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中午,我和老公带着孩子去商场那家新开的湘菜馆吃饭。刚坐下没几分钟,就听见有人喊我名字,抬头一看,是大姑姐一家四口,正好也来这家店。
大姑姐比我老公大六岁,在县里开了家小超市,日子过得不算差,但有个特点——特别会过日子。家族聚会吃饭,她永远是第一个喊AA的人,精确到分的那种。婆婆私下说过她好几回,她说这是会过日子,又不丢人。
既然碰上了,就拼了一桌。大姑姐很自然地接过菜单,翻了两页就开始点。剁椒鱼头、小炒黄牛肉、蒜蓉开背虾、毛氏红烧肉……她点的全是这家店的招牌大菜,每道都不便宜。点到第六个的时候,姐夫在旁边轻轻碰了她一下,说差不多了吧。大姑姐头也没抬,又加了一个菌菇汤,然后合上菜单递给服务员,笑着对我说:“难得碰上,热闹热闹。”
那顿饭吃得确实热闹。大姑姐的两个儿子一个上初中一个上小学,正是长身体的年纪,筷子下得又快又狠。一盘小炒黄牛肉转到我面前的时候,基本只剩辣椒了。我老公中途悄悄看了我一眼,我在桌子底下拍了拍他的腿,意思是没事。
吃到一半大姑姐还叫服务员加了两扎鲜榨橙汁,一扎三十八。她给每个人都倒满,举着杯子说咱们姐弟难得在外面碰上,今天高兴。姐夫在旁边低头扒饭,耳朵尖有点红。
吃完饭大姑姐说要去洗手间,让我等她一下。我抱着孩子在座位上坐了十几分钟,她还没回来。服务员过来收了碗筷,我看了看手机,老公下午还要加班,就说我先去把账结了。
前台的小姑娘在电脑上查了一下桌号,抬头跟我说:“女士,您这桌的账单一共是四百八十六。另外还有一桌也是挂您这儿的,加起来一共九百二十三。”
我愣了一下,问哪一桌。
小姑娘指了指靠窗的位置:“那边,三十七号桌。那位女士结账的时候说,记在三十九号桌上,您是她弟媳妇。”
我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三十七号桌已经收拾干净了,桌面上摆着新的餐具,好像刚才根本没有人在那里坐过一样。
前台小姑娘看我表情不对,小心翼翼地补了一句:“那位女士是这么交代的,说跟您是一家的。要不……我给您看一下三十七号桌的单子?”
我没看单子。我掏出手机给大姑姐打电话,响了两声就挂了——不是没接,是被按掉的。再打,关机。
我站在收银台前,后面已经排了两三个人。小姑娘还在等我,眼神里带着一种见过太多家庭纠纷的了然。我把两张单子都结了。
回到家,老公看我脸色不好,问我怎么了。我把事情说了,他沉默了一会儿,拿起手机给大姑姐打电话,同样关机。他又给姐夫打,这回通了。
姐夫在电话那头支支吾吾的,说大姑姐到家就进房间了,好像是头疼。然后他压低声音说了一句:“那个……弟妹花的钱,我回头转给你们。”话音还没落,电话那头就传来大姑姐尖亮的声音:“转什么转?一家人吃饭谁结不一样?上回他们来店里拿东西我也没说什么!”
姐夫匆匆说了句“回头再说”就把电话挂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不是心疼那四百多块钱,是心里有个疙瘩解不开。我不是在乎她占我便宜,我在乎的是她连问都没问我一声。如果她开口说这顿饭让我请,我会请,二话不说。但她没有,她直接告诉服务员记在我账上,然后走了。她甚至没有给我一个点头的机会。
这件事过了一个多月,大姑姐一直没有联系过我。家族群里她照常发各种养生文章和促销链接,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我也没在群里提。
转机发生在我婆婆生日那天。一大家子人聚在婆婆家吃饭,大姑姐来得最早,在厨房里忙活。我进门的时候她正好端着一盘炸藕盒从厨房出来,看见我,表情有一点不自然,但很快就笑了,说来了啊,快坐。
席间大姑姐坐在我对面,从头到尾没有主动跟我说话,但一直给我碗里夹菜。炸藕盒转到我面前的时候,她把盘子转回去,把最大的一块夹到我碗里。她做这些事的时候眼睛不看我,动作却一次比一次用力,好像在跟谁较劲。
吃完饭我帮着收拾碗筷,大姑姐在厨房洗碗。我把剩菜端进去的时候,她背对着我,水龙头开得哗哗响。我把盘子放在灶台上正要走,她忽然把水关了。
厨房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那天的事,”她没回头,“是姐做得不地道。”
我没说话。
她从围裙兜里掏出一个红包,转身递给我。红包鼓鼓囊囊的,看得出装了不少。我没有接,因为我知道那个厚度远超过四百八十六。她在用她的方式把这件事抹过去,而且她要抹得让自己心里过得去。
我说:“姐,那天你要是跟我说一声,我请你们吃,我心甘情愿的。”
大姑姐的手僵在半空中,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她把红包往我手里一塞,转身又去开水龙头,水流声很大,但我还是听见她说了一句:“我知道。我就是……习惯了。”
习惯了精打细算,习惯了能省则省,习惯了在一大家子里把自己放在那个会过日子的人的位置上,习惯到忘了有些事不能这么办。她开了十几年的小超市,一分一厘地挣,丈夫在工地干活挣得也不多,两个儿子上学的费用一年比一年高。她的“会过日子”不是天生的,是一天天磨出来的。只不过那天在商场湘菜馆里,她把这十几年磨出来的惯性用在了不该用的地方。
我把红包拆开,从里面抽出五百块,剩下的塞回了她的围裙口袋里。她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口袋,又看了看我,嘴角动了动,最后什么也没说,伸手在我胳膊上用力握了一下。她的手因为常年干活很粗糙,沾着洗洁精的泡沫,握上去有点滑,但是很暖。
后来那顿饭的事我们再也没提过。只是从那以后,每次家族聚会吃完饭,大姑姐都会当着我的面把账单算得清清楚楚,然后大声说一句:“这顿咱们AA啊,谁也别抢。”说完还要特意看我一眼,像是跟我对暗号。有一回我老公私下跟我说,姐现在好像变了一个人。我说她没变,她还是那个会过日子的人,她只是学会了一件事——有些账,不能替别人做决定。
今年春节,大姑姐的儿子考上了县一中,她在家族群里发了很长一段话,最后艾特了我,说“谢谢舅妈”。其他人看不懂,问谢什么,她发了个笑脸表情,什么也没解释。
我在屏幕这边也笑了笑,发了个放烟花的表情跟在她后面。满屏的烟花里,只有我们两个知道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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