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本文所用素材源于互联网,部分图片非真实图像,仅用于叙事呈现,请知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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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

林芳把抹布扔在茶几上,声音不大,但整个客厅突然安静了。

“苏晚,你听我说完。”她靠在沙发上,语气像在念一份合同,“你住这儿,每天做饭打扫卫生,水电物业全免,这很公平吧?”

我没反应过来,手里还端着给她泡的玫瑰花茶。

她男朋友周远从主卧走出来,穿着我上周刚买的拖鞋,站在走廊里朝我笑了笑。

林芳接着说:“主卧给我和周远住,你搬去次卧,反正你一个人也用不着那么大的房间。”

01

净身出户这事,说起来是我自己选的。

去年离婚的时候,前夫陈旭把账算得很清楚:房子是他婚前父母出的首付,车子是他公司配的,存款这几年还房贷车贷花得差不多了。律师朋友跟我说可以争,婚内还贷部分我能分到一些。但我不想争了,不想再跟他坐在一张桌子上,听他一条条列举我为这个家付出了什么、值多少钱。

签字那天陈旭倒是说了句人话:“你真打算什么都不要?”

我把笔还给他,说:“我只要我自己。”

这话当时说得挺硬气,但出了民政局大门,站在路边看手机里的银行卡余额,三万两千块,那就是我三十八岁从头开始的全部资本。

先在城中村租了个隔断间,月租一千一。房间小得转身都能撞到墙,窗户对着隔壁楼的排烟口,每天晚上六点准时飘进来炒辣椒的味道。住了三个月,腰疼的老毛病犯了,去医院拍了片子,医生说腰椎间盘突出,建议我不要睡太软的床。我那张床垫是房东留下的,中间塌了个坑,躺上去整个人像被窝在勺子里。

试用期工资打了八折,到手六千出头。我在一家小广告公司做文案策划,听起来体面,其实就是帮客户写公众号推文和海报文案。每天对着电脑改稿子,颈椎和腰一起抗议。

那段时间我很少跟朋友联系。不是不想,是不知道怎么开口。三十八岁,离了婚,住在城中村,每天挤地铁上下班,这种日子说出来像在卖惨。我以前在朋友圈好歹也是个讲究生活品质的人,周末会去咖啡馆坐坐,买花插瓶,偶尔发张自拍配句文艺的话。

林芳就是那时候重新找上我的。

02

林芳是我大学室友,毕业后去了上海做服装设计,后来听说回了老家开了个小工作室。我们这些年联系不多,也就过年群发个祝福,朋友圈点个赞的交情。

她突然打电话过来,开头就是:“苏晚,听说你离婚了?”

我愣了一下,问她听谁说的。她说大学群里有人提了一嘴,她当时就想打电话,但怕我难过就没打。这理由听着挺体贴,但我觉得她可能就是好奇心憋了几个月终于憋不住了。

“你现在住哪儿?”她问。

我说了城中村的事,没提腰疼,也没提工资低,就说了句“暂时过渡一下”。

林芳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说:“我正好在找合租,市中心那边有个大平层,三室两厅,月租七千。我一个人住太大了,你要是愿意,咱俩合租,你出三千就行。”

七千的房租,三千让我出,听起来确实像在帮我。

我问她水电物业怎么算,她说那些她自己来就行,她工作室最近接了单大活儿,手头宽裕,让我别跟她客气。

我犹豫了一下。三千块在市中心租个单间都够呛,更何况是大平层合租,这价格确实划算。但我心里清楚,林芳这个人,大学时候就精得很,从来不做亏本的事。

“你先来看看房子再说。”她发了定位过来,加了一句,“别老住那种地方了,对身体不好。”

03

大平层在市中心的江景楼盘,楼下就是地铁口,走路五分钟到商场。房子在二十六楼,进门就是横厅,落地窗外是整条江景线,下午三点的阳光铺满整个客厅。

林芳站在厨房岛台后面,给我倒了杯气泡水,冰块碰着杯子叮叮当当响。

“怎么样,不骗你吧?”她笑着说。

我坐在沙发上,皮质的感觉冰凉地贴着手臂,客厅里的香薰蜡烛冒着淡淡的桂花味。这套房子大到让我有点不真实感,跟我在城中村的隔断间比起来,像是两个世界的人住的地方。

林芳说房东是她朋友的朋友,给的友情价,要不然这个地段的大平层至少九千起步。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神在打量我,像在确认我值不值得她做这笔人情。

“你真的只收我三千?”我还是问了出来。

“咱俩谁跟谁啊。”她走过来坐在我旁边,“而且我跟你说实话,我一个人住这儿也确实冷清,你来了还能陪我说说话,周末一起做饭看电影,多好。”

这句话说到我心坎里了。离婚后最难受的不是没钱,是一个人。晚上下班回到城中村,隔壁传来别人家炒菜看电视的声音,我对着手机刷短视频刷到半夜,刷完什么都不记得。偶尔跟朋友约饭,人家问起近况,我说挺好的,然后赶紧把话题转到对方身上。

林芳看我没说话,补了一句:“你要是觉得过意不去,平时帮忙收拾收拾屋子就行,我这个人你也知道,爱干净但懒得动手。”

我笑了笑,说行。

搬家那天我只有两个行李箱加一个编织袋。城中村住了大半年,东西越活越少,以前那些讲究的餐具、摆件、香薰炉,离婚的时候都没带走,觉得没必要为那些东西再跟陈旭掰扯。

林芳帮我收拾次卧,拉开衣柜的时候看了一眼我的衣服,没说什么,但那个眼神我懂。我的衣服大多是基础款,黑灰白,洗得有些发白了,跟她衣柜里那些设计师品牌摆在一起,像两个阶层的人。

第一个月过得确实不错。我下班回来做饭,林芳在客厅画设计稿,饭好了她过来吃,吃完我洗碗她收拾桌子。周末一起看综艺,她点外卖我煮咖啡,偶尔她工作室的朋友来家里聚会,我帮忙准备水果和零食,大家说说笑笑,气氛融洽。

我以为日子就这么过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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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

第二个月的第一天,林芳接了通电话,从卧室出来的时候脸上带着那种我见过很多次的兴奋表情——她大学时每次看上哪个男生就是这副表情。

“周远明天过来住几天。”她说这话的时候在翻冰箱,语气轻描淡写得像在说今晚吃什么。

我没反应过来周远是谁。她说是她男朋友,之前一直在杭州工作,最近打算调回这边来,先过来看看房子。

“他住哪个房间?”我问。

“先住主卧呗,反正我那床够大。”她说这话的时候甚至没看我。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想了很久。三室两厅,一个主卧一个次卧一个小书房,周远要是常住,意味着公共空间的使用时间要重新分配,卫生间要三个人用,冰箱里的东西会多出一份,洗澡可能要排队。

但我没说什么。这不是我的房子,我没资格说什么。

周远来的那天我刚好加班,到家已经快九点了。推开门,玄关多了一双四十三码的运动鞋,鞋头朝外摆着,鞋带都没松。客厅的灯调成了暖黄色,林芳和周远坐在沙发上看电影,茶几上摊着外卖盒子、啤酒罐、薯片袋子。

“苏晚回来啦!”林芳招呼我,“周远,这是我闺蜜苏晚。”

周远站起来冲我笑了笑,个子不高,戴眼镜,穿着件深蓝色的卫衣,看起来三十出头,笑起来嘴角往一边歪,有点痞。

“你好,老听芳芳提起你。”他伸出手。

我握了一下,掌心温热,手指有力,握了两秒就松开了。我注意到他穿着袜子踩在地板上,而林芳之前要求所有人都要换拖鞋才能进屋。

“吃饭了吗?厨房还有粥。”林芳问我。

我说吃过了,换了拖鞋回房间。经过主卧的时候门开着,里面多了两个大行李箱,床头柜上放着周远的手机、烟盒、打火机,衣柜门半开,挂着几件男士衬衫。

我关上次卧的门,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

本来以为只是“住几天”,但看这阵势,不像是临时落脚。

05

周远来了一周之后,林芳跟我说他要长住。

“他工作调回来了,得找个地方住,在外面租房子不划算,反正咱们这儿有地方。”她坐在我床边说这话,语气像是来商量,但表情已经定了。

我问她房租怎么算。

“我跟你说啊,”她往前坐了坐,“我想了一下,你要是觉得不方便,要不这样,你少出点房租,但平时多帮忙收拾收拾,做个饭什么的,你看行不行?”

我愣了一下。当初说好我出三千,水电物业她出,现在突然变卦了。

“我上班也挺忙的,有时候加班回来再做——”我还没说完她就打断了。

“我知道我知道,就是简单做做,又不是让你天天做大餐。周远这个人不挑食,你做啥他吃啥。”她笑了笑,“再说了,你一个人做饭也是做,三个人也是做,差不了多少。”

我没答应也没拒绝,只是说再想想。

那天晚上我躺在次卧,听见主卧传来电视声和周远的笑声,林芳在笑,声音很大,那种笑法我以前没听她有过。我翻了个身,看了眼手机上的银行卡余额,上个月交了房租和交通费,又买了些日用品,还剩两千多一点。

如果搬出去,市中心附近最便宜的单间也要两千五起步,而且大概率是没电梯的老小区,隔断间,共用卫生间。我的腰已经受不了那种床垫了,最近换了硬板床垫稍微好点,但睡眠质量还是差。

三千块住大平层,有人说话,不用跟陌生人抢厕所,这些条件摆在面前,说不心动是假的。

但我心里有个声音在说:林芳从来不做亏本的事。

06

又过了两周,事情开始变味了。

一开始是林芳让我帮忙“顺手”做的事情越来越多了。早上出门前让我帮她把晾在外面的衣服收进来,下午让我帮她去楼下取快递,晚上让我煮饭的时候多做一点周远的份。这些事单独拿出来都不算什么,但加在一起,每天都在消耗我的时间和精力。

最让我不舒服的是周远。他不是坏人,但也算不上有礼貌。洗完澡浴室地面全是水,马桶圈永远不放下,牙膏盖子不拧,吃过的碗筷直接扔在水槽里,好像家里请了个阿姨会来收拾。

有次我加班到八点多回来,累得腿都软了,打开冰箱想热个饭,发现昨天剩的半锅汤被喝得干干净净,连锅都没洗,干在灶台上。

林芳和周远在客厅打游戏,键盘声和喊叫声震得我头疼。

“芳芳,昨天的汤你们喝了?”我站在厨房门口问。

“啊,周远晚上饿了热了一下,怎么了?”她头都没抬。

“锅还没洗。”

“哦,那你顺手洗一下呗,反正你也要热饭。”

我站在那儿,手里拿着从冰箱里拿出来的剩菜盒,看着灶台上干了的锅,突然觉得嗓子眼发紧。以前我自己住的时候,再累回来也是安静的,现在不仅累,还要收拾别人的烂摊子。

但我还是洗了。因为我需要这个地方。

晚上躺在床上的时候,我给自己算了一笔账:三千块在市中心住大平层,代价是多做点家务,好像也没亏到哪儿去。我在网上搜了附近的租房信息,三千块能租到的是隔断间或者老小区的次卧,面积不到这里的三分之一,还要跟陌生人共用卫生间。

我把手机扣在胸口,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决定再忍忍。

07

周末中午,林芳约了几个朋友来家里吃火锅。她以前工作室的同事,加上周远的朋友,总共七八个人,客厅一下子热闹起来。

我从早上九点就开始准备了。洗菜、切菜、调蘸料、摆盘,林芳只负责在群里发消息通知大家几点到。周远在客厅打游戏,偶尔过来拿瓶饮料,连句谢谢都没说。

朋友们陆续到了,客厅里堆满了外套和包,鞋柜放不下,鞋子横七竖八摆在玄关。我端着切好的肉片从厨房出来,听见有人在夸这个房子。

“芳芳你这房子太绝了,江景大平层,得多少钱啊?”

林芳笑了笑:“还好,房东是朋友,给的价格挺合适的。”

“那你一个人住这么大的房子啊?”

“我跟苏晚合租的,我大学室友。”她朝厨房的方向抬了抬下巴,“就那个,在厨房忙活的那个。”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我。我端着盘子站在厨房门口,围着围裙,手里还拿着菜刀,那画面不用照镜子都知道有多像一个家政阿姨。

“哇,芳芳你也太幸福了吧,有人给你做饭。”一个穿黄裙子的女生说。

林芳摆摆手:“她就是爱收拾,我都没让她弄,她自己闲不住。”

我站在原地,手里的盘子微微发烫。锅底已经煮开了,红油翻滚着冒泡,客厅里全是火锅的热气和笑声。

吃饭的时候大家围坐在餐桌旁,位置不够,林芳让我去厨房搬了个凳子加在角落。我夹菜的时候要站起来才能够到锅里的东西,周远坐在主位,吃得满头大汗,筷子在锅里翻来翻去,捞了半天把自己爱吃的毛肚都挑走了。

黄裙子女生问我:“苏晚你现在做什么工作呀?”

“广告文案。”我夹了一筷子青菜。

“那挺辛苦的吧,经常加班?”

“还好。”

“苏晚离婚了嘛,现在一个人,加班也无所谓,反正回去也没人。”林芳插了一句,语气轻松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桌上安静了一秒。周远嘴里嚼着东西,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去了。黄裙子女生尴尬地笑了笑,端起杯子喝水。

我把筷子放下,喝了口饮料,没接话。

饭吃到一半的时候,有人提起了林芳的工作室,说她最近接了几个大单,生意做得风生水起。林芳谦虚了几句,然后话锋一转:“其实这房子我本来想一个人租的,但苏晚那时候正好没地方住,我就想着帮帮忙。”

帮帮忙。这三个字像根刺扎在我喉咙里。

“你们不知道,苏晚以前在城中村住,条件可差了,我让她过来也是想着改善改善她的生活。”林芳夹了片藕,咬得咔嚓响,“她现在就出个三千块,水电物业我全包了,你说我够意思吧?”

桌上的人纷纷点头,有人说“芳芳你这人就是心善”,有人说“姐妹做到这份上真的没话说”。

我低着头,把碗里的青菜戳来戳去。

“而且苏晚还帮我们做饭打扫,我都说了不用,她非要弄。”林芳笑着看我,“你说你,那么客气干嘛?”

我看着她的眼睛,她也在看我,眼神里有一种东西,不是恶意,但也不是善意,更像是一种确认——确认我会不会在这个场合拆她的台。

“顺手的事。”我说,声音平静得连我自己都有点意外。

周远在旁边打了个饱嗝,说:“苏姐做饭确实好吃,比外卖强多了。”

黄裙子女生笑了笑,说:“那苏晚你可以考虑开个私厨了,现在挺多人做这个的。”

“她上班那么忙,哪有时间。”林芳接过去,“而且她走了谁给我做饭啊,哈哈哈。”

大家都在笑,我也跟着笑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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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8

聚会结束的时候已经下午三点多了。客人们陆续离开,客厅一片狼藉:火锅油溅了一桌,地上有掉落的菜叶和纸巾,啤酒罐和饮料瓶堆在茶几上,卫生间的地板湿漉漉的,毛巾扔在洗手台上。

我正弯腰擦桌子,林芳从主卧出来了,换了身睡衣,手里拿着手机。

“苏晚,我跟你商量个事。”

我直起腰,手里还攥着抹布。

“周远以后就长住了,我想着房间得重新安排一下。”她靠在走廊墙上,语气像在念一份合同,“主卧带卫生间,我俩住方便一些,你一个人住次卧正好,反正你也不怎么用卫生间。”

我没说话。

“还有啊,”她继续说,“你住这儿水电物业全免,每天帮忙做个饭、打扫打扫卫生,我觉得挺公平的,你看呢?”

抹布上的水顺着我的手指滴在地板上,一滴一滴的。

“每天?”我问。

“就晚饭嘛,早饭我们各自解决,周末的话可能要三顿,周远喜欢睡懒觉,你做好了他起来吃就行。”

“我有时候加班——”

“加班你就提前跟我们说嘛,我们点外卖,又不是非要你做。”她笑了笑,“苏晚,你想想,三千块在市中心哪儿找这么大的房子住?水电物业我全包了,你每个月能省多少钱?就当是互相帮忙呗。”

客厅里很安静,窗外江面上有船鸣笛,声音闷闷的,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周远从主卧走出来,穿着我的拖鞋,站在走廊里朝我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得意,又像是无所谓。

“主卧给我和周远住,你搬去次卧。”林芳说完这句话,看着我等回答。

我站在茶几前面,围裙上沾着火锅油,手里攥着湿抹布,头顶的射灯照得我有点晕。

“芳芳,”我说,“我做饭打扫可以,但房租我该出多少出多少,不用免。”

她愣了一下。

“三千我照给,水电物业该摊多少我摊多少。”我把抹布放在茶几上,看着她的眼睛,“做饭和打扫,大家轮流来。”

林芳脸上的笑容没变,但眼神变了。她看了我两秒,转头看了一眼周远,周远耸了耸肩,退回主卧去了。

“苏晚,”林芳走近一步,声音放低了,“你是不是觉得我在占你便宜?”

我没回答。

“我跟你说实话吧,周远现在工作刚调回来,工资还没发,手头有点紧。我工作室这个月回款也慢,房租一下子有点压力。”她叹了口气,“你要是不愿意就算了,我自己想办法。”

这句话说得太漂亮了,漂亮到我都想给她鼓掌。

她把自己的要求包装成了对我的帮助,把占便宜说成了互相帮忙,最后还演了一出苦情戏,让我觉得自己要是不答应就是在逼她。

我站在那儿,忽然觉得很累。不是因为做了一天家务累,是那种从骨子里渗出来的累,像离婚前那些年,每天跟陈旭算谁付出得多谁付出得少,算到最后什么都没剩下。

“我想想。”我说。

09

那天晚上我没怎么睡着。次卧的床垫是我自己买的硬板床垫,铺了层薄褥子,躺上去后背硌得有点疼。窗外江景房的夜景很漂亮,城市灯火通明,但我拉上了窗帘,不想看。

凌晨两点多,我听见主卧传来声音,周远在咳嗽,林芳说了句什么,两人笑了几声,然后又安静了。

我打开手机,翻了翻租房软件。市中心附近,三千块以内能租到的房子,要么是地下室,要么是隔断间,要么是跟三四个人合租的老房子。有一个房源看起来还行,老小区的次卧,两千八,十二平米,共用卫生间和厨房,离地铁站走路十五分钟。

我把链接收藏了,没打电话。

早上七点闹钟响了,我起床洗漱,经过厨房的时候看到水槽里堆满了昨天的碗筷和火锅锅具。红油凝在锅底,碗碟上沾着干了的蘸料,水槽滤网里塞满了菜叶和骨头。

林芳和周远的房门关着。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了几秒,然后转身回房间换了衣服出门了。在楼下便利店买了杯豆浆和一个饭团,坐在路边的长椅上吃完,然后去上班。

地铁上林芳发了条微信过来:“早上走那么早?锅还没洗呢。”

我看了两秒,把手机扣在腿上,没回。

到了公司,打开电脑,盯着空白的文档发呆。同事小赵过来问我怎么了,我说没睡好。她递了杯咖啡过来,说:“你脸色很差,要不请半天假回去休息?”

我说不用。

中午吃饭的时候,林芳又发消息过来了:“苏晚,你昨晚说的那个事,我想了想,要不这样吧,你出两千就行,水电物业还是我包,饭你帮忙做做,也不用天天,一周五天就行。”

我没回。

她又发了一条:“你要是觉得委屈,那就算了,当我没说。”

我看完这条消息,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我想说“我不是觉得委屈,我是觉得你在利用我”,但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什么也没发。

下午三点多,林芳发了一张截图过来,是她和周远的聊天记录。周远说:“你跟苏晚好好说,别把关系搞僵了,她要是不愿意就算了,我去外面租房子。”

截图下面林芳说:“你看,周远都这么说了,我真的是因为手头紧才跟你商量的,你要是不愿意我也不会逼你。”

我突然觉得有点想笑。周远愿意去外面租房子?他连马桶圈都不愿意放下来的人,会主动提出去外面付房租?

但我也没拆穿。拆穿了又能怎样?拆穿了我就有地方去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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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晚上下班我直接回了家,推开门,客厅灯没开,林芳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但没声音。

“回来了?”她抬起头看我,眼圈有点红。

我把包放下,换了拖鞋,走过去坐在她旁边。

“苏晚,我跟周远吵架了。”她的声音带着鼻音。

我没说话。

“他觉得我跟你提那些要求太过分了,说我在占你便宜。”她吸了吸鼻子,“我真的没有那个意思,我就是最近手头太紧了,工作室上个月的单子甲方一直拖着不给钱,我信用卡都快还不上了。”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一直看着电视屏幕,画面在播一个购物频道,主持人正卖力地推销一款不粘锅。

“房租下个月就要交了,我算了一下,还差四千。”她转过头看我,“你能不能先借我点?等我工作室回款了就还你。”

我看着她的眼睛,红红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这个女人真的很会哭,眼泪来得恰到好处,不会花妆,不会让人狼狈,刚好够让人觉得她是真的难过。

“芳芳,”我说,“我卡里只剩两千了。”

她愣了一下,眼泪突然就停了。

“真的?”她问。

我从包里翻出手机,打开银行APP给她看。余额:两千一百三十七块四毛。

林芳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两秒,然后眨了眨眼,眼泪又掉下来了,但这次哭得不太一样,更像是一种不知所措的哭。

“你怎么就剩这么点了?”她问。

“工资低,房租贵,城中村那会儿花了不少,后来又买了床垫。”

“你不是有存款吗?”

“就这些。”

她靠在沙发上,用手背擦了擦眼泪,沉默了很久。购物频道的主持人还在卖锅,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显得很聒噪。

“那怎么办?”她问,像是在问我,又像是在问自己。

我也想问这个问题。我们两个人,一个卡里剩两千,一个连房租都交不起,挤在这个月租七千的大平层里,谁也没比谁好到哪儿去。

“要不,”我开口说,“我们把这房子退了吧,找个便宜点的两居室。”

林芳猛地转头看我,眼神里有一种我从来没见过的表情,不是生气,不是难过,更像是一种恐慌。

“不能退。”她说。

“为什么?”

“因为——”她停顿了一下,咬了咬嘴唇,“因为我跟房东签了一年的合同,押金两万四,退了押金就没了。”

两万四的押金。我终于知道她为什么非要住在这个大平层了,不是因为喜欢,是因为骑虎难下。她签了合同,付了押金,才发现自己根本撑不起这个房子,所以才找我合租,所以才不断加码,让我做饭、打扫、让出主卧,一层一层地往上加,加到我能承受的极限。

而我,因为没地方去,也在一层一层地往后退。

我们俩像两个溺水的人,拼命抓着对方往下摁,好让自己浮起来。

11

那天晚上林芳点了外卖,火锅店的外送,满桌子菜,还开了瓶红酒。

周远从主卧出来的时候看到一桌子菜,吹了声口哨:“今天什么日子?”

“庆祝我跟苏晚和好如初。”林芳笑着说,递了杯酒给我。

我没接那杯酒,自己倒了杯白水。

吃饭的时候林芳一直在说话,说大学时候的事,说她第一次失恋的时候我陪她在操场上坐了一整晚,说她生病住院我给她送了一个月的饭。她说这些的时候眼睛亮亮的,声音有点抖,周远在旁边听着,偶尔插一句“你们感情真好”。

我知道她为什么说这些。她在提醒我,我们之间有过情分,那情分是真的,不是假的。但正因为是真的,所以更难办。如果她是个彻头彻尾的坏人,我早就走了。可她不是,她只是在钱不够的时候,本能地开始算计身边的人。

吃完饭周远主动收拾了桌子,这是我住进来两个多月第一次看到他动手做家务。他把碗筷放进水槽,打开水龙头冲了一下,然后就走了。碗上的油渍根本没冲干净,筷子散在水槽里,有一根掉到了滤网上。

林芳看到我盯着水槽,走过来说:“明天我来洗,你别管了。”

我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晚上回到房间,我重新打开租房软件,把那套老小区次卧的链接看了又看。两千八,十二平米,共用卫生间和厨房,离地铁站走路十五分钟。

我又看了看银行卡余额:两千一百三十七块四毛。

下个月十五号发工资,到手大概六千出头。如果租那个次卧,押一付三要一万一千二,我连押金都付不起。

我关掉软件,把手机扣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

隔壁主卧传来电视的声音,周远在笑,林芳也在笑。这个房子里有三个人,每个人都在笑,但没有一个人真的开心。

12

第二天是周六,我起了个大早,把厨房彻底收拾了一遍。水槽里的碗筷洗了,灶台上的油污擦了,冰箱里过期的东西扔了,连油烟机的滤网都拆下来洗了。

林芳起床的时候看到厨房亮堂堂的,站在门口愣了几秒。

“你怎么起这么早?”她问。

“睡不着。”我把滤网装回去,擦了擦手。

“苏晚,”她靠在门框上,声音很小,“周远跟我说了,他下个月就搬出去。”

我转过身看着她。

“他说他去找个单间,不在这儿住了。”她低下头,用手指抠着门框上的漆,“这样你就不用让主卧了,也不用天天做饭了。”

我没接话。

“他说他觉得对不起你,他一个大男人住在这儿,让你伺候着,不像话。”林芳抬起头,眼圈又红了,“苏晚,我真的没想占你便宜,我就是——”

“芳芳,”我打断她,“你工作室上个月那个单子,甲方真的没给钱吗?”

她愣了一下。

“还是说你根本没接到那个单子?”

林芳的脸僵住了。她张了张嘴,又闭上了,眼睛里的泪光还在,但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噎住了。

厨房里很安静,水龙头没关紧,水滴一滴一滴地落在水槽里,啪嗒,啪嗒。

“那个单子是有的。”她终于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甲方给了,定金给了两万。”

我靠在灶台边上,围裙还没解下来,手上沾着洗洁精的泡沫。

“那两万你用来交房租了?”我问。

她没说话。

“还是买包了?”

她低下头,手指还在抠门框上的漆,那块漆已经被她抠掉了一小块,露出底下的木头颜色。

“买了个包。”她说,声音很小,“限量款的,我排了好久的队。”

我看着她,突然觉得没什么好说的了。不是因为生气,是因为理解。她跟我一样,都是那种明明撑不住了还要硬撑的人。她住不起大平层但偏要住,我明明被占便宜了偏不走,我们都觉得自己可以体面地撑过去,结果撑到最后,只能靠消耗身边最亲近的人来维持那点体面。

“周远真的说要搬出去?”我问。

她点了点头。

“还是你想让他搬出去,但你不敢跟他说?”

她没点头也没摇头,就那么靠在门框上,手指抠着那小块已经秃了的漆面。

我解下围裙,叠好,放在灶台边上。

“芳芳,房租的事,这个月我先给你两千,剩下的下个月发工资了再补。水电物业你算一下,该我摊的我摊。”

“那做饭——”

“做饭轮流来,一人一天。你不想做就点外卖,自己的份自己出钱。周远的份,让他自己出。”

林芳抬起头看着我,嘴巴动了动,但没发出声音。

“我不是你请的阿姨,”我说,“我也不是你拿来在朋友面前充面子的工具。我是你大学室友,是你叫我过来合租的人。你要是觉得我住在这儿碍事,你跟我说,我走。但你要是不想让我走,那就按规矩来。”

客厅里很安静,窗外江面上有船鸣笛,声音闷闷的,跟昨天一样,跟明天大概也一样。

林芳站直了身子,把手上抠下来的漆屑弹掉,看了我一眼,转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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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

下午我去楼下超市买东西,回来的时候在电梯里看到镜子里的自己。三十八岁,眼角的细纹不用凑近也能看到了,头发随手扎了个马尾,穿着打折时买的卫衣和牛仔裤,手里提着超市的塑料袋,里面装着洗衣液、卷纸和一袋打折的速冻水饺。

电梯门开了,我走进去,玄关的鞋柜上多了一双拖鞋,新的,粉色,毛绒绒的,上面贴了张便利贴,写着“苏晚的”。

我把塑料袋放下,换了那双拖鞋,大小刚好。

厨房的水槽已经空了,碗筷整齐地摆在沥水架上。灶台上放着一个锅,盖子盖着,掀开一看,是煮好的白粥,还冒着热气。

旁边的盘子里搁了两个煮鸡蛋和一小碟咸菜。

走廊里传来林芳的声音,她在打电话,跟谁说着工作上的事,语气急促,嗓门很大。周远在主卧打游戏,键盘噼里啪啦响。

我盛了碗粥,坐在餐桌前,窗外的江景在黄昏的光线里泛着金色。这座城市很好看,好看到让人觉得住在这里的人都很幸福。

粥煮得有点稠了,但味道还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