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是早上七点传开的

老李家的老太太走了

我正在院子里刷牙,听见隔壁王婶在墙头喊:"老李家的老太太走了,主家请人抬棺,给的厚!"

她声音很大,整条巷子都听得见。

我漱了口,抬头看她:"多厚?"

"六百块,还有一条中华!"王婶眼睛发亮,"正月里走的,另外再包一百红包,你说这得多少钱?"

我没接话,低头继续刷牙。

王婶还在说:"听说每顿饭还发烟,回头还有油,还有毛巾,这老李家真舍得。"

我吐掉嘴里的水,转身进屋了。

老李家在村东头,三层小楼,院子里停着辆黑色轿车。老李在城里做生意,具体做什么没人说得清,反正十几年前就发了。他爹早就没了,就剩老太太一个人守着老宅子。

老李每年回来两次,清明和春节,每次待不过三天。老太太八十七了,身体一直硬朗,去年还能自己去地里摘菜。这次走得突然,听说是睡着就没醒。

"这烟平时你舍得抽?""钱都不要?"

上午九点,村里的男人开始往老李家走。我站在门口看着,一个接一个,都穿着过年的新衣服,手里夹着烟。

李建国走过我家门口,看见我,停了一下。

"老张,不去?"

"不去。"

"六百块呢,还有中华。"他把手里的烟举起来晃了晃,"这烟平时你舍得抽?"

我摇摇头。他笑了笑,继续往前走。

中午的时候,王婶又趴在墙头了。"老张,你真不去?人家主家说了,只要去帮忙就有份,不一定非得抬棺。"

"不去。"

"你这人,钱都不要?"

我进屋关上门,耳根子清静了。

下午三点,村里的大喇叭响了,放的是哀乐。那调子拖得很长,在村子上空飘来飘去。我坐在院子里剥蒜,一瓣一瓣,剥得很慢。哀乐放了半个小时,停了。然后是鞭炮声,噼里啪啦响了十几分钟。

"你真傻,这钱不要白不要"

晚上,李建国回来了,手里拎着一大包东西。他路过我家门口,又停下了。

他把袋子举起来,"三包烟,两条毛巾,一桶油,还有六百块和一百块红包,这一趟值了。"

我看了一眼,没说话。

"你真傻,这钱不要白不要。"他把袋子换了只手,"明天出殡,你去不去?去的话还有一份。"

"不去。"

他摇摇头,走了。我关上门,去厨房做饭。锅里的水烧开了,我把面条下进去,站在灶台前等着。窗外又响起鞭炮声,一阵接一阵。

第二天一早,村里更热闹了。老李家门口停了七八辆车,都是城里来的。穿黑衣服的人进进出出,院子里摆了十几桌席。

我站在巷子口往那边看了一眼,转身去了地里。地里的麦苗刚返青,绿油油的一片。我蹲下来,用手摸了摸,叶子上还有露水。远处传来唢呐声,呜呜咽咽的,听着瘆人。

我在地里待到中午,回来的时候,送葬的队伍已经出发了。一长串人,走在村道上,前面是花圈,后面是棺材。抬棺的八个人,都是村里的壮劳力,步子走得很稳。

我站在路边,看着队伍慢慢走过。老李走在最前面,穿着白孝衣,手里拿着招魂幡。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直直地看着前方。

队伍走远了,唢呐声也远了。我转身回家,路过老李家门口,看见院子里还摆着席。有人在收拾碗筷,有人在搬椅子,还有人在分东西。"这个给你,那个给他,别拿错了。""烟呢?烟还有吗?""有有有,每人一包,别急。"我没停,直接走过去了。

老李他妈,去年还在村口坐着晒太阳她坐在那儿,一个人,从早上坐到晚上

晚上,李建国又来了。这次他手里拎的东西更多,两个大袋子,鼓鼓囊囊的。

"老张,你真是,这么多东西你都不要。"他把袋子放在地上,掏出一条中华,"你看看,这烟,平时一条三百多,白给的你都不要。"

我看着那条烟,红色的包装,在路灯下显得特别亮。

"建国,你觉得这钱拿得心安吗?"

他愣了一下。

"什么心安不心安的?人家主家愿意给,咱们帮忙抬个棺,拿点辛苦钱,有什么不心安的?"

"老李他妈,去年还在村口坐着晒太阳,你记得吗?"

"记得啊,怎么了?"

"她坐在那儿,一个人,从早上坐到晚上,等她儿子回来。"

李建国没说话了。

"她等了一整天,老李没回来。"我看着他,"第二天她还坐在那儿,还是没等到。"

"老张,你这话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我转身进屋,"就是觉得,有些钱,不是那么好拿的。"他站在门口,沉默了一会儿,拎着袋子走了。

她坐在那儿

手里拿着一把蒲扇

太阳从东边升起来

又从西边落下去

正月十五那天,村里又办了一场酒席。老李请全村人吃饭,说是感谢大家帮忙。每桌八个菜,有鱼有肉,还有酒。我没去。

晚上,王婶又来了。"老张,你这人怎么回事?人家请客你都不去,这不是不给面子吗?"

"我不饿。"

"不饿也得去啊,这是规矩。"

"规矩?"我抬头看她,"什么规矩?"

王婶被我问住了,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王婶,你去吧,我就不去了。"

她走后,我关上门,坐在院子里。月亮很圆,照得院子里亮堂堂的。远处传来划拳的声音,还有笑声,很热闹。

我点了根烟,不是中华,是五块钱一包的红塔山。烟雾在月光下慢慢散开,我看着它飘远,想起老太太坐在村口的样子。

她坐在那儿,手里拿着一把蒲扇,一下一下地扇着。太阳从东边升起来,又从西边落下去。她就那么坐着,一直坐着。

我把烟按灭,起身进屋。桌上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