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张工资卡,在你妈那里放了十八年了吧?”
沈佳一边切着蛋糕,一边轻声细语地说。
她手里的刀平稳地划过奶油表面,在“40”这个数字中间留下整齐的切口。
邵伟坐在餐桌对面,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今天是他的四十岁生日。
妻子沈佳特意定了这家高档餐厅的包间,还请来了母亲方玉兰和弟弟邵强。
桌上摆着六菜一汤,都是邵伟爱吃的。
“嫂子记性真好。”
邵强夹起一块红烧肉,吃得满嘴油光。
“我哥这卡交给我妈的时候,我才刚上大学,现在我都三十五了。”
方玉兰坐在主位,慢条斯理地喝着汤。
她穿着一件深紫色的绸缎上衣,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伟伟孝顺,从工作第一天起就把工资卡交给我保管。”
她的语气里带着理所当然的骄傲。
“这年头,这么懂事的儿子不多了。”
邵伟低下头,用筷子拨弄着碗里的米饭。
他知道母亲接下来要说什么。
果然,方玉兰放下汤匙,目光转向沈佳。
“佳佳啊,这十八年,你没动过卡里一分钱,妈心里都有数。”
“你是个懂事的媳妇。”
沈佳抬起头,露出一个温婉的笑容。
“妈,您说的哪里话。”
“咱们是一家人,钱放谁那里不是放。”
她把切好的第一块蛋糕放到方玉兰面前。
“只是最近我在想,聪聪马上要上初中了。”
聪聪是邵伟和沈佳的儿子,今年十二岁。
“咱们家那片学区一般,我想着是不是该换个房子。”
沈佳的声音很轻,像在商量晚饭吃什么菜。
“我看了几个新楼盘,有个叫‘翰林学府’的特别合适。”
“离重点中学就隔一条街,走路五分钟。”
包间里的空气突然变得安静。
邵强咀嚼的速度慢了下来。
方玉兰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
邵伟感觉自己的后背开始冒汗。
“那个楼盘,我同事上个月刚买。”
沈佳继续说,语气还是那么平和。
“一百二十平,首付大概要八十万。”
“八十万?”
邵强差点被噎到,赶紧喝了口饮料。
“嫂子,你这口气可真不小。”
沈佳看向邵伟,眼神温柔得像一汪水。
“我也就这么一说,主要是为孩子考虑。”
“现在竞争多激烈啊,好学校就是孩子的起跑线。”
“咱们做父母的,不就是为了孩子吗?”
她说得合情合理。
每一句都戳在为人父母最柔软的地方。
邵伟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但他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
母亲方玉兰先开口了。
“佳佳啊,你的心思妈懂。”
“都是为了孩子,妈能不理解吗?”
她顿了顿,拿起茶杯喝了一口。
“不过换房子这事儿,得从长计议。”
“八十万不是小数目,咱们家一时半会儿拿不出这么多现金。”
沈佳脸上的笑容淡了一些。
“妈,我不是说要全款。”
“可以先付个首付,剩下的贷款,我和邵伟的公积金就能覆盖。”
“主要就是首付这部分……”
她的话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方玉兰放下茶杯,瓷器碰在桌面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卡里的钱,现在动不了。”
她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邵伟的心往下沉了沉。
“为什么动不了?”
沈佳问,声音还是柔柔的。
“邵强也三十五了,该成家了。”
方玉兰看向小儿子,眼神里满是宠溺。
“我托人给他介绍了个姑娘,家里条件不错。”
“对方要求有房有车,彩礼二十八万八。”
“这些钱,都得从卡里出。”
邵强听到这话,立刻坐直了身体。
“妈,您跟人家说我有房了?”
“那当然。”
方玉兰脸上露出得意的神色。
“我跟你王阿姨说了,你在市中心有套两居室。”
“车嘛,买个二十万左右的就行。”
“这些钱,妈都给你备着呢。”
邵伟手里的筷子掉在了桌上。
他弯腰去捡,手指有些发抖。
“妈……”
他抬起头,看着母亲。
“我每个月工资一万八,交给您一万五。”
“十八年,就算不算利息,也该有两百多万了。”
“邵强结婚要花钱,这我理解。”
“可聪聪上学也是大事……”
“伟伟!”
方玉兰打断他,脸色沉了下来。
“你怎么能这么算账?”
“我是你妈,帮你管钱还有错了?”
“这十八年,家里开销哪样不是从卡里出?”
“你结婚摆酒,花了十二万。”
“聪聪出生,请月嫂,买奶粉,前前后后八万。”
“还有平时的人情往来,水电煤气,哪样不要钱?”
她越说越激动,声音也高了起来。
“你现在跟你弟弟计较这些?”
“他是你亲弟弟!长兄如父,你懂不懂?”
邵伟闭上了嘴。
这些话,他听了十八年。
从他二十二岁参加工作那天起,母亲就收走了他的工资卡。
“你还年轻,不会管钱,妈帮你存着。”
“等你结婚的时候,一分不少都给你。”
他信了。
结婚的时候,母亲确实拿出了十二万。
但婚宴收了八万礼金,也全都进了母亲的口袋。
沈佳当时没说什么。
她只是温柔地说:“妈也是为了咱们好。”
后来聪聪出生,母亲又拿了八万出来。
但沈佳产假期间的工资补贴,还有亲戚朋友给的红包,加起来也有五六万。
这些钱,邵伟再也没见过。
“妈,我不是那个意思。”
邵伟低声说,嗓子有些发干。
“我就是觉得,聪聪上学是正事。”
“邵强结婚也是正事,但可以缓一缓……”
“缓什么缓?”
邵强把筷子一摔,站了起来。
“哥,你这话我就不爱听了。”
“我都三十五了,还没结婚,在亲戚朋友面前都抬不起头。”
“你倒好,房子车子都有了,儿子也那么大了。”
“现在连我结婚的钱都想挪用?”
他的脸涨得通红,眼睛瞪得老大。
邵伟看着弟弟,突然觉得有些陌生。
小时候跟在自己屁股后面的那个小男孩,什么时候变成了这样?
“邵强,我没说不让你结婚。”
邵伟试图解释。
“我的意思是,咱们可以想想别的办法。”
“比如先付个首付,房子写两个人的名字。”
“车可以买便宜点的,十万左右也能开……”
“十万的车?”
邵强冷笑一声。
“哥,你是让我开出去丢人现眼吗?”
“我那些朋友开的都是奔驰宝马。”
“我开个十万块的车,人家怎么看我?”
方玉兰拍了拍儿子的手背。
“强强,别跟你哥吵。”
她转向邵伟,语气缓和了一些。
“伟伟,妈知道你为难。”
“但你也得为你弟弟想想。”
“他都这个年纪了,好不容易谈个像样的对象。”
“要是因为钱的事黄了,他得多难受?”
沈佳坐在旁边,一直没有说话。
她安静地吃着蛋糕,一小口一小口。
好像这场争吵与她无关。
“佳佳。”
方玉兰突然叫她。
“你也劝劝伟伟。”
“你们夫妻这么多年,感情一直很好。”
“这次就当帮帮弟弟,行不行?”
“等邵强结了婚,安定下来,妈一定想办法帮你们换房。”
沈佳放下叉子,用餐巾擦了擦嘴角。
她的动作很优雅,像电影里的贵妇人。
“妈,我听邵伟的。”
她轻声说。
“他是家里的顶梁柱,这些大事,他做主。”
这句话听起来是顺从。
但邵伟听出了别的意思。
沈佳在把他往前推。
推到他不得不面对的位置。
“邵伟,你说句话。”
方玉兰盯着儿子,眼神里带着压迫。
邵伟感觉额头上冒出了细密的汗珠。
包间里的空调开得很足,但他觉得闷。
闷得喘不过气。
“妈,卡里现在到底有多少钱?”
他终于问出了这个问题。
这个他想了很久,但一直不敢问的问题。
方玉兰的脸色变了变。
“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是卡的主人,我有权知道。”
邵伟说,声音比刚才坚定了一些。
这是他四十年来,第一次用这种语气跟母亲说话。
方玉兰盯着他看了足足十秒钟。
然后她笑了。
笑容很冷。
“卡里有多少钱,你不用管。”
“反正够你弟弟结婚用。”
“至于聪聪上学的事,再等两年。”
“等邵强结了婚,稳定下来,妈肯定帮你。”
又是等。
邵伟在心里数了数。
这十八年,他等了太多次。
等弟弟上大学。
等弟弟找工作。
等弟弟谈恋爱。
现在又要等弟弟结婚。
那他的人生呢?
他儿子的未来呢?
“妈,我不想等了。”
邵伟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方玉兰愣住了。
邵强也愣住了。
连一直安静的沈佳,也抬起头看了过来。
“聪聪明年就要小升初了。”
“这是最关键的一年。”
“如果现在不换房,就来不及了。”
邵伟说得很慢,但每个字都很用力。
“卡里的钱,是我和沈佳十八年的积蓄。”
“我们有权利决定怎么用。”
方玉兰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她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儿子。
“邵伟,你今天是铁了心要跟我作对?”
“我不是作对,我是讲道理。”
“讲道理?”
方玉兰冷笑。
“好,那我就跟你讲讲道理。”
“你二十二岁参加工作,第一个月工资三千五。”
“当时你住在家里,吃家里的,用家里的。”
“是我说,你把工资卡交给我,我帮你存着,将来娶媳妇用。”
“你答应了,是不是?”
邵伟点了点头。
“后来你工资涨到五千,八千,一万。”
“每次涨工资,你都主动多交一些。”
“我说不用,你说妈您辛苦了,多拿点。”
“这些话,你还记不记得?”
邵伟的喉咙发紧。
他记得。
每一句都记得。
“我帮你管钱,管了十八年。”
“这十八年,我没动过你一分私房钱。”
“所有开销,一笔一笔都记在账上。”
“你现在翅膀硬了,要跟我算总账了?”
方玉兰的眼睛红了。
不是伤心,是愤怒。
“妈,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方玉兰打断他,声音尖锐。
“你今天摆这桌饭,就是想逼我把卡交出来?”
“让你老婆换房子,让你儿子上好学校。”
“那你弟弟呢?”
“他就活该打光棍?”
邵强在旁边帮腔。
“哥,我真没想到你是这种人。”
“为了自己儿子,连亲弟弟都不管了。”
“小时候谁把好吃的都让给你?”
“谁在你被同学欺负的时候帮你打架?”
“现在你有钱了,了不起了,就看不起我了?”
邵伟看着弟弟,突然觉得很累。
那种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累。
“邵强,我没有看不起你。”
他说。
“我只是觉得,每个人都应该为自己的人生负责。”
“你三十五岁了,不是小孩子了。”
“结婚买房的钱,应该自己挣。”
“而不是一直指望别人。”
这句话说出口,包间里彻底安静了。
连呼吸声都听得见。
邵强的脸从红变白,又从白变青。
他指着邵伟,手指在发抖。
“好,好,好。”
他一连说了三个好字。
“邵伟,你够狠。”
“从今往后,我没你这个哥!”
说完,他抓起椅背上的外套,转身就走。
“强强!”
方玉兰喊了一声,但邵强头也不回。
包间的门被重重甩上。
发出“砰”的一声巨响。
方玉兰转过身,看着邵伟。
她的眼神很冷,冷得像冰。
“邵伟,你今天把话说绝了。”
“从今天起,那张卡里的钱,你一分都别想动。”
“我就是扔了,捐了,也不会给你。”
她拿起包,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时,她停下脚步,回头看了沈佳一眼。
“还有你。”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打什么算盘。”
“想把我儿子的钱骗走?”
“做梦。”
方玉兰走了。
包间里只剩下邵伟和沈佳。
还有一桌没怎么动的菜。
和那个被切了一刀的蛋糕。
“四十”这个数字,从中间裂开。
像某种不祥的预兆。
邵伟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
他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
沈佳站起身,走到他身边。
她的手轻轻放在他的肩膀上。
很轻,几乎没有重量。
“别难过了。”
她说,声音还是那么温柔。
“妈正在气头上,过几天就好了。”
邵伟抬起头,看着妻子。
沈佳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没有愤怒,没有失望,也没有同情。
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你早就知道会这样,是不是?”
邵伟问。
沈佳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笑了笑。
那笑容很浅,转瞬即逝。
“我只是想试试。”
她说。
“试试看,妈到底会不会为我们着想。”
“现在看来,不会。”
她拿起自己的包,从里面掏出钱包。
抽出两张百元钞票,放在桌上。
“这顿饭,我请了。”
“你先冷静冷静,我回家陪聪聪写作业。”
沈佳也走了。
包间里只剩下邵伟一个人。
服务员推门进来,小心翼翼地问。
“先生,需要打包吗?”
邵伟摇了摇头。
他盯着那个裂开的蛋糕,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出手机,打开银行APP。
输入母亲的身份证号。
尝试查询那张卡的余额。
密码错误。
他试了母亲的生日,父亲的生日,弟弟的生日。
甚至试了自己的生日。
全部错误。
那张他交了十八年的工资卡。
他连密码都不知道。
邵伟放下手机,用手捂住脸。
他突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个下午。
那时他刚参加工作三个月。
母亲拿着他的工资卡,笑得很开心。
“伟伟真懂事,知道孝敬妈妈了。”
“妈帮你把钱存着,等你需要的时候,一分不少都给你。”
当时他信了。
他怎么能不信呢?
那是他亲妈啊。
窗外,夜色渐浓。
城市的灯光一盏盏亮起。
邵伟坐在空荡荡的包间里,第一次感觉到。
有些东西,碎了就再也拼不回去了。
服务员又进来了一次,这次端着一壶热茶。
“先生,这是免费赠送的,您慢慢用。”
她把茶壶轻轻放在桌上,看了邵伟一眼,眼神里带着一丝同情。
邵伟道了谢,给自己倒了杯茶。
热水烫得他指尖发麻,但这份疼痛反而让他清醒了一些。
他掏出手机,翻到通讯录,找到那个备注为“高远”的号码。
高远是他的同事,也是他在这个城市为数不多的朋友。
电话响了三声就被接起。
“老邵?生日快乐啊!”
高远的大嗓门从听筒里传出来,背景音有点吵,像是在餐厅。
“谢了。”
邵伟的声音有些沙哑。
高远立刻听出了不对劲。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方便说话吗?”
“你等等,我出去说。”
电话那头传来椅子拖动的声音,脚步声,然后是关门声。
背景音安静了下来。
“说吧,我在走廊了。”
高远的声音压低了一些。
邵伟简单说了今晚发生的事。
从沈佳提换房,到母亲拒绝,再到弟弟摔门而去。
他说得很慢,尽量让语气平静。
但高远还是听出了其中的压抑。
“我靠。”
高远在电话那头骂了一句。
“你妈这也太偏心了吧?”
“十八年的工资卡,说扣就扣?”
“你弟结婚要钱,你儿子上学就不要钱?”
邵伟苦笑。
“她说长兄如父,我得让着弟弟。”
“让个屁!”
高远显然生气了。
“老邵,不是我说你,你这人就是太软了。”
“十八年啊,你连卡里有多少钱都不知道?”
“你就没想过要查一查?”
邵伟沉默了。
他想过。
很多次。
但每次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怕母亲伤心,怕破坏家庭和谐。
怕背上不孝的骂名。
“行了,现在说这些也没用。”
高远叹了口气。
“你打算怎么办?”
“我不知道。”
邵伟实话实说。
他真的不知道。
一边是母亲和弟弟,一边是妻子和儿子。
他夹在中间,左右为难。
“我给你出个主意。”
高远说,语气认真起来。
“明天,就明天,你去找你妈。”
“好好谈,心平气和地谈。”
“你就说,聪聪上学是大事,耽误不起。”
“卡里的钱,你先拿一部分出来付首付,剩下的还是让她管着。”
“至于你弟结婚的钱,你们可以再想办法。”
邵伟听着,心里一点底都没有。
“她能同意吗?”
“试试呗。”
高远说。
“不试怎么知道?”
“但你要记住,态度要软,立场要硬。”
“你是要回你自己的钱,不是抢她的钱。”
“这个道理,走到天边都说得通。”
挂了电话,邵伟又坐了一会儿。
他把那壶茶喝完,然后起身结账。
服务员告诉他,沈佳已经付过了。
邵伟走出餐厅,夜风吹在脸上,带着初夏的凉意。
他站在路边,看着车来车往。
这个城市他生活了四十年。
工作,结婚,生子。
按部就班,循规蹈矩。
他以为这就是人生该有的样子。
直到今天,那层温情的面纱被撕开。
露出下面冰冷而残酷的真相。
回到家时,已经晚上十点。
客厅的灯还亮着。
沈佳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本书,但眼神是飘的。
聪聪的房间门关着,里面传出轻微的键盘敲击声。
应该在打游戏。
“回来了。”
沈佳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嗯。”
邵伟换了鞋,走到沙发边坐下。
两人都没说话。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奇怪的安静。
“聪聪睡了?”
“还没,在玩电脑。”
沈佳合上书,放在茶几上。
“我跟他说了换房子的事。”
“他怎么说?”
“他说随便,反正离学校近点也好,早上能多睡会儿。”
邵伟笑了笑。
小孩子就是这样,关心的点永远和大人不一样。
“妈那边……”
沈佳开口,又停住了。
她看着邵伟,等他说下去。
“我明天去找她谈。”
邵伟说。
“高远说得对,不试怎么知道。”
沈佳点了点头。
她的表情很平静,看不出情绪。
“如果妈还是不同意呢?”
她问。
邵伟沉默了。
这个问题,他回答不上来。
如果母亲还是不同意,他能怎么办?
强行要回卡?
那等于彻底撕破脸。
不要?
那聪聪怎么办?
“睡吧。”
沈佳站起身。
“明天还要上班。”
她朝卧室走去,走到门口时,又回头看了邵伟一眼。
“对了,下周三你请个假。”
“怎么了?”
“单位体检,去年你就没去,今年不能再拖了。”
邵伟这才想起来,每年五月的单位体检,他去年因为出差错过了。
“行,我知道了。”
第二天是周六。
邵伟一大早就醒了。
他轻手轻脚地起床,洗漱,换衣服。
沈佳还在睡,背对着他,呼吸均匀。
邵伟站在床边看了她一会儿。
结婚十二年,沈佳好像没什么变化。
还是那么温柔,那么得体。
但他突然觉得,自己好像从来没有真正了解过她。
离开家,邵伟开车去了母亲住的小区。
那是老城区的一个旧小区,房子是二十年前父亲单位分的。
父亲去世得早,母亲一个人把兄弟俩拉扯大。
所以邵伟一直很孝顺。
他觉得母亲不容易,能顺着就顺着。
可现在,他开始怀疑了。
这样的“顺着”,到底是对是错?
敲开门时,母亲方玉兰正在吃早饭。
一碗白粥,一碟咸菜,一个馒头。
很简单。
“你怎么来了?”
方玉兰看到他,脸色不太好看。
“妈,我想跟您谈谈。”
邵伟走进屋,在餐桌旁坐下。
“谈什么?”
方玉兰继续喝粥,没看他。
“谈昨天的事。”
“昨天的事没什么好谈的。”
方玉兰放下筷子,抬起头。
“卡里的钱,我说了不能动就不能动。”
“你弟弟结婚是大事,耽误不得。”
“妈,聪聪上学也是大事。”
邵伟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和。
“而且,我不是要把钱全拿走。”
“我就拿一部分,够付首付就行。”
“剩下的您留着,给邵强结婚用。”
方玉兰冷笑一声。
“一部分?一部分是多少?”
“八十万的首付,你想拿多少?五十万?六十万?”
“我告诉你,卡里没那么多钱。”
邵伟的心沉了沉。
“那有多少?”
“你别管有多少,反正不够你们这么折腾的。”
方玉兰站起身,开始收拾碗筷。
“妈,您总得给我个准数吧?”
邵伟也跟着站起来。
“我是卡的主人,我有权知道里面有多少钱。”
“我说了,你别管!”
方玉兰的声音突然拔高。
她转过身,盯着邵伟,眼睛发红。
“邵伟,你是不是非要逼死我?”
“你爸走得早,我一个人把你们俩拉扯大。”
“我容易吗?”
“现在你翅膀硬了,娶了媳妇忘了娘。”
“帮着外人来算计你妈?”
“妈,沈佳不是外人,她是我妻子。”
邵伟说,声音有些发抖。
“聪聪也不是外人,他是您亲孙子。”
“亲孙子?”
方玉兰笑了,笑容里满是讽刺。
“孙子是姓邵,可他妈姓沈!”
“你以为沈佳是真的为聪聪好?”
“她就是想把你从家里弄走,让你跟她一条心!”
“妈,您怎么能这么说?”
邵伟觉得胸口发闷。
“沈佳嫁给我十二年,对您孝顺,对这个家尽心尽力。”
“她从来没说过您一句不是。”
“那是她装得好!”
方玉兰猛地一拍桌子。
碗筷被震得哗啦作响。
“我早就看出来了,她那点小心思,瞒得过别人,瞒不过我!”
“表面上温温柔柔,实际上心思深着呢!”
“这次换房子,就是她的主意吧?”
“她就是想把你这些年交的钱,全都攥到自己手里!”
邵伟看着母亲,突然觉得很陌生。
这个满脸怒容,口不择言的女人,真的是他记忆中那个温柔的母亲吗?
还是说,她一直都是这样,只是他从来没有发现?
“妈,卡里的钱,是我和沈佳的共同财产。”
邵伟一字一句地说。
“从今天起,我要拿回来。”
“您把卡给我,我去银行挂失补办。”
“密码您告诉我,我自己去查余额。”
方玉兰愣住了。
她看着儿子,像看一个陌生人。
“你……你说什么?”
“我说,我要拿回我的工资卡。”
邵伟重复了一遍。
这次,他的语气很坚定。
“不可能!”
方玉兰尖叫起来。
“我告诉你,想都别想!”
“卡我早就转到你弟弟名下了!”
“里面的钱,也都是你弟弟的!”
“你一分都别想拿走!”
这句话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邵伟心上。
他往后退了一步,扶住门框才站稳。
“您……说什么?”
“我说,卡现在是邵强的了!”
方玉兰昂着头,表情有些扭曲。
“他是我儿子,我的钱,想给谁就给谁!”
“你这些年交的钱,就当是孝敬我的,我想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
邵伟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冲到了头顶。
他的手在发抖,嘴唇也在发抖。
“那是我的钱……”
“是我每天加班熬夜挣来的钱……”
“您凭什么……凭什么给邵强?”
“凭我是你妈!”
方玉兰吼道。
“我生你养你,拿你点钱怎么了?”
“你弟弟没你有出息,你这个当哥的,不该帮他吗?”
“再说了,那点钱算什么?”
“你这些年吃我的住我的,我还没跟你算账呢!”
邵伟闭上眼睛。
他不想再听下去了。
每一句话,都像刀子一样扎在他心上。
原来在母亲眼里,他这十八年的付出,都是应该的。
原来在母亲心里,弟弟永远比他重要。
原来所谓的亲情,不过是索取和控制的遮羞布。
“妈。”
邵伟睁开眼,看着母亲。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
“这是最后一次。”
“从今天起,我不会再往那张卡里存一分钱。”
“邵强结婚,让他自己想办法。”
“我不管了。”
说完,他转身就走。
“邵伟!你敢走!”
方玉兰在身后尖叫。
“你今天要是走了,就别认我这个妈!”
邵伟的脚步顿了顿。
但他没有回头。
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重重关上。
隔断了母亲的哭骂声。
也隔断了他对亲情的最后一点幻想。
回到车里,邵伟没有立刻发动。
他趴在方向盘上,一动不动。
肩膀在发抖。
但他没有哭。
他只是觉得累。
前所未有的累。
手机震了一下。
是沈佳发来的微信。
“谈得怎么样?”
邵伟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回了一条。
“谈崩了。”
沈佳很快回复。
“回来吧,我给你煮了面。”
很平常的一句话。
但邵伟的鼻子突然就酸了。
他发动车子,开回家。
沈佳真的煮了面。
西红柿鸡蛋面,热气腾腾的。
上面还卧着一个荷包蛋。
“趁热吃。”
沈佳把筷子递给他,在他对面坐下。
邵伟拿起筷子,大口大口地吃。
面有点烫,但他不在乎。
好像只有这种滚烫的温度,才能驱散心里的寒冷。
“妈说什么了?”
沈佳问。
邵伟把母亲的话复述了一遍。
说到卡已经转到邵强名下时,沈佳的眼神闪了闪。
但她没说话,只是安静地听着。
“所以,钱是要不回来了。”
邵伟说完,把最后一口汤喝光。
“那聪聪上学的事怎么办?”
沈佳问。
“我再想办法。”
邵伟说。
“想办法?想什么办法?”
沈佳的语气还是温柔的,但邵伟听出了一丝别的意味。
“卡里有多少钱你不知道,密码你也不知道。”
“现在连卡都不是你的了。”
“你能有什么办法?”
邵伟放下筷子,看着妻子。
“你在怪我?”
“没有。”
沈佳摇头。
“我只是觉得,你该清醒了。”
“这十八年,你妈把你当什么,你自己心里清楚。”
“以前我不说,是觉得没必要。”
“但现在关系到聪聪的未来,我不能再沉默了。”
邵伟沉默了。
他知道沈佳说得对。
但他就是狠不下心。
那是他亲妈啊。
“下周三体检,你别忘了。”
沈佳站起身,开始收拾碗筷。
“我联系了一个专家,给你加了个号。”
“你这些年总说胃不舒服,去查查也好。”
邵伟点了点头。
“谢谢。”
“夫妻之间,说什么谢。”
沈佳端着碗走进厨房。
水流声响起,伴随着碗碟碰撞的轻响。
邵伟坐在餐桌旁,看着妻子的背影。
他突然想起很多年前,他们刚结婚的时候。
那时沈佳也是这样,每天给他煮面。
他说好吃,她就笑得很开心。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一切都变了呢?
周三,邵伟请了假,去医院体检。
体检中心人很多,排队排了快一个小时。
抽血,B超,心电图,CT。
一项一项做下来,邵伟有些疲惫。
做胃镜的时候,医生让他躺下。
冰凉的管子从喉咙插进去,那种感觉很难受。
邵伟强忍着呕吐的冲动,看着屏幕上的图像。
“这里有个溃疡。”
医生指着屏幕上的一个点。
“面积不小,得做病理。”
“什么意思?”
邵伟心里一紧。
“就是取一点组织出来化验,看看是良性还是恶性。”
医生的语气很平静,但邵伟听出了其中的严肃。
“恶性……是什么意思?”
“就是癌。”
医生吐出这个字,然后开始操作仪器。
邵伟感觉喉咙里有什么东西被夹了一下。
不疼,但那种感觉很怪异。
做完检查,医生把样本交给护士。
“三天后来拿结果。”
“这期间注意饮食,别吃硬的、辣的、烫的。”
邵伟点了点头,脑子里一片空白。
癌。
这个字在他脑海里不断回响。
走出检查室,沈佳在门口等着。
“怎么样?”
她问,表情有些紧张。
“医生说胃里有溃疡,取了病理。”
邵伟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静。
“要等三天才知道结果。”
沈佳的脸色变了变。
但她很快恢复了平静。
“没事的,可能就是普通的溃疡。”
“嗯。”
邵伟应了一声,心里却不这么想。
医生刚才的眼神,他看懂了。
那种带着同情的,欲言又止的眼神。
回家的路上,两人都没说话。
沈佳开车,邵伟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
车流如织,行人匆匆。
每个人都忙着奔向自己的目的地。
没有人知道,他的人生可能即将天翻地覆。
三天后,邵伟一个人去了医院。
他没让沈佳陪着。
如果真的是坏消息,他想一个人消化。
病理科在医院的顶楼。
走廊很长,灯光很白,白得刺眼。
邵伟走到窗口,报了自己的名字。
护士在电脑上查了一下,然后递给他一张纸。
“去找你的主治医生。”
她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递一张缴费单。
邵伟接过那张纸,手有些抖。
他走到楼梯间,找了个没人的角落,打开。
纸上密密麻麻写了很多专业术语。
但他看懂了最后一行。
“胃体腺癌,中分化,建议进一步检查确定分期。”
癌。
真的是癌。
邵伟靠在墙上,缓缓滑坐到地上。
那张纸从他手里飘落,掉在地上。
楼梯间里很安静,只有他粗重的呼吸声。
不知道坐了多久,手机响了。
是沈佳打来的。
邵伟盯着屏幕,没有接。
电话自动挂断,然后又响。
一遍,两遍,三遍。
邵伟终于按下接听键。
“怎么样?”
沈佳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明显的焦急。
“不太好。”
邵伟说,声音沙哑。
“是……癌吗?”
沈佳沉默了几秒,然后问。
“嗯。”
“医生怎么说?”
“建议进一步检查,确定分期。”
邵伟深吸一口气。
“沈佳,我需要钱。”
“手术,化疗,都需要钱。”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
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
长到邵伟以为信号断了。
“要多少?”
沈佳终于开口。
“医生说,前期手术加后续治疗,大概要三十五万。”
“三十五万……”
沈佳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
然后她说。
“让你妈从卡里取出来啊。”
声音还是那么温柔。
温柔得像一把刀,狠狠扎进邵伟心里。
“卡在邵强名下,密码只有妈知道。”
邵伟说,每个字都说得艰难。
“那你就去要。”
沈佳的语气很平静。
“那是你的钱,你治病用,天经地义。”
“你妈要是不给,你就去银行挂失。”
“你是卡的主人,你有这个权利。”
邵伟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
但他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
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又酸又涩。
“沈佳……”
“我在。”
“如果我死了,你会怎么办?”
这个问题问出口,连邵伟自己都愣了一下。
电话那头,沈佳沉默了。
很久很久。
然后她说。
“别说傻话。”
“你会没事的。”
“先去要钱,把手术做了,其他的以后再说。”
说完,她就挂了电话。
邵伟听着忙音,突然笑了。
笑声在空荡荡的楼梯间里回荡,听起来有些凄凉。
他捡起那张病理报告,折好,放进口袋。
然后起身,下楼,走出医院。
阳光很刺眼。
他站在路边,拿出手机,给母亲打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
“又怎么了?”
方玉兰的声音很不耐烦。
“妈,我生病了。”
邵伟说,语气很平静。
“什么病?”
“胃癌,需要手术,要三十五万。”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惊呼。
不是担心,是震惊。
“多……多少?”
“三十五万。”
邵伟重复了一遍。
“妈,卡里的钱,我得拿回来治病。”
方玉兰没有说话。
邵伟能听到她粗重的呼吸声。
过了很久,她才开口。
“伟伟,你别吓妈。”
“妈没那么多钱……”
“卡里有钱。”
邵伟打断她。
“我每个月交一万五,十八年,就算您花了,也该有结余。”
“我不多要,就要三十五万,剩下的还是您的。”
“不行!”
方玉兰的声音突然尖厉起来。
“那钱是给你弟弟结婚用的!”
“你治病,让你老婆想办法!”
“她不是老师吗?她家不是挺有钱的吗?”
“妈!”
邵伟提高了声音。
“那是我的救命钱!”
“您是要钱,还是要我的命?”
方玉兰不说话了。
邵伟能听到电话那头,弟弟邵强的声音。
“妈,谁啊?是不是我哥?”
“他又要钱是不是?别给他!一分都别给!”
“那钱是我的!”
邵伟闭上了眼睛。
他不想再听了。
“妈,我最后问您一次。”
“这钱,您给,还是不给?”
方玉兰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说。
“伟伟,你别逼妈。”
“妈真的没办法……”
“好。”
邵伟说。
“我知道了。”
他挂了电话。
站在人来人往的街头,突然觉得这个世界很荒谬。
他工作了十八年,交出去两百多万。
现在他病了,需要救命钱。
他的亲生母亲,他的亲弟弟。
一分都不肯给。
邵伟打开手机银行,输入母亲的身份证号。
尝试挂失那张工资卡。
系统提示,需要预留手机号的验证码。
他不知道母亲的手机号。
他又尝试人工客服。
客服说,卡主是邵强,要挂失必须本人持身份证办理。
或者,有卡主的书面授权。
邵伟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就流了下来。
他走到最近的一家银行,排队,取号。
轮到他的时候,他对柜员说。
“我想查一下,我名下所有的银行卡。”
柜员让他出示身份证,然后在系统里查询。
“您名下只有一张储蓄卡,余额两万元。”
“还有一张信用卡,额度三万。”
柜员说。
邵伟愣住了。
“只有一张?”
“是的。”
“那工资卡呢?”
“工资卡也是这张,您看,每个月十五号,有一万八的入账。”
柜员把屏幕转过来给他看。
邵伟看着那笔入账记录,脑子里一片空白。
“那……有没有一张卡,卡主是邵强,但绑定了我的工资?”
“没有。”
柜员摇头。
“系统里没有这样的关联。”
邵伟走出银行,站在太阳底下,却觉得浑身发冷。
他拿出手机,给高远打电话。
“老高,帮我个忙。”
“你说。”
“帮我查一下,邵强名下的房产和车辆信息。”
“你要干嘛?”
“我要知道,我这十八年的钱,都去哪了。”
高远那边沉默了足足十几秒。
“老邵,你确定要查?”
“确定。”
邵伟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
“行,等我消息。”
高远挂了电话。
邵伟站在银行门口,看着马路上的车流。
阳光刺眼,他眯起眼睛,突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件事。
那是他工作第三年,工资涨到八千。
母亲说,要给他介绍对象,让他多交点钱,存着当彩礼。
他交了,每月六千。
后来他遇到了沈佳,两人谈婚论嫁。
母亲拿出十二万,说这是他的全部积蓄。
当时他觉得,母亲真不容易,省吃俭用给他攒了这么多钱。
现在想来,真是可笑。
“先生,您没事吧?”
一个保安走过来,小心翼翼地问。
邵伟回过神,摇了摇头。
“没事,谢谢。”
他走到路边,拦了辆出租车。
“去哪?”
司机问。
邵伟报了家里的地址,但车子启动后,他又改了主意。
“去市一院。”
他要去拿更详细的检查报告。
他要确定,自己到底还有多少时间。
医院里还是那么多人。
邵伟挤在人群中,感觉自己像一具行尸走肉。
他挂了肿瘤科的号,排队等了两个小时。
终于轮到他时,医生看了看他的病理报告,又开了几张单子。
“去做个增强CT,还有PET-CT。”
“这些检查要多少钱?”
“加起来大概一万二。”
医生头也不抬地说。
“能报销一部分,但自费也得五六千。”
邵伟摸了摸口袋里的银行卡。
里面有两万。
那是他和沈佳这几个月的生活费。
“医生,如果确诊是癌,手术要多少钱?”
“看分期。”
医生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如果是早期,手术加后续治疗,二十万左右。”
“如果是中晚期,可能要三四十万,甚至更多。”
“你这个情况,得尽快做检查,不能拖。”
邵伟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谢谢医生。”
他拿着单子去缴费,刷卡的时候,手有点抖。
一万二。
这是他卡里一多半的钱。
但沈佳和孩子还要生活。
聪聪下个月的补习班费,三千。
房贷,五千。
水电燃气,一千。
生活费,两千。
算下来,根本不够。
邵伟站在缴费窗口前,突然觉得很累。
那种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累。
“先生,您还交不交?”
窗口里的工作人员不耐烦地敲了敲玻璃。
“交。”
邵伟把卡递过去。
机器吐出缴费单,他拿着单子去做检查。
CT室在另一栋楼。
他走过去,排队,等待。
期间高远打了电话过来。
“老邵,查到了。”
“这么快?”
“我有个朋友在房管局,帮我查的。”
高远的声音压得很低。
“邵强名下有两套房子。”
“一套在老城区,六十平,是五年前买的。”
“一套在新区,一百二十平,是去年买的,还在还贷。”
“车呢?”
“一辆奔驰C级,去年年底提的,全款。”
邵伟闭上眼睛。
“还有吗?”
“还有几张信用卡,额度都不低,最近消费记录很多。”
“酒吧,酒店,高档餐厅,奢侈品店……”
高远顿了顿。
“老邵,你弟弟这几年,过得挺潇洒啊。”
邵伟笑了。
笑出了声。
是啊,挺潇洒的。
用他的钱,住大房子,开好车,吃喝玩乐。
而他呢?
他这十八年,没买过一件像样的衣服。
没出去旅游过一次。
每天加班,熬夜,就为了多挣点钱。
交给母亲,存着。
存给弟弟。
“老高,谢谢你。”
邵伟说,声音有点哑。
“客气什么。”
高远叹了口气。
“你打算怎么办?”
“不知道。”
邵伟实话实说。
他现在脑子很乱。
检查结果,钱,母亲的偏心,弟弟的挥霍。
还有沈佳那句“让你妈从卡里取出来啊”。
所有这些事搅在一起,让他喘不过气。
“先治病。”
高远说。
“钱的事,咱们再想办法。”
“我可以借你五万,多了我也拿不出来。”
“不用。”
邵伟拒绝得很快。
“你的钱也不容易,留着吧。”
“跟我还客气?”
高远有点不高兴。
“咱们这么多年朋友,我能看着你不管?”
“真不用。”
邵伟坚持。
“我再想想办法。”
挂了电话,正好轮到他做检查。
CT机器很大,像个白色的圆环。
他躺上去,被送进圆环里。
机器发出嗡嗡的声音,在他身体周围旋转。
邵伟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一片空白。
检查做完,已经是下午三点。
他一天没吃东西,胃开始疼。
不是那种尖锐的疼,是钝钝的,持续的疼。
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磨。
他在医院门口的小店里买了瓶水,喝了点,但没什么用。
回到家时,沈佳已经下班了。
她系着围裙在厨房做饭,油烟机嗡嗡响。
聪聪在客厅写作业,看到邵伟回来,抬头喊了声“爸”。
“嗯。”
邵伟应了一声,走到厨房门口。
“回来了?”
沈佳回头看了他一眼。
“检查做了?”
“做了,等结果。”
邵伟靠在门框上,看着妻子的背影。
沈佳在炒菜,动作很熟练。
青椒肉丝,西红柿炒蛋,还有一个紫菜汤。
都是他爱吃的。
“钱的事,跟你妈说了吗?”
沈佳问,语气很平淡。
“说了。”
“她怎么说?”
“她说没钱。”
邵伟说,眼睛盯着锅里翻滚的菜。
沈佳没说话,只是关小了火。
厨房里安静下来,只有油锅里滋滋的声音。
“那你打算怎么办?”
她问,没回头。
“不知道。”
邵伟说。
“卡在邵强名下,密码我不知道。”
“银行说挂失要本人去,或者有授权书。”
沈佳关了火,把菜盛到盘子里。
然后她转过身,看着邵伟。
“如果,我是说如果。”
“我有办法把钱拿回来,你会怎么做?”
邵伟愣住了。
“你有什么办法?”
“你先回答我。”
沈佳的表情很认真。
“如果你拿回这笔钱,你会怎么处理?”
邵伟想了想。
“先治病。”
“剩下的,给聪聪换学区房。”
“还有呢?”
“还有什么?”
“你妈,你弟,你打算怎么对他们?”
邵伟沉默了。
这个问题,他没想过。
或者说,不敢想。
“我不知道。”
他实话实说。
沈佳笑了。
笑容很淡,带着点讽刺。
“邵伟,你就是太软了。”
“所以你妈才敢这么对你。”
“你知道她为什么这么偏心吗?”
“因为她吃定了你,知道你不会反抗。”
邵伟张了张嘴,想反驳,但说不出口。
因为沈佳说得对。
他就是太软了。
从小到大,母亲说什么,他就听什么。
弟弟要什么,他就给什么。
他以为这是孝顺,是兄弟情深。
现在才知道,这是愚蠢。
“沈佳,你是不是早就知道?”
邵伟突然问。
“知道什么?”
“知道卡里的钱没了,知道我弟买房买车的事。”
沈佳没说话。
她转身,把菜端到餐桌上。
然后解下围裙,在椅子上坐下。
“吃饭吧。”
她说。
“聪聪,洗手吃饭。”
聪聪跑过来,在餐桌旁坐下。
一家三口,像往常一样吃饭。
但气氛很怪。
聪聪也感觉到了,他看看爸爸,又看看妈妈,没敢说话。
吃完饭,聪聪回房间写作业。
沈佳收拾碗筷,邵伟坐在沙发上,看着她。
“沈佳,我们谈谈。”
他说。
沈佳停下手里的动作。
“谈什么?”
“谈你知道的事。”
邵伟说。
“谈你为什么一直不说。”
“谈你现在有什么办法。”
沈佳擦了擦手,在邵伟对面坐下。
她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让邵伟有点心慌。
“我确实知道一些事。”
她开口,声音很轻。
“从什么时候开始知道的?”
“三年前。”
沈佳说。
“三年前,你妈生病住院,我去照顾她。”
“她在病床上说梦话,提到了邵强买房的事。”
“我起了疑心,就开始查。”
邵伟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你查到了什么?”
“我查到你妈每个月都会从那张卡里转钱给邵强。”
“一开始是几千,后来是几万。”
“你涨工资,她转的钱就越多。”
沈佳顿了顿。
“我还查到,邵强那套老城区的房子,是全款买的。”
“八十万,一次性付清。”
“钱是从那张卡里转出去的,分三次,每次二十到三十万。”
“时间正好是你升职加薪那段时间。”
邵伟感觉自己的手在抖。
“你为什么不说?”
“我说了,你会信吗?”
沈佳看着他,眼神很冷。
“三年前,我跟你提过一次,说觉得你妈对邵强太好了。”
“你说我想多了,说你妈只是心疼小儿子。”
“我说想看看工资卡的流水,你说我不信任你妈。”
“邵伟,你还记得吗?”
邵伟记得。
他记得那天沈佳欲言又止的样子。
记得她说“我觉得你妈有点偏心”时,他发了多大的火。
他说沈佳不懂事,说她不孝顺,说她挑拨离间。
沈佳哭了,说她是为他好。
他当时觉得,沈佳就是小心眼,见不得他对弟弟好。
现在想来,真是可笑。
“所以你就一直瞒着我?”
“对。”
沈佳点头。
“我知道说了你也不会信,只会跟我吵架。”
“我等着,等你什么时候自己发现。”
“我等了三年。”
“等到你妈把卡转到邵强名下,等到你生病,需要钱救命。”
邵伟闭上眼睛。
“你还知道什么?”
“我还知道,邵强那辆奔驰,也是用你的钱买的。”
“四十五万,全款。”
“买车的时间,是你拿到项目奖金那个月。”
“你交了八万奖金给你妈,说存着给聪聪上学用。”
“结果呢?全进了你弟弟的口袋。”
沈佳的语气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刀子。
“还有,邵强那个女朋友,你知道是做什么的吗?”
“不知道。”
“是个网红,粉丝不多,但挺能花钱的。”
“你弟给她买包,买衣服,带她出国旅游。”
“这些钱,都是从哪儿来的,你想过吗?”
邵伟没想过。
他从来没想过。
他以为弟弟只是爱玩,爱花钱。
但他从没想过,弟弟花的,全是他的钱。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邵伟问,声音有点哑。
“我刚才说了,告诉你,你会信吗?”
沈佳反问。
“你会觉得我在挑拨你们母子关系,觉得我小心眼,觉得我贪图你的钱。”
“邵伟,这十二年,我在你心里是什么样的人,我很清楚。”
“一个外人,一个随时可能抢走你 妈 的 儿子的外人。”
邵伟想反驳,但说不出话。
因为沈佳说得对。
这十二年,他虽然爱沈佳,但内心深处,始终觉得母亲和弟弟才是真正的家人。
沈佳是妻子,是聪聪的妈妈。
但和他们,不一样。
“那你现在为什么告诉我?”
邵伟问。
“因为我等不下去了。”
沈佳说。
“你生病了,需要钱。”
“聪聪要上学,需要钱。”
“再等下去,这个家就毁了。”
“所以我要跟你摊牌。”
她站起身,走到卧室,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文件袋。
走回来,放在茶几上。
“这里面,是这三年来我收集的所有证据。”
“转账记录,银行流水,购房合同复印件,购车发票照片。”
“还有一些录音,是你妈和你弟打电话时,我录的。”
邵伟看着那个文件袋,手有点抖。
“你……录他们的电话?”
“对。”
沈佳承认得很干脆。
“我知道这么做不对,但我没别的办法。”
“我需要证据,需要在你清醒的时候,把这些东西摆在你面前。”
邵伟打开文件袋,把里面的东西倒出来。
厚厚一摞纸。
他一张一张地翻。
越翻,心越冷。
越翻,手抖得越厉害。
最后一张,是邵强的购车发票复印件。
上面清清楚楚写着,购车人:邵强。
金额:四十五万。
付款方式:全款。
时间:去年十二月。
那个月,邵伟拿了八万项目奖金,全部交给了母亲。
母亲说,真能干,妈给你存着,以后给聪聪用。
结果,这八万,加上之前的积蓄,变成了邵强的奔驰。
“呵……”
邵伟笑出了声。
笑声很难听,像哭。
“我真傻。”
他说。
“我就是个傻子。”
沈佳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你还知道什么?”
邵伟抬起头,眼睛通红。
“一次性告诉我,全部。”
“我还知道,你妈在老家给邵强买了块地。”
“三十万,写的邵强的名字。”
“说是以后盖房子用。”
沈佳说。
“那块地,是你前年拿年终奖的时候买的。”
“你交了十五万,说想换辆车。”
“结果车没换成,地倒是买了。”
邵伟闭上眼睛。
前年,他拿了二十万年终奖。
交了十五万给母亲,说想换辆好点的车,旧的开了十年了。
母亲说,车就是个代步工具,能用就行。
钱她先存着,等他需要的时候再给他。
他信了。
结果呢?
“还有吗?”
“还有,你妈每个月从卡里取五千块钱,说是生活费。”
“但她一个老太太,花得了五千吗?”
“我跟踪过她几次,发现她每次取完钱,都会去邵强那里。”
“待一两个小时,空着手出来。”
“钱去哪了,你猜猜?”
邵伟不用猜了。
他全明白了。
“所以,我这十八年,就是个赚钱机器。”
“我赚的钱,全进了我弟的口袋。”
“我妈是帮凶,你是旁观者。”
“只有我,像个傻子一样,被蒙在鼓里。”
邵伟说,声音很平静。
平静得可怕。
“沈佳,你恨我吗?”
他突然问。
沈佳愣了一下。
“恨你什么?”
“恨我蠢,恨我傻,恨我把你当外人。”
沈佳沉默了。
很久,她才开口。
“我不恨你。”
“我只是觉得,你很可怜。”
可怜。
这个词像针一样,扎在邵伟心上。
“是,我很可怜。”
“可怜到连自己的老婆,都要用这种方式来告诉我真相。”
“沈佳,这十二年,你看着我像个傻子一样付出,心里在想什么?”
“你在看戏吗?”
“看我什么时候能醒?”
“看这场戏什么时候能结束?”
邵伟的声音越来越大,最后几乎是在吼。
聪聪从房间跑出来,站在门口,怯怯地看着他们。
“爸,妈,你们怎么了?”
“回屋去。”
沈佳说,语气很严厉。
聪聪从没见过妈妈这么凶,愣了一下,转身跑回房间,关上了门。
“你想知道我这十二年在想什么?”
沈佳看着邵伟,眼神很冷。
“我在想,我当初为什么要嫁给你。”
“我在想,我还能忍多久。”
“我在想,等聪聪长大了,我要不要离婚。”
“现在你知道了,满意吗?”
邵伟看着她,突然觉得眼前这个女人很陌生。
这十二年,他们同床共枕,生儿育女。
他以为他们相爱,以为他们是一家人。
现在才知道,这一切都是假象。
“你早就想离婚了,是不是?”
邵伟问。
“对。”
沈佳承认得很干脆。
“从我知道你妈把卡转到邵强名下那天起,我就想离婚了。”
“但我不能。”
“为什么?”
“因为聪聪还小,因为他需要父亲。”
“也因为你,虽然蠢,但至少对家庭负责。”
“至少,你是个好人。”
好人。
这个词现在听起来,像个笑话。
“所以你现在告诉我这些,是想做什么?”
邵伟问。
“想让我去把钱要回来?”
“想让我跟我妈撕破脸?”
“然后呢?”
“然后,我们离婚?”
沈佳笑了。
笑容很苦。
“邵伟,你觉得现在这个家,还像家吗?”
“你妈把你当提款机,你弟把你当傻子。”
“我呢?我守着一个心里只有原生家庭的男人,过了十二年。”
“你觉得这样的日子,还能过下去吗?”
邵伟说不出话。
他觉得喉咙发紧,眼睛发酸。
“那你想怎么样?”
“我要你拿回属于你的钱。”
沈佳说,语气很坚定。
“不管用什么方法,拿回来。”
“然后,我们离婚。”
“聪聪跟我,房子归你,存款平分。”
“这是我能想到的,最公平的办法。”
公平。
邵伟想笑。
这十二年,他付出了所有,最后换来一句“公平”。
“如果我不答应呢?”
“你会答应的。”
沈佳看着他,眼神很平静。
“因为你没得选。”
“你生病了,需要钱。”
“你妈不会给你,你弟更不会。”
“你能指望的,只有你自己。”
“拿回钱,治病,活下去。”
“然后,我们好聚好散。”
邵伟看着沈佳,突然觉得她很可怕。
这十二年,他从未真正了解过她。
他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开始收集证据。
不知道她什么时候有了离婚的念头。
不知道她在背后,默默计划了多久。
“如果我说,我不想离婚呢?”
邵伟问,声音有点抖。
“那我会起诉。”
沈佳说得很干脆。
“以你转移夫妻共同财产为由,起诉离婚。”
“这些证据,足够让法官判你净身出户。”
“邵伟,我不是在吓唬你。”
“我是认真的。”
邵伟相信她是认真的。
这十二年,沈佳第一次这么认真地跟他说话。
“给我点时间。”
他说。
“我需要时间,想想该怎么办。”
“你还有三天。”
沈佳站起身。
“三天后,如果你还没行动,我会起诉。”
“我说到做到。”
她走进卧室,关上了门。
留下邵伟一个人,坐在客厅里。
茶几上摊满了证据。
白纸黑字,记录着他这十八年的愚蠢。
窗外的天,渐渐黑了。
邵伟坐在黑暗里,一动不动。
手机震了一下。
是高远发来的微信。
“老邵,你弟那两套房子的详细地址,我发给你了。”
“还有,我查到一件事,你弟最近在谈一个项目,需要一笔资金。”
“他正在四处借钱,好像很急。”
“你要小心,他可能会打你那张卡的主意。”
邵伟看着那条消息,突然笑了。
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他拿起手机,拨通了母亲的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没人接。
他又拨了一次。
这次接了。
是邵强。
“哥,你烦不烦?”
邵强的语气很不耐烦。
“妈不想接你电话,你以后别打了。”
“邵强,让妈接电话。”
邵伟说,声音很平静。
“我说了,妈不想接。”
“那你就告诉她,如果她不接,我就去银行挂失那张卡。”
“你敢!”
邵强的声音立刻高了八度。
“那是我的卡,你凭什么挂失?”
“凭那是我赚的钱。”
邵伟说,一字一句。
“凭那张卡里的每一分钱,都是我挣的。”
“邵强,你真以为我是傻子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方玉兰的声音传来。
“伟伟,你到底想怎么样?”
她的声音很疲惫,带着哭腔。
“妈,我不想怎么样。”
邵伟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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