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8年12月的一个清晨,洛杉矶西方石油公司总部的总机灯不停闪烁。秘书把一封来自华盛顿的加急传真递到董事长哈默手里,上面只有一句话:“中美建交确定,局势瞬息。”短短九个字,让这位八十岁的资本巨鳄精神一振——他预感到了新的生意风口。自从尼克松访华后,他已经研究中国整整七年,可真正下场的机会,总要等到一次“关键握手”。
时间推到1979年1月28日,邓小平抵达华盛顿。美方为宣传建交成果,安排巡回访问,还特地在得克萨斯州西蒙顿牧场筹备一场露天烤牛排宴会,邀请各路能源富豪。名单上却独缺哈默。原因并不复杂:这位石油大王在十月革命后与列宁多次合作,在苏联干了九年;冷战还未消散,美国官方忌惮莫名。
哈默得知此事后对助手简短嘱咐:“去把门票弄来。”口吻平淡,却透着不容置疑。数日奔走,他终于拿到总统特别贸易代表施特劳斯的口头允诺,却没收到正式请柬。老狐狸仍踏上飞往休斯顿的航班,因为他相信“生意从来不等邀请函”。
2月2日下午,机场的西北风带着焦糊牛排的香气飘进候机大厅,哈默牵着夫人弗朗西斯,一身笔挺西装,来到宴会入口。门岗女警对照名单,面带难色地说:“对不起,博士,没有找到您的名字。”哈默微笑:“他们一定搞错了,名单里肯定有。”他的语调轻松,却让人不敢怠慢。女警犹豫片刻,侧身放行。
前厅又一道安检,这次是特勤局人员。哈默重复同样的说辞:“名单漏填,我进去核实就出。”特工想了想,放下手臂,叮嘱一句:“若仍查无此人,请立即离开。”这才算闯关成功。
宴会厅灯火通明,五十多位油气大佬正与夫人寒暄。总负责的女司仪翻遍名单,再度确认:“哈默博士,确实没有记录。”这时哈默指向“罗伯特·麦吉”一栏,笑道:“那是我公司驻华盛顿代表,用他的名字代领票,流程小失误。”司仪松了口气,把他安排在五号桌。
真正的罗伯特·麦吉夫妇已坐在那里。短暂错愕后,麦吉起身握手:“哈默博士,幸会。”两位石油大拿相视一笑,谁也没点破。弗朗西斯压低声音问丈夫:“真能行吗?”哈默轻描淡写:“现在没人赶得走我们。”
主持人清脆的银铃声中,邓小平步入会场。全场起立,掌声如潮。邓小平身材不高,却目光犀利。他边走边微笑,与每位宾客紧握双手。走到五号桌前,他突然停住,没等翻译介绍,已伸手说道:“哈默博士,久闻大名。”现场窃窃私语声陡然停息。哈默微微欠身回应:“副总理阁下,荣幸之至。”短短十余字,却让周围人明白,这位“不速之客”不是临时起意,而是早有铺垫。
席间,两人交谈频繁。邓小平对哈默当年如何用百万美元小麦换回苏联宝石深感兴趣,笑称:“那也是改革思路。”哈默借机提出赴华考察的愿望,并说明“年事已高,只能乘私人喷气机”。邓小平当场允诺:“发封电报即可,其他由我们安排。”席边翻译记下要点,几位美国财阀面面相觑——他们没想到,最具分量的合作者竟是自己没请的人。
5月8日黄昏,一架涂有“WESTERN OIL”字样的喷气机落在北京跑道。机舱门开启,哈默穿灰色风衣,手扶扶梯,俯瞰这片陌生而古老的土地。他身后跟着二十多位能源、农业、化工专家。初次访华日程排得满满:与石油部谈油气勘探,去山西平朔考察煤层,顺便看看袁隆平团队的杂交稻试验田。中国刚刚打开国门,对现代项目管理充满好奇;哈默团队带来的,是完整的融资与施工方案。
7月,北京气温逼近38摄氏度。人民大会堂西大厅里,空调微弱,但谈判热度节节攀升。哈默与煤炭部副部长孔勋就安太堡露天煤矿对分不对分、设备采购比例、利润回流周期谈得火辣。会后递交的备忘录厚达八厘米,被戏称“矿山说明书”。邓小平审阅后批示:“可行,速度要快。”一句话让审批路径极度压缩。
1982年3月,双方正式签署可行性研究协议,总投资6.5亿美元,在当年中国外汇储备口袋里,绝对是巨款。风险共担、契约经营,这些此前鲜见的市场概念,被写进合作文本。谈判桌上,哈默说:“井口一开,利润共享。”中方代表回答:“时间就是成本,越早出煤,越早皆大欢喜。”双方哈哈一笑,文件落槌。
1984年4月,安太堡项目最终锁定。那天会议结束已近午夜,邓小平仍等在钓鱼台,见到哈默便直言:“与中国合作,风险小,潜力大。”这句简单保证,为后续外资注入扫清顾虑。哈默曾在自传中写道:“他说话不到一分钟,却抵得上一摞合同。”
1987年9月,第一铲煤装车,列车汽笛划破山西夜空。当年产量达到154万吨,五年以后飙到1335万吨,销售额突破9亿美元。国外财经杂志评论:“这是一座被空运到东方的北美矿山。”负责设备调试的美国工程师感叹:“仿佛把内华达沙漠搬进黄土高原。”
同年秋,邓小平第六次会见哈默,两人回忆当初那张缺席的宴会名单。哈默半开玩笑:“如果名单没漏掉,也许故事就另一个版本。”邓小平摆手:“机会从来给敢闯门的人。”一句话,道尽商机与胆识的微妙关系。
哈默九十岁生日时收到一幅来自中国工程师的水墨画,画上两行小字:“安太堡夜点灯,煤海万里滚。”有人问他,最满意哪笔投资,他笑而不答,只把画挂在办公室正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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