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9年深秋,北京电影学院的小放映厅里坐满了来自两岸的电影人,墙上挂着一张合影空位留给迟到的赵丽蓉。“她还在忙排戏,一会儿就到。”工作人员压低嗓子解释。此情此景,谁也没想到三年后她会在宝岛当众“失口”,却凭一句妙语赢得满堂彩。
1991年,《过年》夺得东京国际电影节最佳女主角,赵丽蓉第一次拿到国际奖杯。金马执委会借机发出邀请,请她随中国电影代表团赴台访问。距离出发仅剩一周,她仍在剧组走台步,收工后才抽空练习普通话,说实话她担心自己的唐山话会惹出麻烦。
1992年3月,代表团抵达台北松山机场。夜里七点,记者招待会在圆山饭店举行。会场灯光灼热,台下一排排闪光灯像连珠炮。主持人李行请每位嘉宾用“最简短的话”谈感受,先后发言的人都控制在十秒以内。
轮到赵丽蓉,她从容站起,裙角一摆,仍保持唐山口音︰“真没想到,今天能到台湾,多亏李行同志——”话音落下,厅内先是一片静,接着哄笑四起,不少记者抬头互望,似乎在猜“同志”二字的分量。
同行的演员额头见汗,生怕尴尬扩大。赵丽蓉面不改色,顺势加了一句:“笑啥?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需努力!”一句孙中山遗训把气氛瞬间拉回正轨。先是几声低沉掌声,随后雷鸣般的鼓动涌向主席台,李行也站起来向她颔首致意。
掌声持续近一分钟,台湾媒体第二天大版面刊出“评剧皇后妙语破冰”。短短数十秒,赵丽蓉把自己多年舞台修为、敏捷反应和文化底蕴展现得淋漓尽致。有人说,那一刻她不是在解围,而是在用艺术家的方式提醒现场:同根同源,何必拘泥称谓。
从一岁半被抱上复盛戏社戏台,到六十多岁仍能即兴救场,底气来自童年苦练。1928年3月,天津小巷的平房里,她呱呱坠地。父亲赵秉忠给剧班梳头,母亲抱着她在后台穿梭。四岁开始吊嗓,七岁拉椅子替大人递水,十二岁拜马金贵学腔,一身功课硬得敲不动。
新中国成立后,她进总政实验评剧团,与新凤霞同台,《小二黑结婚》里的三仙姑让毛泽东称赞“讲明理、通神韵”。然而面对合影接见,她却推辞:“功底还嫩,先练几年。”这种自知之明贯穿其后半生。
拍广告挣钱?她摇头。理由朴实:“万一药不灵,害了人,良心过不去。”陈佩斯拿着《孝子贤孙伺候着》的剧本上门,被传“难请”。等真见面才懂“难请”指的是剧本不过关她决不点头。艺术第一,名利靠边,这一点,在台湾媒体口中被贴上“业界清流”标签。
访问团在台北、台中、新竹走访影业公司,记者一路追问,两岸关系、片酬差距、票房分账,问题尖锐。赵丽蓉总用俏皮话化解,“艺术这碗饭,咱得先把米淘干净。”对方无可奈何,只能转而拍她学评剧身段,电视台收视飙升。
返京不到一年,她接到1993年春晚邀约,仍坚持看完初稿才给答复。五年后患病,排练《老将出马》时疼到冷汗直冒,导演劝她停,她咬牙说:“观众翘首等着,不能让他们空欢喜。”演出当晚,镜头里看不出一丝病色。
2000年7月17日清晨,72岁的赵丽蓉在北京医院离世。消息传出,各地剧场自发降半旗。十天后八宝山追悼,雨没停,人群依旧排成长龙。马三立语带哽咽地评价:“她人缘好,因为她把欢乐让给别人,把难处留给自己。”
时间往前推回圆山饭店那次掌声。很多亲历者回忆,短短一句“同志仍需努力”其实并非高深辞令,只是她几十年艺术与人品的自然流露。笑声、掌声、泪光,全部汇成一句简单评价——赵丽蓉,值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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