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4年1月11日清晨七点,北京西山二号楼的电话骤然响起。值班员一句“叶帅体温再次飙到三十九度八”,让守在外间的王敏清猛地站起,他顾不上扣好大衣纽扣,抓起病历直奔病房。屋外霜寒刺骨,屋内蒸汽般的热气混着药味,人们的呼吸都带着白雾。三分钟前,急诊心电图已经递到杨尚昆案头,军委副主席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眉头紧锁。
杨尚昆随后作了一个决定:亲自主持病情汇报会。上午十点,西山小会议室灯火通明,邓家栋、汪石坚、王敏清以及警卫秘书全数到齐。几张心电图、X光片、白板上的曲线,把叶剑英的心脏和肺部状况赤裸摆开。杨尚昆听完后只说一句:“必须拉战线、耗时间,拖住病势。”会后他留下王敏清,“老王,你直接住进去,出了事随时给我打电话。”王敏清后来感慨,那场会像一次出征誓师。
叶剑英自己倒显得平静。正午时分,他看见窗外几枝梅花被雪压弯,轻声问护士:“今年北京冷不冷?”护士低声回答:“冷。”叶帅笑了笑:“广州那边可是一身汗。”简单几句话,掩住了病情恶化的锋利。
时间往回拉。1983年2月25日,他刚递交“请退信”。帕金森带来的手抖,在落款处画出一道细微波浪。医生劝他卧床,他摇头:“国家机器离不开人,但不会离不开我一个老头子。”信送到人大常委会,他把身上的担子放下,却没能卸下病痛。
帕金森真正被确诊在1980年。那年秋天,他在钓鱼台外走路突然打滑,两名警卫一左一右扶住才没摔倒。总医院做了连环检查,专家迟迟不敢下结论,他自己先开玩笑:“要不给这病起个新名,叫‘难治之症’?”十二月最终确诊,治疗方案厚厚一本。
帕金森只是第一道关口。急性心梗、反复肺炎接踵而至。1983年11月19日晚六点,他正举筷吃饭,胸口闷痛席卷而来。几分钟后心电图出现ST段抬高。“急性高侧壁小造型心梗”——十二个字,让医疗组没人敢眨眼。三天卧床,第四天肺炎就缠上,氧饱和度跌到八十以下。
病中有插曲。护士萧眉为他冲洗口腔时,针头脱落滑到咽部,她面色煞白,手指却稳准快把针头夹出。叶帅打趣:“吓着你了?以后下手别这么狠。”一句话让满屋紧张气氛瞬间缓和。医护们一再加班,他还常常翻诗集给大家背两句“楼船夜雪瓜洲渡”,说是提神。
可真正的硬仗在1984年7月。7日夜里,高烧、剧咳、二氧化碳潴留,全线爆表。讨论持续到凌晨三点,结论只有一个:行气管切开,上呼吸机。10日请示中央,16日文件下达,29日再次通报全党。王敏清后来回忆:“调兵遣将、昼夜鏖战,俨然淮海战役再现。”
手术安排在7月16日下午五点整。呼吸机启动,监护仪嗡嗡作响,医护轮班守在大厅,24小时不敢合眼。有人累得靠墙打盹,心跳报警声一响,立刻弹起。20日晨,体温终于降到三十七度五,血氧回升到九十五。大厅里静了一秒,接着爆出一阵短促掌声。
10月6日,中共中央第三次病情公报发出,“病势趋稳”六字让全国松口气。胡耀邦批示:“全力抢救,一切需要尽管提。”当晚六点,呼吸专家钟南山从广州抵京。飞机落地到站在病房旁边,只花了三个小时。
进入1985年春天,叶剑英能在轮椅上看院中桃花。七月,双肾功能开始紊乱,膀胱造瘘势在必行。手术顺利,但病源未除,体质日渐衰弱。医生交换眼神都很谨慎,没人再提“彻底康复”。
1986年10月21日晚十一点,心率降到每分钟三十八次。杨尚昆、王震、杨得志、余秋里先后赶到。注射泵嘶嘶作响,液体一滴滴落下。零点过后,病房静得仿佛听得见风声。凌晨一点一刻,心电图上的绿线突然拉直。医护忙碌的背影定格,针管滑落在地。1时16分,记录员低声报时,所有人默默摘下帽子。
29日,人民大会堂挽帐高悬,白菊在灯光下泛着冷色。邓小平主持仪式,胡耀邦宣读悼词,军号哀鸣。水晶棺缓缓移出大厅时,肃立两旁的将帅敬着军礼,发白的鬓发微微颤动。长街之外,北京秋风劲急,黄叶旋落,仿佛也在陪着告别这位九十高龄的“儒将元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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