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观九年的大唐,极其像是一幅还没有完全干透的重彩工笔画,要是稍微进行触碰,就会沾上一手的淋漓血色,而其中最为浓稠的一笔,正好是落在那个大安宫深处被称作“亲情”的枯井当中。史书上面的文字内容往往简练到了极点,仅仅通过寥寥数笔就可以勾勒出一个王朝开展更迭的过程,然而在文字缝隙里面所漏掉的那些惊心动魄的事情,往往才是历史最真实的底色所在。

在这一年里,太上皇李渊驾崩了。

灵堂被设在了冷清的大安宫里面,白色的幡幔在穿堂风当中不停地扭动,就像是一群无处进行安放的冤魂。李世民跪在灵柩的前面,那双曾经在大漠孤烟当中把雄鹰射落、在玄武门前紧紧握住横刀的手,在此时此刻正微微颤颤地扶着地砖。他把额头贴在冰凉的大理石上面,背影显得厚重得像是一座大山,然而却也孤独得像是一片落叶。

就在这个静得可以听见蜡烛爆花的时刻,一个稚嫩然而却十分清脆的声音,像是一把钝刀一样,猛地把这凝固的空气给割开了。

“二哥,父皇已经走了,那么其他的哥哥们呢?他们为什么不来送一送父皇?”

提出疑问的是李元婴,他是李渊最小的儿子,也就是那个后来在史书里面凭借“滕王”的名号留下荒唐背影的孩子。此时的他,只不过是一个刚到李世民腰部的小童,身上穿着一件不太合身的麻布孝服,睁着一双清澈到近乎残忍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当今的大唐皇帝开展观察。

李世民的身躯明显地僵了一下,那种僵硬感是从脊梁骨的最深处给渗出来的。他缓缓地抬起头来,那张威严的、被臣民们当作神祇来看待的脸上,在此时竟浮现出了一抹让人捉摸不透的复杂神色。他并没有马上进行回答,只是保持着沉默,那种沉默就像是一块巨大的阴影,在瞬间就把整个灵堂都笼罩住了。

这种场景所具备的张力,足以抵得过万卷经书。李元婴的这一番询问,问的并不是家常小事,而是那个时代里最深不可测的禁忌话题。

为了能够理解李世民这长达数分钟的沉默,必须要把时间的指针拨回到几个月之前,回到那个各方信息发生了疯狂错位、每个人都拿着不同剧本的混乱起点上面。

在那时候,大安宫还不是一座死寂的灵堂,而是一座充满了酒气、乐声以及某种近乎疯狂的颓废气息的“囚笼”。李渊在这个地方已经居住了九年,在这九年当中,他开展了疯狂的饮酒,疯狂地纳妃,并且疯狂地生孩子。李元婴,就是这种疯狂行为之下的产物。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在李元婴的记忆当中,父皇总是会拉着他的手,指着墙上那些已经变得模糊的画像,语焉不详地念叨着一些名字。

“这是大郎,他小时候最喜欢骑马;这是四郎,他的力气最大,只是脾气有些急躁……”

李元婴那时候还太小,他分不清什么是“建成”,什么是“元吉”,他只知道画像上面的那些人,全部都是他的哥哥。然而让人感到奇怪的是,在偌大的宫廷当中,除了这位威严的二哥李世民之外,他从来都没有见过其他的哥哥。

直到李渊病重的那一天,一个被提前收起来的紫檀木匣子,无意之间闯入到了李元婴的视线里面。

那是一个午后,阳光斜斜地打在李渊的病榻上面。李世民刚刚离开,空气当中还残留着一种被称作“孝顺”的压抑感。李元婴在屏风后面开展捉蝴蝶的工作,却看见老态龙钟的李渊,挣扎着从枕头底下摸出了一个匣子。

那个匣子并没有上锁,李渊颤抖着手把匣子打开,里面并没有金银珠宝,只有几件破旧的、甚至还带着暗红斑点的汗衫,以及几枚已经生了绿锈的腰牌。李渊盯着那些东西,眼里的泪水混着浑浊的眼眵流了下来,他嘴里嘟囔着一句让李元婴记了一辈子的话:

“世民啊,你把他们都给藏到哪儿去了?朕找不着了,找不着了啊……”

这句话,像是一个诡异的引子,拉开了这场多方错位的荒诞剧目。

在李元婴看来,父皇是在玩一场捉迷藏的游戏,而二哥李世民,就是那个负责把所有人给藏起来的“大魔王”。

但是在宫廷的另一个角落里,那些老成持重的谋臣们,看到的却是另外一种景象。

长孙无忌在密室里面对着灯火,眉头紧锁地翻阅着各地的奏报。他所看到的并不是“藏起来的哥哥”,而是“必须要消除的隐患”。他手中所握着的,是有关于那些被流放在外的皇室宗亲、以及曾经追随太子建成的余孽们的动向。在他看来,李渊临终前的每一个动作,都是在为那些死去的魂魄开展招魂工作,这是一种极其危险的信号。

“太上皇又在闹了吗?”长孙无忌询问身边的亲信。

“回大人的话,太上皇今日抱住了晋王,口口声声说自己见到了大郎。”

长孙无忌冷笑了一声,手中的笔尖重重地戳在纸上面:“那是癔症。去,告诉御膳房,太上皇的心火比较旺,多送一些降火的汤药过去,不要让那些不该进宫的东西,进到了不该进的地方。”

你看,这就是信息层面的错位。李元婴看到的是亲情方面的缺失,李渊看到的是晚年时期的荒凉,而长孙无忌看到的,则是江山的稳固以及权力方面的洁癖。

而作为风暴中心的李世民,他所拿到的剧本是最为沉重的。

他不仅要扮演一个完美的皇帝,还要扮演一个完美的儿子,更要扮演一个——完美的幸存者。

他时常会在大明宫的深夜里被惊醒,梦见玄武门的鲜血流进到了太液池里面。当他去对李渊进行探望时,他可以感受到父皇眼神里面那种藏得极深的恐惧以及怨恨。那种眼神像是一把钩子,要把他苦心经营的“贞观盛世”给钩出一个巨大的缺口来。

就在李渊驾崩的前三天,一场前所未有的冲突在大安宫秘密地爆发了。

那天,李世民把所有人都屏退了,独自一人守在李渊榻前。李渊突然清醒了过来,他那双枯槁的手死死地抓着李世民的龙袍,力气大得十分惊人。

“世民,元婴还小,他什么事情都不知道。”李渊的声音沙哑得就像是在砂纸上面磨过一样,“你答应朕,不要让他去找他的哥哥们。就让他觉得,这世上原本就只有你这一个哥哥。”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李世民低着头,灯影之下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听到他沉稳然而却带着一丝颤抖的回应:“父皇请放心,儿臣定会把元婴照顾好。”

“照顾?”李渊发出一声凄凉的笑,那笑声在大安宫的房梁上面盘旋:“是像照顾大郎和四郎那样开展照顾工作吗?”

这句话,成为了李世民心头最深的一根刺。

而这一切,恰好被躲在帷幕后面想要给父皇送一个纸叠蝴蝶的李元婴给听了去。小小的孩子并不明白“照顾”背后的血腥含义,他只是捕捉到了几个关键的词语:哥哥们、藏起来、不能找。

于是,在李元婴那尚未发育完全的逻辑链条当中,形成了一个极其合理然而却又荒谬至极的结论:哥哥们并没有死去,也没有消失,而是被二哥李世民给关在了一个神秘的地方,就像父皇被关在大安宫里面一样。

这个误会,在李渊驾崩的那一刻,终于迎来了它的第一次爆发。

画面回到灵堂。

李世民的沉默还在继续。周围的内侍以及卫士们都屏住了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喘一下。他们当中的很多人,是经历过九年之前那场变故的。他们心里清楚,“哥哥们”这三个字,在当今圣上的面前,比任何咒语都要显得恶毒。

李世民终于缓缓地开口了, his voice was low and hoarse, 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然而却又掩藏着一丝不易被察觉的哀求:“元婴,哥哥们……都去了很远的地方。远到,连朕也没有办法看见的地方。”

“是很远的地方,还是地底下呢?”李元婴仰着脸,说出的话惊为天人。

这一下,连守在门口的尉迟敬德都忍不住紧紧握住了腰间的刀柄。这孩子,难道是在找死吗?

李世民的瞳孔骤然收缩。他看着面前这个孩子,这个父皇在晚年疯狂产物当中的最后一个,这个集宠爱以及荒唐于一身的小弟弟。他突然意识到,有些秘密,并不是随着人的死亡就可以被埋葬掉的。它们会像野草一样,在最不经意的地方钻出来,刺痛你的脚踝。

“是谁教你把这些话说出来的?”李世民的声音变冷了,那是属于千古一帝的杀伐之气。

李元婴却一点也不害怕,他从怀里掏出了一样东西,那是他从李渊那个紫檀木匣子里面偷偷拿出来的——一枚缺了一个角的玉佩。

“没有人教我。父皇临走之前一直握着这个,他说,这是三哥的东西。二哥,三哥是谁?他为什么也不来?”

李世民盯着那枚玉佩,那是李玄霸的遗物。李玄霸,也就是那个早夭的、曾经与他感情最好的三弟。

在那一刻,李世民的脑海当中仿佛有一道闪电划过。他突然明白过来,李渊临终前所留下的那个匣子,不仅仅是怀念,更是一个巨大的陷阱。李渊知道李元婴的单纯,同时也知道李世民的猜忌,他故意让这个最小的儿子,成为那些死去魂灵的代言人。

这是一种报复,一种来自父亲对儿子最阴毒的报复——让你在往后的余生当中,每当面对这个幼弟的时候,都会想起那些被你亲手给斩断的血脉。

李世民深吸了一口气,他并没有去接那枚玉佩,而是转过身子,背对着李元婴,对着那具冰冷的灵柩说道:“元婴,你还太小。有些事情,等你长大之后,朕会告诉你的。从今天起,你就搬出大安宫,去朕给你准备的新府邸居住。那里有画不完的纸,捉不完的蝴蝶,但是……不要再问哥哥们去哪了。”

这本该是一个结束,然而在权力的漩涡当中,这仅仅是误会开展自我繁殖的开始。

李元婴被带走了,但是他所留下的那个问题,却像是一颗毒种子,在皇宫的每一个角落里悄悄地发芽。

那些一直对李世民当年的手段颇有微词的老臣们,开始在私下里交换眼神。他们听说,太上皇临终之前给幼子留下了秘密的遗诏;他们听说,在那枚玉佩里面藏着能够把皇位颠覆的血书;他们甚至听说,李世民为了掩盖真相,准备对亲弟弟痛下杀手。

而李世民为了平息这些流言,采取了最错误的一种方式——他开始过度地对李元婴进行赏赐。

金银珠宝像流水一样涌入到了滕王府,李元婴想要什么,李世民就会给什么。哪怕李元婴在封地上面胡作非为,哪怕他强抢民女、荒唐无度,李世民也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这种极端的纵容,在旁人眼里,却变成了另外一种解读:这是“买命钱”,这是皇帝在运用富贵来封住幼弟的嘴,免得他再问出那个让江山震动的问题。

于是,一个荒诞的循环就形成了:李元婴越是表现得荒唐,流言就越是凶猛;流言越是凶猛,李世民就越是保持沉默;而那沉默背后所隐藏的秘密,也就被渲染得越发恐怖了。

就在李渊下葬后的第七天,一个意想不到的人物出现在了李世民的御书房当中。

那是魏征,那个从来不会看别人脸色、把谏言当作性命的倔老头。他手里拿着一叠厚厚的奏折,脸上写满了“我要找茬”的决绝。

“陛下,臣请问,滕王李元婴近日在长安城里面大肆搜寻旧年东宫的工匠,陛下是否知情?”

李世民正揉着太阳穴的手猛地停住了。东宫?那是李建成生前居住的地方。李元婴找那些人干什么?

“他寻找工匠去做什么?”李世民的声音里面透着一股疲惫感。

“他说,”魏征顿了一下,眼神犀利地盯着皇帝开展观察,“他要给哥哥们修一座大房子,一座可以装下所有‘藏起来的人’的大房子。陛下,滕王口中的‘哥哥们’,究竟指的是谁?而陛下您,又究竟在害怕些什么?”

御书房内的空气瞬间降到了冰点。李世民缓缓地抬起头,他的眼神里面不再是疲惫,而是一种近乎毁灭的冷静。

“魏征,你觉得朕在怕什么?”

“臣不知道。但是臣知道,真相要是被锁在柜子里面太久,它会发霉,会变质,最后会变成一种被称作‘诅咒’的东西。”

李世民突然笑了起来,那笑声在空旷的书房里面显得格外刺耳。他站起身子,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繁华的长安城。

“诅咒?朕杀出重围,开创了这万世基业,难道还会怕什么诅咒吗?元婴既然要修房子,那就让他去修。朕倒要看看,他究竟可以修出一座什么样的房子,来把朕的那些……哥哥们给装下。”

然而,李世民所不知道的是,此时的李元婴,并没有在开展修建房子的工作。

在滕王府那幽暗的地下室里面,李元婴正蹲在地上面,面前摆着几张残破的图纸。那是他从大安宫带出来的,是李渊临终之前一直压在身底下的东西。

那并不是什么遗诏,也不是什么血书,而是一张皇宫的密道图。在图纸的尽头,用朱砂重重地画了一个圆圈,旁边写着两个模糊的小字:

“归处”。

李元婴伸出小手,轻轻地抚摸着那个圆圈,眼神里面透着一种与他年龄极不相称的狂热劲头。

“二哥,你以为你把他们给藏得很好吗?父皇已经告诉我了,他们都在那里等着我呢。等我把他们带出来,我们就又能一起开展捉蝴蝶的工作了,对不对?”

这个年仅九岁的孩子,正站在一个巨大阴谋的边缘,或者说,他本身就是这个阴谋最核心的部分。

而此时的大唐朝廷,还在为“李世民的沉默”编造着各种各样的版本。有人说,李建成其实并没有死,而是被关在了北海的冰原上面;有人说,李世民在灵前看到的并不是李元婴,而是李建成的冤魂开展了投胎;更有人传言,李渊在死之前,把大唐真正的玉玺交给了李元婴。

这些流言像瘟疫一样蔓延,甚至已经开始影响到边疆的将领以及京城的禁军了。

长孙无忌坐不住了。他意识到,要是再不采取相关的行动,这个由一个孩子的疑问所引发的雪球,将会把整个贞观盛世给撞得粉碎。

他决定背着李世民,去见一见那个表现“荒唐”的滕王。

在那一夜,长安城下了一场罕见的大雨。

长孙无忌披着黑色的斗篷,出现在了滕王府的后门。当他把那扇沉重的大门推开时,他看到的是一幕让他终生难忘的诡异场景。

李元婴正坐在院子的中间,雨水把他的全身都打湿了,然而他却浑然不觉。在他面前,整整齐齐地摆放着几十个木偶。那些木偶雕刻得栩栩如生,每一个都穿着皇室的服装。

李元婴正对着那些木偶开展对话,声音在雨幕当中若隐若现:

“大哥,你喝茶;四哥,你吃点心;三哥,你陪我进行画画……二哥很快就要来了,他说他要把你们都给接走,去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

长孙无忌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冲到了天灵盖。他终于明白过来,李世民为什么在灵前保持了沉默。

那并不是因为愧疚,也不是因为恐惧。

而是因为,李世民早就已经发现,这个最小的弟弟,已经疯掉了。

或者说,在这个被权力所扭曲的家庭当中,疯掉,才是唯一的生存之道。

但是长孙无忌不知道的是,李元婴在看到他的一瞬间,嘴角露出了一个极其诡异的微笑。

“长孙大人,你也是来寻找哥哥们的吗?你看,他们就在这个地方,一直都在这个地方。”

李元婴指着那些木偶,眼神当中闪烁着一种令人胆寒的光芒。

“可是,二哥说,这里还缺少了一个人。他说,那个位置,是留给你的。”

长孙无忌后退了一步,手中的雨伞掉落在了泥水里面。他突然意识到,这场有关于“哥哥们”的误会,从来都不是什么巧合,而是一场跨越了九年时间、由死去的李渊亲手布下的死局。

而李世民的沉默,则是他在这一场死局当中,最后的一道防线。

假如这道防线发生了崩塌,那么玄武门的鲜血,将会重新在长安城的每一个角落里流淌。

知道的人变得越来越多,懂的人反而变得越来越少。在这场被称作“真相”的迷雾当中,每个人都在疯狂地开展奔跑,却发现自己只不过是在原地打转。

李元婴又把问题问了一遍,这一次,他的声音大得穿透了雨幕,直接传达到了大明宫的深处:

“二哥,你到底把哥哥们给藏到哪里去了?”

在大明宫内,李世民猛地把眼睛睁开,看着空荡荡的寝殿,手中的御笔断成了两截。

那个秘密,终究是要守不住了吗?

在那场足以让大唐史官的笔尖都感到颤抖的沉默当中,李世民的背影仿佛被大安宫里那些摇曳的烛火给拉扯成了一尊显得有些扭曲的青铜像。这不仅仅是一位皇帝的无言,更是代表了一个王朝最深处的裂痕正在无声地进行着崩裂。

发生在贞观九年的这场葬礼,原本应当是权力方面的一次平稳交接,却因为李元婴那句天真到近乎于残忍的追问,变成了一场针对李世民灵魂所开展的迟到审判。李世民在那一刻所表现出的僵硬,并不是由于恐惧,而是因为他突然之间发现,自己精心编织了九年的这个“盛世谎言”,在血脉亲情这种最为原始的力量面前,竟然脆弱得就像是一张被雨水给浸透了的宣纸。

当长孙无忌从滕王府那场诡异的雨夜回归之后,他整个人就像是被抽走了魂魄一样。他坐到了自家的密室当中,面前摆放着一碗已经放凉了的参汤,脑海里则是在不断地回响着李元婴指着那些木偶所说的话:“这里缺少了一个人,那个位置是专门留给你的。”

长孙无忌实在是太了解李世民了,他也同样太了解那个已经躺在灵柩里的李渊了。他突然之间意识到,自己和李世民这九年以来所开展的所有防御、所有的清洗工作,以及对于权力的绝对掌控,在李渊的眼里看来,或许仅仅只是一个巨大的笑话而已。李渊在去世之前,运用一个九岁的孩子,去布下了一座没有出口的迷宫。

消息的传递在这一刻发生了致命的偏差。长孙无忌原本打算马上进宫向李世民禀报滕王府的异样,但是他犹豫了。他担心要是自己说出李元婴已经“疯了”,李世民会因为那一丝残留的兄弟之情而责怪自己的刻薄;他又担心如果李元婴是真的在装疯卖傻,那么这个孩子背后的势力究竟会是谁?是那些潜伏在暗处的东宫旧部?还是那些对当今圣上感到不满的宗室老臣?

这一犹豫,便让时局彻底地失去了控制。

就在李渊驾崩后的第十天,长安城里突然流传起了一个荒诞不经的童谣:“大房建,四房拆,二房坐在高台上,小房问,哥哥在哪儿?哥哥在画里,哥哥在土里,哥哥在二哥的心眼里。”

这首童谣像是一阵不祥的风,吹遍了长安的每一个酒肆茶楼。人们在私底下交换着惊恐的眼神,那个被尘封了九年的名字——“玄武门”,再次成为了所有人心中不敢触碰却又挥之不去的阴影。

李世民在寝殿之内听着密探所做的汇报,手中的御笔重重地砸在了桌案上面。他知道,这绝不是一个九岁孩子能够编造出来的东西。他开始产生怀疑,是不是李渊在临终之前,真的给李元婴留下了一支足以对他进行颠覆的秘密力量?或者说,那个紫檀木匣子里面,真的藏着什么能够让他这位“千古一帝”身败名裂的东西?

他决定再次去见李元婴,这一次,他不再是单纯地以哥哥的身份,而是把大唐皇帝的身份拿出来去面对。

当李世民的车驾抵达滕王府的时候,这里已经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工地。李元婴穿着一件沾满了泥垢的绸缎衣服,正指挥着一群工匠在后院开展挖掘工作。

“元婴,你在干什么?”李世民的声音低沉得就像是闷雷一样。

李元婴回过头来,脸上挂着一种让人捉摸不透的灿烂笑容,他那双清澈的眼睛盯着李世民,轻声地说道:“二哥,你终于过来了。我在给哥哥们修建房子啊,父皇说,他们太冷了,也太挤了,要我给他们修一个宽敞的地方,好让他们都能出来晒晒太阳。”

李世民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他看着那个深坑,里面并没有什么金银财宝,也没有什么密信遗诏,只有一些残破的瓦片以及枯萎的树根。

“胡闹!”李世民怒喝一声,“来人,把这些工匠都给朕赶出去!把这个坑给填了!”

然而,就在禁卫军上前的那一刻,李元婴突然从怀里掏出了一卷发黄的纸轴,高高地举过头顶,声音尖锐而又高亢:“二哥!你不敢让他们出来,是因为你怕他们会问你,那天早上的雪为什么是红色的吗?”

全场一片死寂。甚至连风似乎都停止了流动。

李世民的脸色由青转白,又由白转青。他死死地盯着那卷纸轴,那是他最为恐惧的东西——那是李渊亲笔记录的当中缺失的那几页。他一直以为那些记录已经被付之一炬了,却没想到,它们竟然是在李元婴的手里。

这就是李世民沉默背后的第一个秘密:他害怕的并不是死去的李建成和李元吉,而是害怕那个作为父亲的人,在生命最后时刻所留下的最真实的诅咒。

李世民缓缓地走向李元婴,每一步都沉重得像是踏在历史的脊梁上一样。他伸出手,想要把那卷纸轴拿走,但是李元婴却灵巧地躲开了。

“二哥,你想要这个吗?”李元婴歪着头,眼神里闪烁着一种近乎于疯狂的戏谑,“父皇说,这上面写着你的名字。他说,你是一个伟大的皇帝,但你是一个不合格的弟弟。他还说,他这辈子最错的一件事,就是让你学会了该怎么握刀。”

李世民停住了脚步。他看着面前这个孩子,这个本该在自己的羽翼下无忧无虑成长的幼弟,此刻却成了他最大的心魔。他突然意识到,长孙无忌说得对,李元婴或许真的已经疯了,但这种疯,是李渊亲手种下的毒。

“朕给你最后一次机会,把东西交给朕。”李世民的声音冷得没有一丝一毫的温度。

李元婴却哈哈大笑起来,他一边笑着一边后退,最后竟然一屁股坐在了那个深坑的边缘。他当着李世民的面,慢条斯理地把那卷纸轴撕成了碎片,然后随手一扬。

碎片像是一场迟到的雪,落在了那个深坑里,也落在了李世民的心头。

“撕了,就没了。”李元婴拍了拍手,眼神突然变得无比空洞,“二哥,哥哥们走了,父皇也走了,现在,轮到你了。”

就在那一瞬间,李世民突然明白了李渊的第二个秘密。

那个秘密并不是什么复仇计划,也不是什么夺权阴谋。李渊真正的报复,是让他这个最优秀的儿子,永远失去了“家”的概念。他让李元婴变成了一个疯狂的象征,每时每刻都在提醒李世民:你拥有了整个天下,但你在这个世界上,已经没有任何一个可以被称为“兄弟”的人了。

李世民在灵前的沉默,是因为他在那一刻突然发现,自己不仅杀死了哥哥,他也杀死了那个曾经作为“弟弟”的自己。

在接下来的日子里,李世民的行为变得极其古怪。他开始疯狂地赏赐李元婴,无论李元婴做出多么荒唐的事情,他都只是报以一种近乎于麻木的纵容。

李元婴在封地上面强抢民女,李世民说:“他还小,只是爱玩而已。”

李元婴在宫廷里大声喧哗,李世民说:“那是朕的弟弟,随他去吧。”

甚至当李元婴在宴会上当众问起:“二哥,你什么时候去陪父皇?”李世民也只是微微一笑,递过去一杯美酒。

这种纵容的行为,在旁人的眼里看来是皇恩浩荡,但在魏征这种人的眼里,却是一种最深沉的悲哀。

魏征曾经在一个雪夜,不顾禁卫的阻拦,闯入了李世民的寝宫。他看到这位大唐的雄主,正一个人对着一盘残棋发呆。

“陛下,您这是在纵容,还是在赎罪呢?”魏征的声音依旧十分刚硬。

李世民抬起头来,眼神里透着一种前所未有的疲惫:“魏爱卿,你觉得,朕还有罪可赎吗?”

“陛下,真相虽然残酷,但它能够让人获得解脱。您把滕王给养废了,这难道就是您对太上皇所做出的承诺吗?”

李世民突然之间笑了起来,那笑容里带着一股学者般的清冷与自嘲:“魏征,你错了。不是朕要把他养废,是这个天下,已经容不下一个清醒的滕王了。他要是清醒,朕便要杀了他;他要是荒唐,朕便能够留他一命。你告诉朕,是让他疯着活下去,还是让他清醒地去见哥哥们?”

魏征愣住了。他第一次发现,自己那些引以为傲的谏言,在权力的这种终极悖论面前,竟然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这就是李世民沉默背后的第三个秘密:他用一种最极端的残忍,包裹住了一种最卑微的慈悲。他让李元婴变成了一个荒唐的木偶,以此来换取他在这个充满了血色的家族里,唯一的一条生路。

然而,时间是这个世界上最无情的刻刀。

到了贞观二十三年,李世民病重。在弥留之际,他再次想起了那个在灵前问他“哥哥们去哪了”的孩子。此时的李元婴,已经成为了大唐最为著名的荒唐王爷,他画的蝉、他修的楼、他的放浪不羁,已经成为了长安城里最荒诞也最亮丽的风景。

李世民召见了李元婴。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当那个已经步入中年的、眼神中依然带着一丝疯癫的滕王走进寝殿时,李世民挣扎着坐了起来。他看着这个弟弟,这个他用了一生去纵容、去观察、去恐惧也同样去保护的弟弟。

“元婴,你还记得……你当年的那个问题吗?”李世民的声音虚弱得几乎听不见了。

李元婴愣了一下,他那张有些浮肿的脸上闪过了一丝迷茫,随后,他咧开嘴笑了起来,那笑容竟然和二十年前在大安宫的时候一模一样。

“二哥,你是指哪一个呢?是问哥哥们去哪了?还是问你什么时候去陪他们?”

李世民叹了口气,他从枕头底下摸出了一个东西,那是那枚缺了一角的玉佩——那是当年李元婴从李渊的匣子里拿出来的,后来被李世民收走的那一枚。

“现在,朕可以告诉你答案了。”李世民把玉佩放到了李元婴的手心里,“他们……一直都在这里。”

李世民指了指自己的心口,又指了指李元婴的心口。

“朕把他们关在了朕的心里,而父皇,把他们关在了你的眼睛里。元婴,这九年以来,朕每一次看到你,都能够看到他们。你以为是朕在纵容你,其实,是朕在求你,求你不要让朕忘记,朕也曾经有过哥哥。”

李元婴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那枚玉佩冰凉的触感让他有一瞬间的清醒。他看着李世民那张布满了皱纹和死气的脸,看着这个曾经威震寰宇、如今却像枯叶一样凋零的男人。

“二哥……”李元婴的声音里第一次没有了那种疯癫的戏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迟到了二十年的沉重,“那么你……累吗?”

李世民没有回答,他只是缓缓地闭上了眼睛。在那一刻,寝殿内的烛火猛地跳动了一下,随后归于平静。

这位开创了贞观盛世的千古一帝,带着他所有的沉默,带着他所有的秘密,走进了那个他曾经无法回答的远方。

而李元婴站在床榻前,手里紧紧攥着那枚残破的玉佩。他转过身去,看着外面渐渐亮起的天色,看着那座宏伟的、却又充满了阴影的大明宫。

他突然之间明白,原来自己这么多年来的荒唐,不仅仅是李渊的诅咒,也不仅仅是李世民的纵容,更是他自己的一种选择。他选择了运用疯癫去对抗残酷,运用荒诞来解构权力。

他走出寝殿,对着初升的太阳,突然大声地喊了一句:“哥哥们!天亮了!咱们回家吧!”

守在门外的内侍们面面相觑,他们以为这位滕王又发疯了。但只有李元婴自己知道,在那一刻,他终于把那些“藏起来的人”,从那个血色的秘密里,彻底地释放了出来。

多年以后,当人们提起滕王李元婴,想到的往往是那座屹立在赣江之滨、瑰丽绝伦的滕王阁,以及那句“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人们说他荒唐,说他奢靡,说他是一个不务正业的皇亲。

但很少有人知道,在那座金碧辉煌的阁楼里,在每一个深夜,李元婴都会对着虚空摆上几杯淡酒,对着那些看不见的身影,轻声呢喃着一些已经消失在史书里的名字。

他终于不用再问“哥哥们去哪了”,因为他把他们,都画进了那永恒的落霞与秋水之中。

这就是那个秘密的最终结局:权力可以抹除一个人的存在,可以扭曲一个人的灵魂,但它永远无法彻底地切断那根名为“血脉”的、带着痛感的弦。

李世民的沉默,是他作为皇帝的终点;而李元婴的荒唐,则是他作为“弟弟”的起点。在这个由鲜血和谎言堆砌而成的王朝里,他们运用一种最诡异的方式,完成了一次有关于亲情的、迟到的救赎。

当历史的迷雾散去,我们所看到的不再是那个威严的皇帝和那个疯癫的王爷,而是两个在权力的风暴中,拼命想要拉住彼此衣角的孤独灵魂。

原来,毁掉一个人的,从来不是时间的流逝,而是那些在恐惧和权衡当中被舍弃的、最平凡的温情。

本故事来源:创作声明:本文是对传统典籍以及经典记载的一种现代人文解读和艺术再创作。我们倡导科学精神,坚决反对封建迷信。请读者朋友们带着批判性思维阅读。配图来源自网络,如有侵权请联系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