蚕豆花开
文/邵嘉敏
春二三月的田野里,伴随着金黄油菜花的必定有蚕豆花。
这花,不是怎样声势浩大的登场。它们就紧挨着大地,开在蚕豆姆的中下部,藏在一丛丛的叶片之间。可你只要弯下腰,蹲下来,便挪不开眼了。那花瓣真奇,像一只只敛翅歇息的紫蝴蝶,又像一群淘气的小鸟,正啄着叶间漏下的光。最惹眼的是那花瓣中央,有一块浓得化不开的黑斑,乌油油的,像小囡烧饭时沾上的锅底灰。沪剧《庵堂相会》里有句唱词:“蚕豆花开黑良心。”儿时听来,只觉得有趣,不明白这样好看的花,怎么就和“黑良心”扯上了关系。后来才晓得,那不过是借物喻人,讲的是戏里老丈人的不善良。可那唱词里的生动,却像一颗种子,早早地种在了我心里。
我蹲在田岸边,轻轻托起一朵。那花瓣薄得透光,能看见细细的脉络,像婴儿皮肤下的血管。它的花期很长,能持续两个月。别人只看见它春日里的烂漫,却不知它早已在寒冬腊月里,就在这低矮的地方,不声不响地积蓄着力量。蚕豆,不像稻、麦、油菜,要人精心侍弄。它几乎是被人遗忘的——秋收时节,农活再忙,农人们也会“捉落空”。掮一把大插刀,到自留地的边角、承包田的四周,或是浜濜上,用力在泥里“创”出一个个“一虎口”深的洞。跟随的“小屁孩”默契地从布袋里捏出两粒豆种,丢进去,脚轻轻一踩,让土似掩非掩,便算完事了。剩下的,全交给老天。
它从不挑地,也从不抱怨。贫瘠的沙土、板结的黏土,它都安之若素。它自己带着根瘤菌,能从空气里收集养分,你若给它施肥,反倒是害了它,会让它只疯长叶子,不结豆荚。它也少去除草,不是不需要,而是开春之后,它积蓄了一冬的力量,会猛地蹿高,叶片层层叠叠,把那些杂草统统压在身下,让它们晒不到日头,吹不到风,最后悄无声息地死去。它要的,不过是一点阳光,一点雨露。
初夏的风一吹,蚕豆荚就鼓起来了。剥开那嫩绿的豆荚,里面碧玉似的豆粒,生吃尝尝也可以,带着一股清气。起个油镬中火清炒,盛起时撒把葱,那香味能飘满整个院子。犹记退休后那年去旅游,在农家菜园里自己采摘自己剥,到上桌只刻把钟,至今余味在舌间。又想起童年时,若是收麦汛时蚕豆皮稍老了,放在饭镬上蒸熟了,舍不得一次吃完,便用麦秸秆编些精巧的小篮子,把蒸熟的蚕豆放进去,挂在脖子上,走到哪儿吃到哪儿,一粒一粒,酥酥糯糯的。
炎炎夏日,暑气蒸人,胃口蔫蔫的,那说不定是疰夏了。从甏里抓出一把干蚕豆,用清水泡开,剥成豆瓣,和自家腌的咸菜一起煮汤。那汤清清爽爽,豆瓣粉糯,咸菜酸鲜,呼噜呼噜喝上一大碗,浑身的暑气都消解了。
到了秋天,选那些饱满的干蚕豆,用湿布盖着,等它发出白胖的嫩芽,再和刚从缸里取出的“暴捏雪里蕻”一起炒。那咸菜的鲜,豆芽的嫩,在锅里一相遇,便是一种让人流口水的香味,能多扒下两碗饭去。
深秋的夜晚,村里放露天电影。我们揣着一口袋的硬蚕豆,在幕布下跑来跑去。那豆炒得焦脆,扔进嘴里,“嘎嘣”一声,满口生香。电影里的故事,就在这嚼豆的脆响里,一幕幕地演过去。
冬天,寒风在屋外呼啸。大人会在灶膛里烧完饭后,把几把干豆放进一个黑乎乎的瓦罐里,再埋进灶肚里尚有温度的灶灰中。用那点余火,慢慢地煨上一夜。第二天早上,掏出来的蚕豆已经酥烂,撒上一撮盐,用来配粥,或者过饭,都是一种妥帖的暖意。
我有时会想,这小小的蚕豆,怎么就有这样大的本事,能把一年四季,都安排得妥妥当当,让每个日子都有滋味呢?
可它也有它的委屈。六、七十年代,一切都得按计划来,大田里很少有成片种它的。到了八十年代,政策活了,种得多了,它却又不值钱了。记得那些年,到了上市的季节,天不亮就要去地里把豆荚摘下来,装满麻袋,绑在自行车后座。两边各一袋,中间再横一袋,沉甸甸的两三百斤,把车胎都压瘪了。我就这样吭哧吭哧地,喘着粗气,骑上个把小时,到市区的菜市场去卖。可往往忙活一天,三斤豆荚只换来一元钱。有一年,耕种季节紧,劳动力不够,也卖不掉,只好让拖拉机直接耕翻在田里,做了绿肥。那些碧绿的蚕豆姆和半生不熟的豆荚,就这样被黑土覆盖,重新化作泥,滋养着下一季的庄稼。
想到这儿,我低下头,重新打量眼前的蚕豆花。风吹过来,田岸边的蚕豆姆便轻轻摇晃,那些藏在叶底的紫色花朵,也跟着一颤一颤的,像在点头,又像在摇头。它们依旧开得不经意,仍然谦卑地俯着身子,可我分明从它们身上,看到了一种东西。
那是一种韧性,一种从泥土里长出来的、不容轻视的生命力。它不问来处,不问前程,只是在属于自己的季节里,静静地开着。它是粗放的生命,勿需精养、恣意生长;它是平凡的作物,却承载着大地的全部温度和阳光的恩泽。
煦风拂过,阳光给田野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我起身离开,回头再望一眼,蚕豆花还在开着,开在田边地角,也开在离土老农人的心头。它不多言语,却记得应答土地,应答时光,也应答一个过路人的凝视。
作者:邵嘉敏
图片由AI生成
编辑:石思嘉
审核:刘垦博 何婷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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