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州城下一场攻防,打的并不只是两支兵马的输赢。
城里摆宴,歌舞不绝;城外大军压境,刀兵已经顶到门口。
秦宗权以为朱温守不住了,想在最后几天强撑场面。
朱温偏偏借这层错觉,把一场危局翻成了反杀。
等到局势回头,退回蔡州的秦宗权才发现,真正可怕的已不是汴州的城墙,而是自己阵营里那点快要散光的人心。
更扎眼的是,这两个人都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忠臣”或“逆贼”,朱温原先跟着黄巢起事,转身归了唐廷;秦宗权原本是唐将,最后却倒向黄巢。
乱世走到这一步,名分已经越来越薄,刀口越来越硬。
秦宗权被押往长安问斩时,人人看见的是一个叛将的下场,背后露出来的,却是大唐已经收不住的局面。
黄巢起义被平下去后,唐朝并没有缓过气来。
长安失守过,朝廷西逃过,地方藩镇也早就不肯老老实实听调。
朱温在这种局面里坐大。
秦宗权也在这种局面里变凶。
两人的路数,偏偏还是对着来的,朱温本是黄巢部下,后投唐廷;秦宗权本是唐朝将领,后投黄巢。
这一反一正,看着像笑话,放在当时却很真实。
谁手里有兵,谁就能说话。
谁能把一地拿稳,谁就算人物。
至于昨日站在哪边,很多人已经不太当回事了。
朱温决定对秦宗权动手,先做了两手准备。
一手是趁义成军内乱,把这支力量收进自己麾下,补足兵力。
另一手,是向朱瑄、朱瑾求援。
三人有旧交,这份交情在唐末很值钱。
朱瑄、朱瑾派兵驻守关键地点,等于替朱温把外围先撑住。
朝廷原本还想让朱温和时溥一道讨伐秦宗权,朱温不肯。
缘由也不绕。平定黄巢之后,时溥分到的功劳和赏赐压过朱温,这口气他一直没咽下。
公事背后压着私怨,这在唐末并不稀罕。
朱温宁愿单干,也不愿把这份战功让出去。
朱温真正出手前,先碰上了孙儒。
孙儒是秦宗权手下最强的将领之一,先前已经拿下郑州、河阳,气势很盛。
硬碰硬,未必划算。朱温没有急着拼,而是在城外多设旗鼓,摆出一副兵强马壮的样子,让孙儒一时摸不透虚实。
孙儒见势不明,居然退了。
这一退,给了朱温时间,也让秦宗权有了误判。
不久,秦宗权亲率大军逼近汴州,兵力大约有十多万。
换作一般守将,到了这一步,多半该闭城严防。
朱温却在城中大摆宴席,鼓乐不绝,像是根本不把大战放在眼里。
秦宗权听见城中喧闹,很容易往一处想,对面怕是没法子了,只剩下及时行乐。
朱温等的就是这一下松劲。
城里的宴席是幌子,城外的布置才是正局。
等秦宗权警惕稍缓,朱温突然出兵,又和朱瑄、朱瑾的兵马形成夹击。
汴州城下,本来是秦宗权围人,转眼变成朱温反手收网。
秦宗权没顶住,只得撤回蔡州。
这一仗不只打掉了秦宗权的锐气,也让外人看清了朱温的手段。
他不只会靠兵多去压,也会借势,会藏锋,会把热闹摆成杀机。
唐廷需要的是平乱的刀,朱温显然不满足于只做一把刀。
秦宗权退到蔡州后,败局并没有立刻定下。
可局面已经开始松动,问题不在城外,先出在城内。
秦宗权派弟弟秦宗衡带兵,又把孙儒拉来支援,想把场子稳回来。
结果孙儒根本不愿陪着一同下沉,直接在酒宴上杀了秦宗衡,自立门户。
到这里,秦宗权这边的裂口已经捂不住了。
部将看见的不是希望,而是各自的退路。
接着,申丛发动兵变,把秦宗权抓了起来。
事情还没完,申丛随后又被郭璠所杀。
几轮内斗下来,秦宗权身边的人换了一拨又一拨,忠诚这两个字早就站不住了。
谁都明白,蔡州再守下去,未必能守住命。
郭璠最后索性把秦宗权绑了,送给朱温请降。
这个结果看着突然,其实并不意外。
唐末很多强藩不是一下子被打碎的,往往是先从内部垮掉。
人心一散,城池也就只是墙。
秦宗权不是死在某一次硬碰硬的决战里,他是被自己的阵营一点点掏空了,掏到最后,只剩下一个被绑起来的主将。
秦宗权落到朱温手里后,没有立刻被杀,而是被押往长安。
朱温把人交给朝廷处置,这个动作很有分量。
名义上,朝廷仍然可以治叛将之罪;实际上,能把叛将送到长安的人,已经成了中原最有分量的藩镇之一。
刑场之上,秦宗权还大喊自己是忠于朝廷的。
围观百姓听了,哄然发笑。
笑声本身就够说明问题。
一个从唐将变成黄巢部下、又在乱世里自成一股的人,到了临刑才谈忠义,谁会信。
秦宗权和妻子都被处死。
表面看,这像是一场平乱的收尾。
朱温借此威震天下,地盘更稳,声势更重。
朝廷也只能继续倚仗他。
可这份倚仗,本身就带着寒意。
藩镇靠平乱壮大,朝廷靠藩镇续命,命像是续住了,权却一寸寸往外滑。
再往后,路已经很直了。
朱温一步步坐大,唐廷一步步失控。
秦宗权被押到长安受刑,朝廷还保有处置叛将的仪式;可那个真正改写局面的人,已经不是皇帝,而是送来叛将的人。
到这个份上,大唐的体面还在,骨架却已经松了。
最让人回不过味的,也正在这里,法场还能斩一个秦宗权,却再也拦不住下一个掌局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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