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桂花,今年六十二了。老伴走了七年,儿子在深圳安了家,我一个人住在县城老房子里。每天对着电视发呆,阳台上的月季开了又谢。儿子总说:“妈,你来深圳吧。”可我知道,那高楼大厦里,我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去年春天,社区老年大学开了书法班,我去了。第一节课,老师让自我介绍,轮到后排一个高个子老头时,他站起来说:“我叫陈建国,六十四岁,机械厂退休的。”我手里的毛笔“啪嗒”掉在了宣纸上。

陈建国。这名字我记了四十四年。

一九七七年,我们在县纺织厂和机械厂的联谊舞会上认识。他穿着洗得发白的工作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请我跳了一支《东方红》。后来他每周都骑自行车到纺织厂门口等我下班,车把上总挂着一网兜苹果。我母亲那时说:“机械厂的小伙子实在,好。”可就在要说开的时候,他母亲托人传话,说算命的讲我八字克夫。那年月,这话太重了。他来找过我一次,站在我家院墙外,我从窗户缝里看见他,没敢出去。

再后来,我嫁了别人,听说他也成了家。四十四年,县城不大,我们却再没见过。

下课后,他走过来,手里拿着我那支掉地上的毛笔。“桂花,”他叫出我名字,“笔头摔坏了,我赔你一支新的。”我说不用,他说要的。第二天上课,他真带了支新毛笔,笔杆上刻着一行小字:青山常在。是我年轻时最喜欢说的话。

一来二去,我们开始一起下课回家。他家在城东,我在城西,他说顺路。后来我才知道,他每天要多绕四里地。三个月后的一个傍晚,我们走到我家楼下,他突然说:“桂花,咱们搭伙过日子吧。”

我愣住了。他说得特别实在:“我老伴走了五年,儿子在国外。一个月退休金加技术返聘,一万三。钱都给你管,我不抽烟不喝酒,就想有个说话的人。你要是怕,咱们不领证,就搭个伴。”

我没答应,也没拒绝。那晚我在床上翻到半夜,想起年轻时他在雪地里等我的样子,想起这四十四年里,我其实见过他一次——在菜市场,他牵着一个女人的手,我赶紧躲到菜摊后面去了。

又过了半个月,我重感冒,躺在床上起不来。儿子打电话叫了社区医生,可远水解不了近渴。迷迷糊糊的,有人敲门,是陈建国。他不知道从哪儿听说我病了,拎着一保温桶鸡汤,还有退烧药。他给我熬粥,换额头上的毛巾,坐在床边说:“桂花,让我照顾你吧。”

我哭了。丈夫去世后,我很久没在人前哭过了。

搬到他家是去年中秋节。他家很干净,三室一厅,主卧墙上挂着他和已故妻子的结婚照。他看见我看照片,第二天就把照片收起来了。我说不必,他说:“现在这个家,你是女主人。”

他真的把工资卡给了我,还有一张存折,密码是我生日。“你怎么知道?”我问。他搓着手笑:“你生日是九月十八,我记了四十四年。”

日子就这么过起来了。他每天六点起床打太极拳,我七点起来熬粥。上午他去老年大学教机械制图——退休后返聘的,我去菜市场。中午我们面对面吃饭,他说厂里的事,我说老年大学的趣闻。下午他喜欢钓鱼,我喜欢绣花。晚上一起看电视,他看新闻,我看电视剧,常常为抢遥控器拌两句嘴。

有次我儿子从深圳打来视频,看见我们在吃饭,问:“妈,这是陈叔叔吧?”陈建国凑过来,很认真地对我儿子说:“你放心,我对你妈好。”挂了视频,他说:“桂花,等你儿子同意了,咱们去把证领了。”我没说话,心里是暖的。

转折发生在上个月。那天我收拾书房,在书架顶层发现一个铁盒子。打开一看,是些旧照片和信件。最上面是一本日记,他妻子的日记。我本不该看,可手不听使唤。日记最后一页写着:

“2019年3月12日,确诊肺癌晚期。建国今天哭了,说治,倾家荡产也治。我偷偷问医生,最多半年。不想拖累他,他这辈子太苦了。年轻时候喜欢的姑娘没娶成,娶了我这个病秧子。要是能重来,希望他能和那个姑娘在一起……”

我捧着日记本,在书房地上坐了很久。

第二天,陈建国钓鱼回来,手里提着两条大鲤鱼。“今天运气好!”他笑得像个孩子。吃饭时,他突然说:“桂花,下个月你生日,咱们去拍个婚纱照吧。年轻时没拍过,补上。”

我扒着饭,嗯了一声。

那晚我失眠了。想起他妻子日记里的“病秧子”三个字,想起这半年来,陈建国从没提过他妻子生病的事。可我记得,有次他发烧说胡话,喊着“小芳别怕”——小芳是他妻子的名字。还有一次,他在阳台抽烟——他声称戒烟二十年了——被我撞见,他说“就一根”。

有些事,不想不觉得,一想全是痕迹。

上周三,他儿子从加拿大打来电话。我正好在旁边,听见他儿子在电话里大声说:“爸,你别又犯糊涂!妈走了你难过我们知道,可也不能随便找个人……”陈建国看了我一眼,拿着手机去阳台了。

那天晚上,他对我说:“儿子下个月回国,到时候一起吃饭。他说话直,心是好的。”我点点头,什么也没问。

真正让我下定决心的,是上周日。我在浴室洗澡,听见他手机响。出来时,他正在阳台小声通话:“……我知道,可桂花不一样,她是我这辈子第一个喜欢的人……钱的事你别管,我有数……”

等他挂了电话,我问是谁。他眼神闪躲:“就……以前厂里老同事,问我点技术问题。”

那天下午,我在他手机里找到了通话记录——是他儿子。又鬼使神差地查了银行短信提醒——他给我的那张工资卡,这半年他陆续转出了八万多,都转到一个加拿大账户。

我没当场问。活了六十二年,我知道有些事问出口,就再也回不去了。

这周他开始收拾客房,说儿子要回来住几天。昨天晚饭时,他说:“桂花,要不等儿子回来,你就说是我请的保姆。他思想工作,我慢慢做。”

我笑了:“行啊。”

今天早晨,他说老伙计约他去水库钓鱼,可能晚点回来。出门前,他把这个月工资转进卡里,说:“天冷了,你去买件羽绒服,要好的。”

我看着他出门,背影有些驼了。六十四岁的人,头发白了一大半。

然后我开始收拾东西。我的东西不多,一个行李箱就装完了。他给我的工资卡、存折,我放在客厅茶几上,下面压着一张纸条:

“建国:我回老家了。这半年谢谢你。钱没动,都在卡里。你多保重。桂花”

下午四点,我拉着箱子去了汽车站。买票的时候,售票员问:“阿姨,去哪?”

我想了想:“有票的,随便哪都行。”

最后买了去邻县的车票,我堂姐在那儿。上车前,我给儿子发了条微信:“妈出来散散心,过阵子去深圳看你。”

车开的时候,下起了小雨。我想起四十四年前,也是这样一个雨天,他骑着自行车到纺织厂门口,从怀里掏出一个铝饭盒,里面是还热着的烤红薯。那时他说:“桂花,这辈子我认定你了。”

可这辈子啊,太长了。长到我们各自走完了大半生,才在白发苍苍时又遇到。可有些东西,错过了就是错过了。就像他藏在心里的对亡妻的愧疚,就像那些转去国外的钱,就像他儿子电话里那句“随便找个人”。

我不是随便的人。六十二岁了,我更不想当任何人的“将就”。

车窗外,雨越下越大。我摸出手机,把他的号码拉黑了。这个动作做完,心像被掏空了一块,但也轻松了。

半生蹉跎,各生欢喜。这样就好。

真的,这样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