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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国际格局正经历冷战结束以来最为深刻的结构性演变。东北亚地区作为大国战略竞争的前沿地带,安全秩序正面临系统性重构。在中美战略博弈持续深化、朝鲜核威胁不断升级、海洋权益争端日趋复杂的背景下,韩国持续推进核动力潜艇计划,已成为牵动地区战略平衡的关键变量。2025年10月底,美国总统特朗普通过社交平台宣布“批准韩国建造核动力潜艇”,标志着韩国酝酿数十年的战略计划取得关键性突破。11月14日,韩国总统李在明在首尔龙山总统府宣布韩美正式敲定《联合情况说明书》,美国正式批准韩国建造核动力攻击型潜艇,并明确表示将与韩国政府在燃料供应方案等方面开展紧密合作。韩国发展核动力攻击型潜艇不仅是韩国国防自主化进程的重要里程碑,更是大国博弈、同盟利益与地区安全态势复杂互动的集中体现。

战略背景与技术基础:

从常规力量到核动力诉求

韩国海军经过数十年现代化建设,已构建起一支规模可观的水下舰队,包括12艘张保皋级(德国209型)、9艘孙元一级(德国214型)以及3艘岛山安昌浩级(国产KSS-Ⅲ型)潜艇。其中,作为技术集大成者的岛山安昌浩级常规潜艇,水下排水量约3800吨,并配备了先进的不依赖空气推进(AIP)系统与6单元垂直发射系统,可搭载射程达800千米的玄武巡航导弹,拥有显著的水下续航与远程精确打击能力。然而,常规潜艇由于动力系统的固有局限,即便搭载AIP系统,其水下持续潜航时间通常被限制在2~3周,最终仍需上浮进入通气管充电模式为蓄电池充电。此过程产生的声、热及雷达信号特征隐蔽性低,在战时极易暴露行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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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10月22日,韩国首艘3600吨级潜艇

(型号为张保皋-Ⅲ级攻击潜艇)在韩国巨济

造船厂举行下水仪式

相比之下,核动力潜艇凭借其核动力优势,可实现长达数月乃至数年的全球范围水下巡航,无需上浮获氧,从而消除了最大暴露窗口,其隐蔽性与生存能力具有代差优势。正是这一核心技术差距,与紧迫的地缘战略需求共同构成了韩国执着追求核动力潜艇的核心动因。面对朝鲜已部署的北极星级战略导弹潜艇,以及周边国家日益强大的水下力量,韩国现有的24艘常规潜艇在持续监视与确保二次威慑方面正面临挑战。因此,发展具备无限续航能力的核动力潜艇,不仅是弥补其水下战力短板的必然选择,更是其追求区域战略自主的关键步骤。

发展历程与技术瓶颈:

三十年迂回探索与突破

韩国对核潜艇的追求可追溯至20世纪90年代初期。当时,韩国秘密开展核潜艇反应堆研发工作,时任总统金泳三指示原子能研究所人员开展相关研究。此阶段研究为韩国积累了宝贵的核技术经验,但在美国的强大压力下,计划被迫中止。这一阶段的发展既显示出韩国军事野心与同盟约束之间的深刻矛盾,也反映出冷战结束后东北亚安全格局的复杂性。2003年,卢武铉政府启动代号为“362工程”的核潜艇计划,标志着韩国核潜艇发展进入新阶段。该计划目标为建造3500~4000吨级的核动力攻击潜艇,以法国梭鱼级潜艇为蓝本,配备使用21%~45%浓缩铀驱动的舰载反应堆。此计划体现了韩国在国防自主方面的雄心,但也暴露出其在核技术领域的薄弱环节。由于计划遭媒体曝光和国际原子能机构调查,该项目被迫终止,凸显了核不扩散机制对韩国的严格限制。

2021年,美英澳成立AUKUS,打破了美国数十年来不扩散核潜艇技术的先例,为韩国提供了新的政治和法律依据。AUKUS的成立实质上改变了印太地区的战略规则,使核潜艇技术的扩散在一定程度上“正常化”韩国敏锐把握此战略机遇,加速推进与美国的谈判进程。2025年10月底,韩国总统李在明借特朗普访韩之机,在庆州首脑会谈中正式提出核潜艇燃料供应请求,并获得美方原则性同意。值得注意的是,此次突破的关键在于韩国同步推动《韩美原子能协定》修订,试图解除核燃料军事用途限制。

从技术层面看,韩国核潜艇计划面临多重挑战。核动力系统是最大的技术瓶颈,小型舰用核反应堆的研发需要突破诸多关键技术。反应堆小型化是首要难题,舰用反应堆需要在有限空间内实现足够功率输出,同时确保绝对安全。韩国原子能研究所曾开展小型压水堆研究,但在中子物理计算、热工水力设计等关键领域仍存在技术缺口。特别是反应堆压力容器材料和控制系统,需要经过长期试验验证。其次是核动力系统集成技术,包括蒸汽轮机传动系统、电力分配系统、辐射防护系统等都需要专门设计。核潜艇建造过程中涉及的反应堆小型化、高压壳体焊接等关键技术,都需要长期技术积累和专门设施的支撑。韩国虽然在常规潜艇建造方面积累相当经验,但在核动力系统集成、辐射防护、声学隐身等关键领域仍存在明显短板。

战略意图与同盟博弈:超越

威慑的多重考量

从表面看,韩国发展核动力潜艇的首要目的是应对朝鲜核威胁。李在明明确表示核潜艇将用于追踪朝鲜潜艇。核潜艇凭借其近乎无限的续航力和隐蔽性,能对朝鲜形成持续的二次打击威慑。韩国防长安圭伯在电视访问中称,核潜艇将成为“韩国值得骄傲的成就”,并表示该平台可在对朝防卫中发挥重大作用,使朝鲜领导人“夜不能寐”。他指出,相较于柴油潜艇,核潜艇可大幅延长潜航时间,提高战术隐蔽性与海上存活率,有助于在面临朝鲜水下武器威胁时保持战略反制选项。实际上韩国的战略意图远不止于威慑朝鲜。在韩美双方正式发布《联合情况说明书》的当日,美国海军作战部长达里尔·考德尔在首尔受访时表示,美国希望韩国最终部署该核潜艇,以协助美国制衡主要对手国家在东北亚的扩张,并强调“这是对重要盟友的合理期望”。这一表态揭示了韩国核潜艇计划背后的深层地缘战略考量。通过获取核动力潜艇,韩国不仅意图强化半岛威慑格局,更试图深度嵌入美国印太战略体系,提升自身在东北亚安全架构中的话语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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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11月4日,第57次韩美安保协议会议

在首尔龙山国防部大楼举行,美国防部长

皮特·赫格塞思与韩国防部长官安圭伯握手

在地缘战略层面,韩国地处中日朝三国包围之中,出海通道易在冲突初期被对手封锁。朝鲜半岛东西两侧海域相对封闭,战时极易遭到封锁。核动力潜艇能悄无声息地突破第一岛链,进入广阔的太平洋深处,确保韩国在危机升级时保有战略反击能力,并维护海上交通线安全。此种“突破封锁”的能力对韩国而言具有重大意义。在战略地位层面,核潜艇作为海军装备体系中的尖端平台,具有重要的象征意义。它既是韩国建设“蓝水海军”和实现自主国防目标的象征,也是其提升在美国同盟体系中地位的策略。通过核潜艇项目,韩国希望被纳入美国最核心的防务技术合作圈,如同AUKUS框架下的澳大利亚一样,实现由“安全消费者”向“安全提供者”的身份转变。这种身份转变不仅关乎军事能力,更关系到韩国在地区事务中的话语权和影响力。值得深思的是,尽管核潜艇被包装为自主国防的象征,实则可能加深韩国对美技术依赖。

虽然美国正式批准协助韩国建造核动力攻击型潜艇,并启动燃料供应协调机制。但在核潜艇的关键核燃料使用方面,现行美韩核能协定仍禁止韩国将核燃料用于军事目的,需经双方重新修订或签署补充协议,这一过程可能引发技术监督、核扩散等多重争议。韩国对美国核燃料和核技术的高度依赖反映出美国盟友在自主与依附之间的战略两难:一方面追求国防自主,另一方面又不得不依赖强大盟友的战略安排。从同盟政治角度看,核潜艇合作将使韩国在美战略部署中角色升级,实质成为“美国区域代理人”,但同时也为美韩同盟带来新的矛盾。美国通过支持韩国发展核动力攻击型潜艇,可以强化对韩国的军事控制和政策影响力。但同时,韩国在实质性提升自主威慑能力后,可能在同盟内部争取更大话语权,改变美韩传统分工模式。美国同意并支持韩国发展核动力攻击型潜艇是美韩大交易的重要组成部分,在一定程度上满足了美韩双方的战略诉求,但也伴随而来新的战略博弈风险。

地区影响与未来前景:技术

扩散充满变数

美韩核潜艇合作实质性突破了美国一贯坚持的对外核推进技术管制政策,成为诱发亚太地区“潜艇军备竞赛”的关键变量,将对亚太安全格局产生多维影响。在核不扩散领域,美国同意向韩国提供核燃料与技术,将对《不扩散核武器条约》构成实质性侵蚀,严重冲击国际核不扩散体系,削弱核不扩散体系的权威性和有效性。韩国作为理论上的“核门槛国家”,在持续提高军费开支的背景下迈出发展核动力潜艇的实质性步伐,可能为未来“核门槛”国家突破核不扩散的危险尝试提供参考。如果美韩合作向核燃料闭环演进,将打破长期以来非核国家不能拥有完整核燃料循环的国际惯例,导致地区核扩散压力骤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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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3年7月29日,在济州以南海域,韩美海军

实施联合反潜演习(栗谷李耳号宙斯盾

驱逐舰和安纳波利斯号核动力潜艇)

在区域安全格局方面,将诱发地区军备竞赛进而导致安全局势的恶化。朝鲜很可能以韩国获取核潜艇为由,进一步加快核军备升级,导致朝韩之间的安全困境螺旋上升,加剧朝鲜半岛的军事对抗态势。尤为值得警惕的是,韩国获批核潜艇极大地刺激了日本。日本防卫大臣小泉进次郎近日在电视上公开表示,“日本周围的环境如此严峻,我们必须讨论未来潜艇到底是采用常规柴电动力还是使用核动力”。美国批准韩国发展核动力攻击型潜艇打破多年来美国对非核国家发展核动力潜艇持有的保守立场,将引发日本、越南和菲律宾等国提出类似韩国的战略诉求,挑起亚太地区的军备竞赛,破坏地区战略稳定局面。

在大国关系维度,东北亚大国近海防御纵深将面临战略压力。核动力潜艇具备长时间水下隐蔽运行与广域作战能力,其一旦投入部署,将显著延伸韩国海军的海上控制半径。若韩国未来将核潜艇用于常态战术巡航,将对中国东部防线、海军水面舰队及重要海上通道形成潜在压迫态势,从而压缩中国的海上战术纵深和预警反应时间,对海空一体化防御构成挑战。俄罗斯也可能将此举视为美国强化亚太军事存在的组成部分,进而调整其远东安全政策,进行有针对性部署。这些动态将使得东北亚大国关系更加复杂,战略互信更难建立。

尽管美韩首脑会谈取得政治突破并发布《联合情况说明书》,但韩国核潜艇之路仍面临多重挑战。首先是核动力潜艇建造地点选择的争议。特朗普曾在社交媒体提及潜艇将在费城由韩华海洋船厂建造,但韩国方面明确予以否认,表示费城船厂并无建造能力。韩方强调,核潜艇项目从始至终以“在韩国建造”为前提,韩国国家安保室长魏圣洛称,协商过程中从未出现“在美国建造”的方案。其次,美韩双方尚未就潜艇舰型分配、后续技术共享比例等核心问题达成共识,显示项目虽政治框架已定,但仍存一系列技术与政策障碍。特别是在核燃料使用方面,现行美韩核能协定仍禁止韩国将核燃料用于军事目的。再次是美韩两国国内政治的影响。美国国会两党在对韩技术转让问题上可能存在分歧,国内政治分歧可能延缓协议推进,美国国会更是拥有对美韩《联合情况说明书》最终能否通过的决定权。就韩国而言,虽然韩国有能力研制潜艇,但要实现这一项目,需要多届政府持续的政治和财政投入。对于像韩国这样“政治分裂”的国家来说,这可能是一项艰巨的任务。最后是不确定因素对韩国造艇的影响。美国政局变化、朝鲜半岛局势演进、地区大国关系调整等都可能影响韩国核动力潜艇项目的最终走向。美国批准韩国发展核动力攻击型潜艇是韩美同盟不断深化的产物,也是美国战略收缩、提升盟友战略威慑力的关键之举。韩国从常规潜艇的技术积累到核潜艇的潜在突破,一方面是韩国军工不断发展壮大的产物,同时也是地区局势复杂演变使然。核潜艇项目将成为韩国增强国防自主权的重要象征,但也考验其在大国之间维持战略灵活性的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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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自丨军事文摘

作者丨赵俊杰、刘昀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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