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6年8月的清晨,八十岁的栗在山坐着轮椅回到东风航天城。细沙随风扑打车窗,他目光越过荒凉戈壁,缓缓落在远处那片烈士陵园——那里安睡着他的老搭档孙继先。十余年未至,此番回望,苍茫天地间只余一句轻不可闻的叹息。

不少年轻技术员认不出眼前这位白发老人,他们只知道基地的政委叫栗在山,却很少有人见过他真容。是啊,自1958年“失踪”后,他在公开报道里几近隐身。正是这一抹背影,陪伴东风航天城从荒原篝火走向星空万里。

时间拨回到1958年2月。距离北京春雪初消不过数日,空军干部部部长朱虚之一通电话,把时任空三军政委、正军级的栗在山“点名”进京。列车刚停在前门站,他顾不上行李,就被带到西四的萧华公寓。

“中央决定建导弹靶场,你任政委。”萧华不绕弯子,将任命写在半页便笺,“先去总参三招待所,找孙继先。”寥寥数笔,竟是一步跨入正兵团级的调令。栗在山低头看那张字条,墨迹未干,军中两行小字像千斤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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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继先此时已在“靶场筹备处”日夜鏖战。见到栗在山,他拉着胳膊笑道:“老栗,你来了就好,七拐八绕的麻烦事儿可都等着你。”兵团司令员的开门见山,道尽了准备工作的一穷二白。

工程师要两千,设备、物资清单足足摞成一人高,却无从下手。总政被“抠”得直哆嗦,萧华苦笑:“全军的工程师都给你也不够。”可命令刻不容缓,二人当晚对表:先把领导班子凑齐,再到各军种“强拆”人才。

栗在山跑遍总参、总政、空军、海军,拉来一串熟面孔:李福泽、王秉璿、刘彦清……有人犹豫,孙继先一拍桌:“国家需要,服从命令。”就这样,一支临时拼凑的队伍在京郊小院里成立。告别长安街的霓虹,他们奔赴额济纳旗青头山,在零下二十多度的风沙里,搭起第一顶帐篷。

“一年一场风,从春刮到冬。”哨兵晚点名时常被沙尘憋得说不出话。缺水、缺菜,更缺经验。为抢时间,二十兵团被要求“边组建、边训练、边试验”。栗在山把桌椅扔进火堆,自己打地铺,干部战士无不动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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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棘手的还是技术。苏联专家对中国制造颇多微词,称国产液氧“纯度不够”。栗在山赶到特燃库,挨个检查数据,翻译小声说:“专家不同意使用。”他抬头回一句:“告诉他们,戳破的谎言只是笑话。”检测合格报告拍在桌上,专家偃旗息鼓,时间却已被耽搁。

6月,中苏裂痕扩大。7月,莫斯科宣布撤走全部专家。导弹、图纸、人统统带走,只剩半拉子工程。北京紫光阁里,周恩来向孙继先询问把握。“八成。”孙继先给出答案,却补上一句:“经验不足,余下两成靠我们自己啃下来。”

挂断电话,戈壁指挥所灯火通明。栗在山带队反复推演,上百次模拟发射,连按钮都被磨得发亮。9月10日清晨7时42分,伴随刺耳轰鸣,第一枚地地导弹划破灰黄长空,七分钟后准确落在目标区。电台里传来“命中”两字,栗在山红了眼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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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功只是开始。年末,基地必须自行仿制导弹再放一枚。钱学森要到现场,周总理特别叮嘱:“保住人,更要保住信心。”冬夜零下三十度,风卷沙粒打得脸生疼,栗在山仍坚持每晚巡线,检查阀门温度。1960年11月5日拂晓,“东风一号”吞云吐火升空,中国人第一次用自家火箭把自家导弹送上蓝天。

紧接着,“两弹结合”任务落地。1966年10月27日9时整,核弹头在靶场上空绽放蘑菇云,指挥所内死一般寂静三秒后爆发出掌声——中国拥有了可实战的核导弹力量。栗在山松了口气,却顾不上庆功,又接过人造卫星发射和全球测控网建设的双重重担。

为了挑选地面测控站址,他在青海、广西、海南连轴转,吃沙尘、睡地铺成了日常。有人劝他“老栗,该让年轻人上”,他摇头:“等把弧线画圆了再说。”1970年4月24日,“东方红一号”在酒泉呼啸升空,全球电台都捕捉到那首熟悉的旋律。

5月1日,北京人民大会堂。毛泽东、周恩来接见卫星功臣。摄影师摆好队形,栗在山习惯性想站边上,被周总理一把拉到中央,耳边轻声道:“劳苦功高,当得起。”快门声响,黑白相片凝住了难得的高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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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年的隐姓埋名,让他与家人聚少离多。北京上户口的事,他不愿为儿媳开口打招呼;子女提干,他只回一句“凭本事吃饭”。在那个讲究组织关系的年代,这种沉默显得近乎固执。

1985年,航天事业后继有人,栗在山申请离职休养,悄然归于街巷。能证明一生功业的唯有那两张留影,他却常说:“照片就够了,火箭升空时的轰鸣,比什么都响亮。”

十年后,他又一次来到东风航天城,轮椅深陷沙砾,旁人扶他起身,他偏要自己撑拐杖站起来,向孙继先墓碑敬了个久违的军礼。2006年岁末,这位老兵安然离世,骨灰按遗愿葬在烈士陵园,与老战友为邻。

如今,东风航天城依旧昼夜不息,发射塔架在戈壁深处高耸。夜色中若有流星坠落,警卫常半开玩笑:“又是老栗在巡场。”这话听着轻,却道尽了基地人对这位政委的敬意——一个从正军级跨到正兵团级,却甘愿隐名十三年的硬汉,早已把名字写进无垠星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