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7年3月19日,东京涩谷。清晨的冷风裹着初春的寒意,吹过圆山町狭窄的街道。

这里是东京最有名的红灯区之一。白天看起来跟普通的旧城区没什么两样,木质的老公寓鳞次栉比,电线像蜘蛛网一样在头顶纵横交错。可一到晚上,这里就变成了另一个世界。霓虹灯次第亮起,穿着短裙的女人站在街角,空气中弥漫着廉价香水、烟味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气息。

公寓管理员佑亮在这条街上干了十几年,什么场面都见过。但这一天早上,他遇到的事情,让他这辈子都忘不掉。

他像往常一样拿着一把长柄扫帚,从一楼开始清扫走廊。走到二楼的时候,他注意到一间公寓的窗户大敞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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佑亮皱了皱眉。圆山町这地方鱼龙混杂,治安不好是出了名的。住在这里的人,不管白天多大大咧咧,晚上睡觉前都会把门窗锁得严严实实。开着窗户过夜,这不是招贼吗?

他走到窗前,探头往里看了一眼。

屋里光线很暗,窗帘半拉着,只有一线天光照进来,落在床上。床上躺着一个人,一个女人,衣不蔽体,姿势怪异。她的头歪向一边,一条腿伸在被子外面,另一条腿蜷着,整个人像是一尊被人随意摆放的雕塑。

“喂——”佑亮喊了一声,“你窗户开了,麻烦关一下。”

没人应。

他又喊了一声,声音大了一些。女人还是一动不动。

佑亮心里“咯噔”一下。他在圆山町干了这么多年,见过醉得不省人事的女人,见过嗑药后昏睡过去的女人,但没见过喊都喊不醒的女人。

他绕到公寓门口,伸手一推,门没锁。

房间里有一股说不出来的气味,混着香水、汗液和另一种更浓烈的东西。佑亮走到床边,低头一看,他的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攥紧了。

女人的眼睛睁得很大,瞳孔散开了,眼球上蒙着一层灰白色的薄膜。她的脖子上有一道深紫色的勒痕,像一条蛇紧紧缠在她苍白的皮肤上。她的嘴唇发紫,脸上有干涸的泪痕,手指微微蜷曲着,指甲缝里嵌着暗红色的东西。

佑亮伸出手,颤抖着探了探她的鼻息。

什么都没有。

他像被烫了一样缩回手,踉跄着后退了两步,后背撞在墙上。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然后掏出手机,拨了110。

涩谷警方很快赶到。刑侦人员封锁了现场,开始勘查这间不到十平方米的单人公寓。

房间很小,一张单人床靠墙放着,床边是一个窄小的卫生间,除此之外几乎再没有别的空间。屋里的情况很糟糕——被子揉成一团,枕头掉在地上,床头柜歪歪斜斜地倒着,上面的东西散了一地。墙上有一道道抓痕,指甲划的,指缝里还嵌着墙皮。

“有过激烈的挣扎。”带队的老刑警蹲下来,用镊子夹起地上的一根毛发,放进证物袋。

技术员在床上发现了几样东西。

一个女式钱包,被利器划开了一道口子,里面的零钱散落在床上。大额钞票不见了,只剩下几枚硬币和一张皱巴巴的收据。

28个避孕套,散落在尸体旁边,有开封的,有没开封的。卫生间垃圾桶里还有一个用过的,打了结,扔在最上面。

床单上有几处可疑的污渍,技术员用紫外线灯照了照,暗紫色的斑块在灯下幽幽发亮。还有一些体毛,明显不属于同一个人。

床头放着一个黑色封皮的笔记本。技术员翻开一看,瞳孔猛地一缩。

那是一本账本。

每一页都密密麻麻地记录着日期、时间和数字。从内容来看,像是某种交易记录——“3月15日,晚9时,15000”“3月16日,晚10时,20000”“3月17日,晚8时,12000”。后面还备注了一些简短的文字,有些能看懂,有些看不懂。

技术员合上笔记本,和现场的其他物证一起装进了证物袋。

法医很快到了。他蹲在床边,仔细检查了死者的颈部、面部和四肢。然后站起身,对旁边的刑警说了几句话。刑警的脸色变了,拿起手机拨通了警署的电话。

死者被送往东京都监察医务院进行尸检。结果很快出来。

死者,女性,39岁。死因是机械性窒息——被人用绳索或类似物勒颈致死。死亡时间大约在3月18日晚上10点到12点之间。

死者体内检测出两名男性的DNA。结合现场发现的体毛和床单上的污渍,可以确定死者在死亡前曾与至少两名男性发生过性行为。而且从痕迹来看,不是自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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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方立刻调取了圆山町周边的监控。但很快他们就发现了一个让人头疼的问题——圆山町几乎没有监控。

没有监控的原因说起来也简单。这里是东京最著名的花街之一,提供各种服务的女性多如牛毛,来消费的客人来自各行各业,从底层劳工到政商名流,什么人都有。为了保护客人的隐私,整个地区都刻意回避安装监控设备。

没有监控,没有目击者,现场的证据虽然不少,但缺乏指向性。要想在圆山町这种人流密集、人员复杂的地方找到凶手,难度不亚于大海捞针。

警方决定换个思路——从死者入手。

技术员在死者的单肩包里翻出了一张工作证。当看清工作证上的内容时,所有人都愣住了。

工作证上印着几个字:东京电力株式会社。

照片上的人就是死者,穿着一身得体的职业套装,头发盘得整整齐齐,嘴角挂着一丝职业性的微笑。与躺在床上的那个浑身赤裸、面目狰狞的女人相比,简直是两个世界的人。

工作证上写着她的名字:渡边泰子。职务:东京电力总公司规划部经济研究处副处长。

东京电力公司,日本九大电力公司之首,总市值超过14万亿日元,是日本乃至全世界最顶尖的企业之一。渡边泰子作为规划部经济研究处副处长,已经进入了公司的高层管理序列,年薪高达1300万日元——折合人民币85万元,是普通日本上班族的三倍还多。

这样一个站在金字塔尖上的女人,为什么会出现在圆山町的红灯区?为什么会以那种方式死在一间破旧的公寓里?

警方带着这些疑问,开始了对渡边泰子人生的深入调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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渡边泰子,1958年出生于东京一个精英家庭。父亲是东京大学的研究生,毕业后进入东京电力公司,一路做到了中层管理。母亲也是日本女子大学的毕业生,知书达礼,温婉贤淑。

在这样的家庭里长大,渡边泰子从小就被寄予厚望。父母对她的教育投入了几乎全部的精力——最好的学校、最好的补习班、最好的家教。而她也没有辜负父母的期望,学习成绩一直名列前茅,轻轻松松就考入了日本最好的私立大学之一——庆应大学。

1980年,渡边泰子从庆应大学经济系毕业,进入东京电力公司工作,和父亲成了同事。

进入公司之后,渡边泰子表现出了惊人的工作热情。她每天早上第一个到办公室,每天晚上最后一个离开,加班加到废寝忘食是家常便饭。她的工作能力极强,交给她的任务总能以超出预期的质量完成。公司高层对她极为赏识,破格提拔的速度快得让所有同事都瞠目结舌。

三十多岁的时候,她已经成为东京电力公司历史上第一位进入管理层级的女性员工。

从世俗的角度来看,渡边泰子的人生无疑是成功的。她有令人羡慕的家庭背景,有金光闪闪的学历,有高薪体面的工作,有不菲的收入。她完全可以过上优渥的生活,享受别人一辈子都求之不得的东西。

但成功从来不是人生的全部。

渡边泰子的同事们对她的评价,与公司高层截然相反。

“她工作能力确实强,这一点我们谁都承认。”一个曾经和她共事过的女员工在接受警方询问时说,“但是她的性格……怎么说呢,太难相处了。她从来不会跟同事闲聊,从来不参加公司的聚餐,对谁都是一副冷冰冰的样子。你要是工作出了差错,她会当着所有人的面骂你,一点都不留情面。连对领导都是那样,有一次会议上她直接反驳了部长的意见,把部长气得脸都绿了。”

另一个同事说得更直接:“她在公司里没有朋友。一个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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渡边泰子的孤僻不仅仅体现在人际关系上。她的同事们还注意到一些奇怪的事情。

她似乎有严重的洁癖。一天要洗几十次手,每次洗手都要用洗手液反复搓洗好几分钟,手背上的皮肤都被搓得发红脱皮了也不停。她不允许任何人碰她的办公桌,连从她桌边走过都不行。

她还经常一个人自言自语。坐在办公桌前,对着电脑屏幕,嘴唇不停地动着,声音很小,谁也听不清她在说什么。有时候说着说着会突然笑起来,那种笑让人心里发毛。

到了1991年,渡边泰子的精神状态明显恶化了。她开始出现自残行为——用美工刀在自己的手臂上划出一道道血痕。有一次,一个同事无意中看到了她手臂上密密麻麻的伤痕,吓得尖叫起来。从那以后,所有人都像躲瘟神一样躲着她。

渡边泰子显然感受到了同事们对她的态度。有几次,有人看到她一个人坐在办公桌前无声地流泪。但没有人走过去安慰她,也没有人知道该说什么。

在巨大的精神压力下,她患上了严重的厌食症。身高167厘米的她,体重一度降到了只有40公斤,瘦得像一把柴火。她开始大把大把地吃维生素,把维生素当饭一样往嘴里塞,试图用这种方式维持身体的基本机能。

终于有一天,她在办公室里晕倒了。被送进医院的时候,医生说她严重营养不良,身体的多个器官都出现了功能衰退。她在医院住了好几个月,才勉强恢复了健康。

1992年,渡边泰子出院后重新回到工作岗位。同事们发现,她像是变了一个人。

她对工作的热情消失了。以前那个加班到深夜的工作狂,现在每天准时下班,一分钟都不多待。即使手头的工作没有完成,她也会收拾东西走人,第二天早上再来继续做。这种转变让所有人都感到困惑,但也仅仅只是困惑而已,没有人去追问原因。

唯一没有变的是她的孤僻。她依然不和任何人交流,依然独来独往,依然活在自己的世界里。但和以前不同的是,她不再显得痛苦了。她甚至偶尔会露出一丝微笑,那种微笑看起来不是对别人的,而是对她自己的。

没有人知道她在笑什么。

渡边泰子的母亲对警方的到来表现得异常平静。她没有哭,没有追问女儿是怎么死的,甚至没有表现出太多的悲伤。她只是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用一种近乎漠然的语气说了一句让警方感到意外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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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早就知道她做那一行了。”

警方愣住了。一个母亲,知道自己的女儿在红灯区做风俗女,却不阻止?

老太太似乎看出了警方的疑惑,轻轻摇了摇头:“也许,只有那样做,她才会觉得快乐吧。”

她站起来,走进女儿的房间,从书架最里面抽出一本黑色封面的日记本,递给警方。

“你们看看这个,就明白了。”

警方翻开日记本。前面的内容大多是日常生活的记录,工作上的事情、身体上的不适、一些零碎的想法。但从某一页开始,内容发生了明显的变化。

“今天第一次去了圆山町。那里的女人都很年轻,我可能是最老的一个吧。没有人点我,站在那里一整晚,像个傻子。”

“有人告诉我,穿职业装不行,要穿得暴露一点。我试了,果然有人来了。两千日元,我只要两千日元。别人要两万,我只要两千。”

“今天接了三个客人。一个上班族,一个工人,一个外国人。他们都说我长得漂亮,问我为什么做这个。我说我喜欢。他们笑了,我也笑了。我确实喜欢。”

“加油,每天至少接四个客人。”

最后一页,是3月18日的记录。

上面列了几个名字和数字。最后一个名字是——麦纳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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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方对这个名字并不陌生。麦纳利,尼泊尔人,常年混迹于涩谷地区。根据圆山町周边居民的描述,此人性格暴躁,经常酗酒闹事,是当地出了名的“定时炸弹”。他的签证早在1997年1月就过期了,属于非法滞留,靠打零工维持生计,经济状况很不稳定。

一个非法滞留的外国人,经济拮据,有暴力倾向,恰好出现在受害人的交易记录里——这些线索叠加在一起,指向性已经非常明显了。

警方迅速锁定了麦纳利的行踪。抓捕行动在一家小餐馆里进行,麦纳利当时正在吃咖喱饭,看到警察冲进来,他的第一反应不是逃跑,而是把最后一口饭塞进嘴里,然后举起双手,嘴里含混不清地说着什么。

审讯室里,麦纳利表现得极为镇定。当警方拿出渡边泰子的照片问他是否认识时,他看都没看就摇了摇头:“不认识,没见过。”

警方没有跟他废话,直接提取了他的DNA样本。

检测结果很快出来了——麦纳利的DNA与现场发现的其中一组体毛、以及死者体内提取到的其中一份精液完全吻合。

面对这个结果,麦纳利依然拒不认罪。他声称自己和渡边泰子确实有过几次交易,但最后一次交易是在3月初,3月18日那天他根本没有见过她。至于为什么他的DNA会出现在案发现场,他表示“不知道”“可能是以前留下的”。

警方又调查了麦纳利在3月份的经济状况。他的室友向警方提供了一个关键信息——3月9日,麦纳利突然还清了一笔10万日元的欠款。

“他欠我10万日元,3月5日我催他还钱,他说手头紧,还差3万。到了3月9日,他突然把10万日元全还给我了。”室友说,“我很奇怪,因为他一直很穷,根本不可能一下子拿出这么多钱。我问他钱从哪里来的,他说‘你不用管’。”

渡边泰子的交易记录显示,3月18日当天,她至少接待了四名客人,收入大约在4万到5万日元之间。而这笔钱,在案发后不见了。

一个穷困潦倒的非法滞留者,突然有了一笔来路不明的钱,而一个刚刚接待了客人的女人,她身上的钱恰好不见了。这两件事之间是否有联系,答案不言自明。

但麦纳利始终坚持他的说法——钱是借的,他没有杀人。

1998年6月1日,渡边泰子案在东京地方法院开庭审理。

检方提交了DNA证据、经济状况证据、目击者证词等多项证据,试图证明麦纳利就是杀害渡边泰子的凶手。但辩方律师抓住了一个关键漏洞——案发现场存在第三人。

现场的体毛和死者体内的精液都表明,除了麦纳利之外,还有另一个身份不明的男性与渡边泰子发生过关系。这个人是谁?他是否也与渡边泰子的死亡有关?检方无法回答这个问题。

在没有直接证据证明麦纳利动手杀人的情况下,东京地方法院一审判决麦纳利无罪。

这个判决在社会上引发了巨大争议。舆论普遍认为麦纳利就是凶手,但因为证据不足就让他逍遥法外,这是对受害者的不公。检方不服判决,向东京高等法院提起上诉。

1999年2月,东京高等法院对此案作出二审判决。法院推翻了一审的无罪判决,改判麦纳利无期徒刑。

二审判决的理由是:虽然缺乏直接证据,但综合各项间接证据,足以认定麦纳利就是凶手。DNA证据、经济状况证据、麦纳利的虚假陈述等,形成了完整的证据链。

麦纳利当然不服。他在狱中不断上诉,坚持自己无罪。2003年10月,日本最高法院驳回了他的上诉,维持无期徒刑判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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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到这里,似乎已经尘埃落定了。

但事情还没有完。

2005年3月,在日本国民救援会的帮助下,麦纳利向最高法院递交了再审请求。这一次,他的辩护律师打出了一张新的牌——DNA证据的可靠性问题。

辩护律师指出,检方提交的DNA证据只能证明麦纳利与渡边泰子发生过性关系,不能证明他就是杀人凶手。现场存在第三人的事实始终无法排除,不能因为找不到第三人,就把罪名扣在麦纳利头上。

这一次,最高法院采纳了辩护律师的意见。

再审判决书这样写道:“在存在第三人参与犯罪可能性的情况下,仅凭间接证据不能排除合理怀疑。根据‘疑罪从无’的原则,应当作出对被告有利的判决。”

麦纳利被当庭释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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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法院的时候,他对着记者的镜头露出了笑容。他的辩护律师随即向日本政府提出国家赔偿申请。最终,麦纳利获得了6800万日元的赔偿金,随后被遣返回尼泊尔。

至于那个神秘的第三人是谁,他和渡边泰子的死到底有没有关系,日本警方至今没有给出答案。

麦纳利离开日本的那天,东京下着小雨。他在机场接受采访时说了一句耐人寻味的话:“我只是一个运气不好的尼泊尔人。”

运气的确是一个很奇妙的东西。麦纳利的运气不好,因为他恰好在那天晚上去了渡边泰子的公寓,恰好留下了DNA,恰好有了一笔来路不明的钱。这些“恰好”叠加在一起,让他坐了八年牢。

渡边泰子的运气也不好。她出生在一个精英家庭,接受了最好的教育,获得了令人艳羡的工作,但她没有得到快乐。她穷尽一生去寻找快乐,最后在圆山町的红灯区找到了——或者说,她以为她找到了。

她的母亲说,也许只有那样做,她才会觉得快乐。

这个“也许”,是渡边泰子一生中最大的悲剧。

她死在39岁。她留下的那本日记,最后一页写着“加油,每天至少接四个客人”。她把卖淫当成了一份工作,一份需要加油、需要努力、需要认真对待的工作。这种认真让人感到心酸,也让人感到恐惧——一个人的内心要空洞到什么程度,才会把自我毁灭当成自我实现?

渡边泰子的案子至今未破。那个第三人是谁,他那天晚上做了什么,渡边泰子脖子上的勒痕是他的手笔还是麦纳利的,这些问题可能永远都不会有答案了。

东京的圆山町后来装了监控。不是因为渡边泰子的案子,而是因为2020年东京奥运会。政府说要“净化”涩谷的形象,于是在各个角落都装上了摄像头。那些曾经藏在阴影里的东西,被摄像头照得无处遁形。

但有些东西,摄像头是拍不到的。比如一个人为什么会走上那条路,比如快乐到底是什么,比如渡边泰子在生命最后那一刻,心里想的是什么。

这些问题的答案,也许只有渡边泰子自己知道。

可是她不会说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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