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1年深秋的一个清晨,渤海湾雾气正浓,军港码头传来短促汽笛声。瘦削黝黑的蔡德咏跨上跳板,背包不大,脚步却极稳,他要回家探亲——这是十年里的第五次。岸边送行的场站领导只说了一句:“放心,岛上等你。”蔡德咏点头,目光仍朝着海面,像是在寻找那座熟悉的小黑点。

十年前的1971年春,他还是个十八岁的农家子弟,被征入空军某场站。新兵抽签,谁也没想到他会被派到离岸二十多海里的靶标岛。那是座不到一平方公里的礁石滩,地图上只剩一串数字编号。运气“不错”,原先的守岛老兵刚好复员,他成了唯一的驻守者。

第一次登岛就吃了苦头。北风裹着海沙呼啸,临时搭的藤棚被吹得嘎吱作响,锅灶里刚烧开的水转眼就结上一层薄冰。夜里,他点着马灯,听浪打礁石,扑扑拍岸,像谁在黑暗里拍门。孤独来得比饥饿更快,三天后他曾在日记本写下一句:“真想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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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机出现在一个傍晚。彼岸渔火一闪一闪,他忽然明白那是内陆和海岛的对话,更是自己与千家万户的默契。入伍半年他就入了团,组织把这样一座岛交给他,信任沉甸甸,退缩就成了笑话。那晚他合上日记本,只写下两个字:留下。

留下意味着马上动手改善生存条件。岛中央有块洼地,他硬是用鹤嘴镐刨出一片平地,埋下菠菜、白菜、萝卜种子。缺肥料,他把海带、鱼骨统统埋进土里。两个月后,绿意蔓延成一张地毯。吃上自种青菜的那顿午饭,他连筷子都舍不得放下,心里直乐。

守岛更要守得住装备。靶场的灯靶需要定期送煤油,更换导线,天黑前所有调试必须完成,否则夜射计划就得推迟。一次训练临时追加,三百多公斤煤油急需运到外围灯靶。当天海况差,船坏在礁沟里。蔡德咏找出两只铁桶,用粗麻绳捆成浮筏,咬牙把它推向浪里。浪高一米,他被拍得直喘,嘴唇发白,还得稳住方向。折腾三个来回,煤油终于灌进灯靶。夜空炸弹开花时,他靠在礁石上,整个人像被抽空,却笑得很大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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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闲时间少得可怜,可他依旧逼自己读书学技术。无线电基础、船机维修、气象测报,课本被海风吹卷了边。有人调侃他:“守座鸟不拉屎的小岛,你还想当全能兵?”他只是摆摆手。几年后,岛上来新兵,他能手把手教对方修发电机、缝渔网、辨星象。技术留得住,人走岗不荒,这就是价值。

家却在远方慢慢累出担子。父亲因风湿行动不便,母亲常年头疼,家里四亩责任田和两口老牛全靠妻子兰香照料。1977年,场站给了十天假,他跨省回到老家。院门还没推,他听见妻子在灶屋咳嗽,才晓得她一个人既上田又守双亲,是硬撑。那晚,他陪着妻子剥花生,月亮正圆。兰香低声说:“要不转业吧,咱们有苦一起吃。”他沉默许久,只回了七个字:“海岛缺人,我得回。”

第九个年头,部队通知拟改志愿兵编制。原因很直接:懂靶场业务、会开船的人不多,替代者一时难找。志愿兵一签至少八年,他清楚再签下去,家里那盏灯怕是要更孤零。探亲假里,他又跟妻子谈。夜深,煤油灯映着两人的影子。兰香问得直白:“再去几年?”他把手心贴在桌面,轻轻说:“要是没有你守家,我不敢答应。”这一句,像把重担递过去,也像是一份沉甸甸的托付。

1981年返程那天,蔡德咏在岸边把背包带抽紧,又塞进一本泛黄的家庭合影。他拍了拍妻子的肩膀:“家里交给你了。”兰香抹了把泪,挤出个笑,“快走吧,别误船。”汽笛再响,他没有回头,怕泪水被海风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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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后来的岁月里,蔡德咏依旧在那座小岛迎风值守,到1986年才调回大陆。守岛十余年,他练就几十项手艺,却只留下厚厚三本日记和两万多字的设备维护笔记。同行技术员翻看后感叹:“这可不是孤岛,这是移动的课堂。”

有意思的是,岛外世界日新月异,蔡德咏却说自己没错过什么。对他来说,夜色里那盏灯靶亮起的瞬间,胜过万家灯火。有人问他值不值,他想了想,回答简单:“艇声一响,飞机一飞,心里就踏实。”

如今提起那段海岛生涯,老战友记得他常说一句话:“人的根在哪,心就在哪。”十年守岛,他把青春埋在风里浪里,把牵挂放在家门口那盏煤油灯下;有人感慨他舍小家顾大家,他总摇手:“都是本分。”讲完便低头织网,灰白的鬓角在灯光里轻轻闪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