那座椅通风呢?”

“也没有。”

她啧了一声:“二十万的车,这都没有?”

我没接话,点火。引擎声音很轻。她侧耳听了听,摇头:“电机声太大。你该买纯油的,混动不靠谱,修起来贵。”

车子驶出县城。后视镜里,董志伟还站在超市门口,身影越来越小。

上了省道,周玉琼开始翻她的挎包。掏出一瓶矿泉水,拧开喝了一口。又掏出个苹果,在衣服上蹭了蹭,咔擦咬下去。

“你妈说你贷款了?”

“贷了多少?”

“十万。”

“几年?”

“三年。”

“利息呢?”

我报了个数。她咽下苹果:“这么高?你该去我们县农村信用社,你姨父认识人,能便宜两个点。

“在上海办的,方便。”

“方便什么呀,多花钱。”她又咬了一口苹果,汁水顺着嘴角流下一点。她用袖子抹了,“你们这些年轻人,就图省事。”

前方有辆卡车,我打灯超车。

“别贴那么近!”她突然拔高声音,“卡车有盲区,撞上怎么办?”

我松开油门,车子回到原车道。她还在说:“开车不是玩手机,要眼观六路。你姨父开了三十年车,从没出过事。”

“大姨你不是晕车吗?”我问,“坐前排好点?”

她愣了下,随即摆手:“晕车是晕大巴,小车没事。”

沉默了几分钟。她吃完苹果,核用纸巾包好,塞进车门储物格。又从包里拿出包瓜子,开始嗑。瓜子壳扔在脚垫上,窸窸窣窣的。

“你那个工作,还干着呢?”

“嗯,程序员。”

“听说最近互联网不行,裁人裁得厉害。”

我们公司还好。

“好什么呀,新闻天天报。”她嗑瓜子的速度很快,舌头一顶,壳就吐出来,“要我说,不如回来考个公务员。你看你表哥,虽说在超市帮忙,但安稳。”

我没说话,盯着路面。

她又说:“你也二十八了,对象谈没?”

“没。”

“该找了。你妈嘴上不说,心里急。”她吐出两片瓜子壳,“县城里好姑娘多的是,有编制的最好。回头大姨帮你留意。”

“不用。”

“什么不用,终身大事能拖吗?”她声音又高起来,“你表嫂就是老师,工作稳定,还顾家。”

我打开收音机,调到一个音乐频道。

歌声出来,她皱了皱眉:“这唱的什么,一句听不清。”伸手就要按掉。我挡了一下:“大姨,我想听会儿。

她手停在半空,看了我一眼,收回去了。

瓜子继续嗑。壳越堆越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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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转上高速时,收费站的栏杆抬起。

ETC嘀了一声。周玉琼探头看显示屏:“多少钱?”

“这段十五。”

“这么贵?”她坐回去,“还是大巴划算,三十块坐到邻市。”

“大姨你去邻市办什么事?”我问。

她含糊道:“有点账要收。人家欠我点钱,拖了很久。

“多少?”

不多。”她不愿细说,扭头看窗外,“开你的车。

路面平直,我定速巡航。车速一百一,发动机转速稳定在两千转。周玉琼盯着仪表盘看了会儿,突然说:“油门踩这么重,油耗肯定高。”

“巡航状态省油。”

省什么呀,电脑控制哪有脚控制得准。”她指了指中控,“你这显示多少油耗?

“七个半。”

“七个半?”她音量拔高,“我那小面包拉货才八个!你这就坐俩人,烧七个半?”

我关掉了油耗显示。

她没罢休:“你妈说你工资高,我看都烧油了吧。在上海租房也贵,一个月得四五千?”

“差不多。”

“四五千!”她拍了下大腿,“在我们这儿能租一套房了。你每个月剩得下钱吗?还要还车贷。”

风噪有些大,我调高了收音机音量。

她伸手关掉:“我说话你听见没?”

“听见了。”

那你怎么想?

“什么怎么想?”

“回来呀!”她身子侧过来,“上海有什么好,压力大,房子买不起。回来县里,房子现成的,工作让你姨父帮你找。”

我专业对口的工作县里没有。

“什么专业不专业,赚钱才是正经。”她靠回座椅,语气软了些,“大姨是为你好。你看你妈,每次打电话都叹气,担心你在外面吃苦。”

我知道母亲会叹气,但不是因为这个。

去年春节,母亲来上海看我。我租的房子四十平,她里里外外看了,说挺亮堂。晚上睡觉,我让她睡床,我打地铺。

半夜听见她翻身,很小声地问:“昊强,你睡得着吗?”

我说睡得着。

黑暗里,她沉默了很久,说:“妈没本事,帮不上你。”

那时我才知道,她叹气不是嫌我过得不好,是觉得自己不够好。

“大姨,”我说,“我妈那边,我会照顾。”

“你怎么照顾?隔着四百公里。”周玉琼哼了一声,“你爸走得早,你妈就你一个儿子。她腰不好你知不知道?上个月搬米袋,闪了腰,躺了三天。”

我心里一紧:“她没跟我说。”

跟你说有什么用,你能飞回来?”她语气里有种胜利感,“最后还是我送她去的医院,医药费也是我垫的。

我握方向盘的手紧了紧。

“多少钱?我还你。”

“还什么还,一家人。”她摆摆手,但没说不收,“等你妈好了再说。”

车子经过一个隧道。灯光一盏盏划过车厢。周玉琼的脸在明暗交替中,显得很疲惫。眼角的皱纹很深,像用刀刻上去的。

出隧道时,她忽然问:“你这车保险买了没?”

“买了。”

“全险?”

“那就好。”她喃喃道,“安全第一。”

这话从她嘴里说出来,有些奇怪。

我想起小时候,有次在她家超市玩,打碎了一瓶酱油。

她拎着我耳朵骂了半天,最后说:“碎了就碎了,人没事就行。”

那时我觉得她矛盾。

现在也是。

导航提示前方有服务区。周玉琼看了眼时间:“才开一个钟头,不用停。抓紧时间,我下午还得赶回来。”

“你要收的账,很远吗?”

“不远。”她看向窗外,“就邻市边上。”

“具体什么地方?我导过去。”

“不用导,我认识路。”她拿出手机,划了几下,又锁屏,“到了我告诉你。”

车子继续开。她又开始嗑瓜子,但速度慢了很多。偶尔,她会看一眼后视镜,不是看车,是看后面的车流。

有辆黑色轿车一直跟在我们后面。

我变道,它也变道。我加速,它跟着加速。周玉琼也注意到了,她扭头往后看,手不自觉抓紧了安全带。

“大姨,”我问,“你是不是有事瞒我?”

她猛地转回头:“我能有什么事瞒你?开你的车。”

但她的声音在抖。

04

离她说的县城还有二十公里。

路牌一块块闪过。周玉琼坐直了,盯着前方,像在辨认什么。我放慢车速,准备下高速。

“别下。”她突然说。

“不是到县城吗?”

“改了,”她语速很快,“那人临时换了地方,去邻市谈。”

我看了她一眼。她避开我的目光,低头摆弄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划着,但明显心不在焉。

“大姨,你实话告诉我,”我说,“到底要去哪儿?”

“邻市啊,刚不说了吗?”她抬起头,脸上堆出笑,“耽误不了你太久。送到地方你就走,我办完事自己坐车回来。”

“你不是晕大巴吗?”

“办完事就不晕了。”她搪塞道,“快开吧,别耽误时间。”

我重新踩油门。车子掠过出口匝道,继续在高速上行驶。后视镜里,出口标志越来越小,最终消失。

周玉琼松了口气。

她靠回座椅,闭上眼。但眼皮在跳,手指也绞在一起。过了几分钟,她睁开眼,又开始找话说。

你妈最近跟你联系多吗?

“每周一次电话。”

“都聊什么?”

“就家常。”

“她有没有……”她顿了顿,“有没有提过我?”

我摇头:“很少。”

她眼神暗了一下,转头看窗外。农田一片片掠过,绿油油的。远处有村庄,白墙黑瓦,烟囱冒着细细的烟。

“你妈小时候,”她忽然开口,“最喜欢跟着我。”

我没接话。

“家里穷,买不起新衣服。我的衣服穿小了,就给她穿。”她声音很低,像自言自语,“她从不嫌弃,还总说‘姐的衣服最好看’。”

“你妈手巧,衣服破了,她偷偷补。补得看不出痕迹,妈都夸她。”她笑了一下,那笑容很快消失,“后来她嫁给你爸,我送了她一床被子。棉花是我亲自弹的,十斤重。”

这些事母亲提过。她说那床被子盖了十几年,直到棉花板结才舍得换。

“大姨,”我问,“你跟我妈是不是有过节?”

她身体僵了一下。

“谁说的?没有的事。”她矢口否认,但语气不自然,“亲姐妹能有什么过节?就是……就是这些年各忙各的,来往少了。”

手机响了。她看了眼来电显示,脸色一变,直接按掉。

“推销的。”她说。

但铃声又响了。她再按掉。第三次响时,她接了,声音压得很低:“知道了,催什么催?下午肯定到。”

挂断后,她握着手机,指节发白。

大姨,”我说,“你要是急,我开快点。

“不用。”她深吸一口气,“安全第一。”

又开了一段。她开始频繁看时间,坐立不安。终于,她开口:“昊强,大姨跟你商量个事。”

“你说。”

“你手头……方便吗?”

我瞥了她一眼:“要多少?”

不多,就两千。”她说得很快,“临时周转一下。等我把账收回来,立马还你。

“微信转你?”

“现金最好。”她说,“等下到服务区,取款机取一下。”

我没说话。车子继续向前。她等了一会儿,见我不应,声音急了:“就两千,对大姨来说很重要。你放心,肯定还。”

“大姨,”我缓缓道,“你超市生意不是挺好吗?”

“好什么呀。”她苦笑,“这两年网购厉害,实体店难做。你表哥结婚又花了一大笔,家里没什么存款了。”

“那你要收的账呢?”

就是因为收账才要钱。”她编得有些乱,“得请人吃饭,送礼。不花钱,人家不给你结账。

逻辑漏洞百出。但我没戳穿。

前方出现服务区指示牌。周玉琼眼睛亮了:“就前面那个,进去一下。我上个厕所,你也取个钱。”

我没打转向灯。

“昊强?”

“大姨,”我说,“你实话告诉我,到底出了什么事?”

车厢里安静了。只有轮胎压过路面的沙沙声。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然后,她突然变了脸色。

那是一种破罐破摔的凶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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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停车!”她吼了一声。

我吓了一跳,下意识松了油门。车子速度降下来,但还在行驶。

“我让你停车听见没?”她伸手要来拽方向盘。我挡开她的手:“高速上不能停!”

“那就下服务区!”她指着前方,“马上!”

我看了一眼导航,离下一个服务区还有五公里。她等不了,开始解安全带。咔嗒一声,警示音嘟嘟响起来。

“你疯了?”我喝道。

“我没疯!”她眼睛发红,“许昊强,我今天把话说明白。你妈没教过你怎么尊重长辈吗?这一路上,我给你指点,你爱答不理。跟你说话,你当耳旁风!”

我握紧方向盘:“我在开车。

“开车怎么了?开车就能目无尊长?”她声音尖利,“你妈惯着你,我可不惯!今天这车,我必须下!但下车前,你把该给的给了!”

“给什么?”

车费!”她一字一顿,“我坐你的车,指点了你一路,辛苦费、指导费,还有你妈欠我的人情费,加起来两千不多吧?

我气笑了:“大姨,是你要搭车的。”

“我搭车怎么了?亲戚之间不该帮忙吗?”她越说越激动,“但你什么态度?冷着张脸,问三句回一句。我这辈子没受过这种气!”

轮胎压过一道接缝,车身颠了一下。

她趁机又说:“今天你要是不给钱,我就打电话给你妈,告诉她你是怎么对我的!看她以后还有没有脸见我!”

“你打。”我说。

她愣住了。

“你现在就打。”我盯着前方,“开免提,让我妈听听,她大姐是怎么跟她儿子要车费的。”

周玉琼的脸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她真的掏出手机,翻通讯录,手指在屏幕上颤抖。翻到“秀兰”时,停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