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6年正月十三的深夜,苍山北麓的杨庄再一次被鸡鸣狗吠吵得不眠——两只羊被顺手牵走,主人砸了邻居家的窗户泄愤。第二天,乡里开会商量整顿村风,却发现能挑头的人一个都没有。会上,党委书记杨伯义只说了一句:“只有杨振刚镇得住场子。”
杨振刚当时正靠着热炕头养病。高位伤残让他一阵风都能吹得踉跄,但他清楚乡亲的日子更艰难:全村五百多口人,一年人均口粮不过三百斤,账面还挂着近万元外债。傍晚,杨伯义来到他家,语调低得像风里的烛火:“再这么下去,孩子们可能连学都上不起了。”屋里一片沉默,只有火炉噼啪作响。夜里,杨振刚几乎没合眼,黎明时他对妻子说:“躲不了,得接。”
任命贴出那天,他拄着拐杖去了镇上理发。理完回村,街口有人窃窃私语:“瘦成这样也敢当支书?”冷嘲热讽他没回一句,下拄杖直接宣布第一件事——起草乡规民约。
草案贴出,许多人当笑话看。没想到第三天,试探就来了:前任支书、也就是杨振刚的二叔杨茂金,故意把鸭群轰进邻家麦苗地,双手背后看热闹。杨振刚赶到时,鸭子已啄坏半垄麦苗。面对满地狼藉,他只说了九个字:“罚款十二元,马上交清。”
“你小子管到我头上来了?”杨茂金甩下一句。围观的人等着看新书记退让,结果是两名民兵扛走了一百斤地瓜干抵账。第二天,杨振刚母亲家的猪拱坏了别人菜畦。他咬咬牙进屋,对老人低声解释整整一刻钟,末了放下一张罚单:“得加倍,二十四元。”母亲心疼钱,却还是翻箱倒柜把钱凑齐,还写了检讨。村民们这才明白:这规矩不是说说。
规矩立住后,杨振刚着手找出路。杨庄地薄,人没技术,他把目光盯在生姜、大蒜和金银花上——这几样耐旱、见效快。有意思的是,他没开动员会,而是先锁定三户愿冒险的能人,自己贴出全部抚恤金八百元给他们买种、买肥。第一季生姜出土,亩产翻番,消息像野火一样蔓延,第二年全村种植面积扩大六倍,仅副业净收入就达三十五万元。
钱来了,可村账上的外债还像石头。杨振刚干脆把属于自己的工资停发,理由很简单:“村里没还清就算白干。”镇财务多次催他签收,他一律推回。1989年春,他作为劳模进京参会,国家奖励一千元;回村后的第一件事,他把钱交到干部会上:“公账缺口还没堵上,这钱该给大家。”
那几年,杨庄谁家碰到急难,总能在深夜听到敲门声,然后看到杨振刚递上借条和现金。杨洪振盖房屋顶塌了,十多个人受伤,医院要押金四千。杨振刚把家里存折全压上,又奔走亲戚凑足医药费,事后一句账也没提。有人问他为什么总自己掏腰包,他笑笑:“村里欠过我吗?”
四年过去,杨庄破旧的土坯房大半换成青砖瓦,年人均纯收入从两百多元升到近千元,偷牛盗羊的事也绝迹。乡亲们常说,杨振刚捐出去的不是钱,是主心骨。可他仍穿着那件洗到发白的旧军衣站在田埂上,拐杖戳在泥里,一遍遍叮嘱管护金银花的要点。
有人写材料时问他最大的收获是什么,他想了半晌,只留下一句:“先把家管住,才能管好一个村。”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