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接到我妈电话的时候,是凌晨三点四十二分。

手机在床头柜上震得嗡嗡响,我迷迷糊糊摸过来,一看是我妈,心里先咯噔了一下。这个点儿打电话,不会有好事。

“你陈阿姨走了。”我妈的声音倒是挺平静的,平静得有点不正常,就像在说今天早上吃了什么一样,“凌晨一点多走的,她姐刚给我打的电话。”

我一下子清醒了。

陈阿姨,我妈妈的闺蜜,那个每年过年都给我包大红包、见面总说我瘦了让我多吃点的陈阿姨,那个五十四岁了一辈子没结婚没生孩子的陈阿姨,就这么走了?

“什么病啊?”我问。

“心梗。”我妈说,“抢救了一个多小时,没救回来。”

挂了电话,我躺回床上,盯着天花板,怎么也睡不着了。

脑子里开始放电影似的,一帧一帧地过那些关于陈阿姨的画面。

我第一次见陈阿姨,大概五六岁吧。那时候她跟我妈差不多大,三十出头的样子,一头长发,爱穿裙子,说话轻声细语的。她跟我妈是高中同学,关系好得跟亲姐妹似的。我家住在城东,她家在城西,隔了大半个城市,但她隔三差五就来我家串门,每次都带好吃的来。

我妈说,陈阿姨年轻的时候可漂亮了,追她的人排着队。我信,因为即便是我记事的时候,她都已经三十多了,还是好看得很。皮肤白,眼睛大,笑起来有两个酒窝,说话的时候喜欢歪着头,特别温柔。

可她就是没结婚

小时候不懂这些,长大以后才慢慢从我妈和我妈的聊天里拼凑出一些碎片。陈阿姨二十多岁的时候谈过一个男朋友,处了好几年,都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了,那男的突然跟别人好了。具体怎么回事,我妈从来不肯细说,只说是“那男的不是个东西”。

后来的事,就跟所有老套的故事一样——拖着拖着,就拖过去了。

三十岁的时候,还有人给她介绍对象。三十五岁的时候,介绍的人就少了。四十岁以后,就没人再提这茬了。

我记得有一年过年,亲戚们聚在一起吃饭,不知道谁提起了陈阿姨,说了一句“这女人啊,不结婚不生孩子,这辈子就是不完整的”。我妈当时就急了,说“人家过得比你好多了,人家靠自己买了房子买了车,你呢?你老公一个月给你多少生活费?”把那个亲戚怼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我那时候还小,就觉得我妈特别护着陈阿姨。后来我明白了,我妈是心疼她。

陈阿姨对我,那是真的好。

我上小学的时候,爸妈工作忙,有时候顾不上接我放学,都是陈阿姨去接。她骑着那辆红色的踏板摩托车,戴个粉色的头盔,在校门口特别显眼。我每次一出来就能看到她,她就冲我招手,“这儿呢这儿呢!”

接上我以后,她也不直接送我回家,总是先带我去吃点什么。有时候是学校门口的那家馄饨店,有时候是她家楼下的小面馆。她老说“你妈不会做饭,饿着你了吧”,然后就给我点一大堆,看着我吃,她自己就喝一碗粥,笑眯眯地看我狼吞虎咽。

我上初中的时候,有一次数学考了全班倒数第三,回家不敢跟我爸说,就跑到陈阿姨那儿哭。陈阿姨听了,没说“你要好好学习”这种话,也没说“没关系下次努力”这种废话,她就说了一句:“走,阿姨带你去吃好吃的。”

那天她带我去了全市最好的自助餐厅,一百多块钱一个人,那时候一百多块钱可不少了。她让我随便吃,想吃多少吃多少。我吃了好多好多,吃得肚子圆滚滚的,吃得把考试的事儿都忘了。

后来我才知道,那顿自助餐花了她将近半个月的工资。

再后来我上了大学,去了外地,见陈阿姨的次数就少了。但每次放假回家,她肯定要来我家看我。她看见我的第一句话永远是“又瘦了”,然后第二天就会给我送来一堆吃的,什么卤鸡爪啊、红烧排骨啊、糖醋鱼啊,全是她自己做的。

陈阿姨做饭好吃,这是我妈都承认的。我妈说她要是开个饭馆,肯定火。但她没开,她就一个人,做多了吃不了,有时候就给我家送点来。

大三那年寒假,我在家待了挺长时间,跟陈阿姨见了好几次。有一次她在我家吃饭,喝了点酒,话突然多了起来。

“小X啊,”她叫我小名,“你以后找对象,可得找个对你好的人。”

我说:“那肯定啊陈阿姨。”

她又喝了一口酒,说:“什么长得帅不帅的、有钱没钱的,都是虚的,对你好才是真的。你看你爸,你妈年轻的时候,你爸也是啥都没有,可他对你妈好啊,这么多年了,你妈跟着他没吃过什么苦。”

我妈在旁边说:“你喝多了吧你。”

陈阿姨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但那天晚上她走的时候,我妈送她到门口,我听见我妈说了一句:“别想那些了,都过去了。”

陈阿姨说:“我没想那些,我就是跟孩子说说,让她别走弯路。”

我当时不懂什么叫“别走弯路”,后来想想,她说的可能就是她自己吧。

工作以后,我回家的次数更少了,有时候一年也就回去一两次。每次回去,陈阿姨还是老样子,给我做好吃的,给我包红包,说我瘦了让我多吃点。

但慢慢地,我发现她有点不一样了。她开始染头发了,以前她从来不染的。她的脸上有了皱纹,眼睛下面有了眼袋,笑起来的时候,那两个酒窝也没有以前深了。

有一次我跟我妈视频,随口问了一句:“陈阿姨最近咋样?”

我妈叹了口气:“不太好,前段时间住院了,血压高,心脏也不太好。”

“那谁照顾她啊?”

“还能有谁,她姐呗。”我妈说,“她姐也是六十多岁的人了,来回跑,也挺累的。”

我说:“那她怎么不找个护工?”

我妈说:“找了,她用不惯,说人家伺候得不好,给辞了。”

那天挂了视频,我坐在那儿发了好一会儿呆。我想象了一下陈阿姨一个人的生活——早上起来,给自己煮碗粥,看看电视,下午出去走走,晚上回来,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睡觉。生病了,自己打电话叫救护车,或者打电话给她姐。住院了,同病房的人都有儿女陪着,就她没有,就她姐姐偶尔来一下。

那个画面让我心里特别难受,鼻子一酸,差点没哭出来。

我赶紧给我妈打了个电话,说:“妈,你帮我给陈阿姨转两千块钱,就说是我孝敬她的。”

我妈说:“行,我明天给她转。”

第二天我妈给我回电话:“你陈阿姨不要,说她自己有钱,让你自己攒着,留着以后结婚用。”

我说:“妈你就跟她说,让她拿着,这是我的一点心意。”

我妈说:“我说了,她不听啊,她那脾气你还不知道?犟得很。”

我想了想,说:“那你这样,你就说我生气了,说我生气了让她必须拿着。”

我妈笑了:“行吧,我再试试。”

后来那钱陈阿姨到底还是收了,但第二天她就给我寄了一大箱东西,有她自己腌的咸菜、自己做的腊肉,还有一床新被子。她说冬天冷,我在外地没人给我做被子,让我盖她做的。

那床被子我现在还盖着呢。

今年过年的时候,我回了趟家。陈阿姨也来了,穿了一件红色的羽绒服,头发染得乌黑乌黑的,看起来精神还不错。她看见我,还是那句老话:“又瘦了,是不是不好好吃饭?”

我说:“没瘦没瘦,我还胖了两斤呢。”

她不信,拉着我的手左看右看,说:“这脸都凹进去了,还没瘦?”

我妈在旁边说:“你甭管她,年轻人就喜欢瘦。”

陈阿姨白了我妈一眼,说:“你这个人,闺女都不心疼。”

吃饭的时候,陈阿姨喝了两杯酒,脸有点红。她突然跟我说:“小X,你什么时候带个对象回来给我看看?”

我说:“快了快了,明年一定带。”

她笑了,说:“你每年都说快了快了,我都等了好几年了。”

我也笑了,说:“这次是真的,真的快了。”

她说:“行,那我等着。”

可是她没等到。

三天前,我接到我妈的电话,说陈阿姨住院了,让我有空的话给她打个电话。我当天晚上就给陈阿姨打了电话,电话那头她的声音有点虚弱,但还挺高兴的,说“没事没事,就是有点不舒服,住几天就回去了”。

我说:“陈阿姨你好好养着,等我下次回去给你带好吃的。”

她说:“行,我给你留着肚子。”

这是我们最后一次说话。

我妈后来跟我说,陈阿姨走的那天晚上,一个人在病房里,身边没有人。护士查房的时候发现她不对劲,赶紧叫了医生,抢救了一个多小时,没救过来。

等她姐姐从家里赶过来的时候,人已经走了。

我妈说,陈阿姨走的时候,手机还放在枕头边上,屏幕上是她姐的号码,可能是想打电话,没来得及。

听到这儿,我实在是忍不住了,眼泪哗哗地往下掉。

我在想,她最后一刻在想什么呢?是不是在想如果有个人在身边就好了?是不是在想如果有自己的孩子,这时候应该会在吧?还是什么都没想,就只是觉得胸口很疼,想叫人,但叫不出来?

我不知道。我再也不会知道了。

今天白天,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问葬礼什么时候办。我妈说后天,在殡仪馆。我说我回去,我妈说不用了,那么远,来回跑一趟不值当。我说我必须回去,陈阿姨对我那么好,我不能不去送她。

我妈沉默了一会儿,说:“那你来吧,路上小心点。”

挂了电话,我翻了翻手机里跟陈阿姨的聊天记录。上一次聊天还是过年的时候,她给我发了一个红包,备注写的是“给小X的压岁钱”。我说我都多大了还压岁钱,她说“在大姨眼里你永远都是小孩儿”。

我今年二十六了,在陈阿姨眼里,我永远都是那个需要她照顾的小孩儿。

我妈跟我说,陈阿姨这辈子,最遗憾的事就是没有自己的孩子。她虽然嘴上从来不说,但心里是介意的。我妈说有一次她们俩喝酒,陈阿姨喝多了,哭着跟我妈说:“我这辈子是不是白活了?连个孩子都没有。”

我妈说:“你怎么就白活了?你对小X那么好,小X就是你孩子。”

陈阿姨擦了擦眼泪,说:“那不一样。”

我当时不在场,这是我妈后来告诉我的。我听了以后,心里特别不是滋味。

陈阿姨对我好,是真的好,那种好不是客客气气的好,是真心实意的好。她给我做吃的、给我做被子、给我包红包、惦记我冷不冷饿不饿,这些事情,说真的,有些亲妈都不一定做得到。可她不是我亲妈,她只是我妈的闺蜜,跟我没有任何血缘关系。

她对我的好,没有任何回报,也没指望过任何回报。她就是单纯地觉得,这个孩子她看着长大的,她想对这个孩子好。

这种好,我现在想想,大概是因为她把自己没有的那份母爱,寄托在了我身上吧。

陈阿姨这一辈子,五十四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她没有结过婚,没有生过孩子,没有自己的家庭,没有自己的后代。在很多人眼里,她的人生是不完整的,是有缺憾的,甚至是失败的。

但我不这么觉得。

她做过很多好吃的,让很多人尝到了幸福的味道。她关心过很多人,让很多人感受到了被爱的温暖。她对这个世界释放过善意,也收获过真情。她有我妈这个一辈子的闺蜜,有我这个虽然不是亲生但真心敬爱她的“孩子”。

她的人生,也许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圆满,但绝对不是白活的。

明天我就要坐火车回去了,去送她最后一程。

我想好了,我要带一束花,她最喜欢的那种白色百合花。我还要在灵堂前给她磕三个头,谢谢她这么多年对我的照顾。

我还要告诉她,下辈子别一个人扛着了,找个对你好的人,生个可爱的孩子,好好过日子。如果下辈子你不结婚也没有孩子,那也没关系,我还当你的“孩子”,我还吃你做的饭,我还盖你做的被子。

陈阿姨,一路走好。

你放心,我会记得多吃点,不会让自己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