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红姐,今年五十三了。
说句不谦虚的话,我长得还算可以。年轻时候是厂里的一枝花,现在老了老了,底子还在那儿。皮肤白,五官端正,身材也没怎么走样——该有的地方有,该收的地方收,用我老顾客的话说,“红姐你这个年纪,这身段,出去说是四十出头都有人信”。
每次听到这种话,我就笑笑,嘴上说“别逗我了”,心里头其实挺受用的。谁不爱听好听话呢?何况我都这把年纪了。
我的酒吧开在城南工业园旁边,位置说偏不偏,说旺不旺。工业园里头大大小小几十家厂子,光工人就有好几千。这些人下了班,总得有个地方坐坐,喝两杯,放松放松。我的酒吧就是干这个的。
店面不大,拢共也就七八张桌子,加一个吧台。装修也不豪华,就是简简单单的,灯光调暗一点,放点音乐,让人进来就觉得放松。酒水也不贵,啤酒十五一瓶,调酒三十起,工人们消费得起。
我一个人看店,既是老板也是服务员,偶尔忙不过来的时候,隔壁五金店的老王会过来搭把手。老王五十出头,离异,人老实,对我有点意思,这个我后面再说。
开店三年了,生意一直还可以。不是那种火爆到排队的地步,但每天晚上都能坐个五六成,周末的时候基本满座。
来我这儿喝酒的,什么人都有。
最多的就是附近厂里的工人,男的女的都有,年轻人居多。他们下了班,换下工装,穿着自己的衣服过来。我见过他们穿工装的样子,灰扑扑的,戴个帽子,脸上都是汗。换了衣服之后,一个个精神多了,小伙子们还会喷点香水,姑娘们化个淡妆。
他们来我这儿,也不光是喝酒。有的为了聊天,有的为了唱歌——我店里有个小点歌台,投一块钱一首,音效一般般,但他们唱得高兴。有的就是为了坐坐,什么都不干,就那么坐着发呆。
我有时候看着他们,就会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
我二十岁进纺织厂,三班倒,累得要死。下了班最开心的事,就是跟小姐妹去厂门口的小馆子吃碗面,喝瓶汽水,然后叽叽喳喳聊到半夜。那时候穷,但开心。
一晃三十多年过去了。纺织厂早就倒闭了,当年的小姐妹们也不知道散到哪里去了。
我离婚也有十来年了。前头那个男人,不提也罢。不是什么坏人,就是没出息。一辈子窝窝囊囊的,挣的钱还没我多,在家还充大爷。我忍了十几年,忍到女儿上了大学,就跟他说,咱们散了吧。他哭了一场,骂了我一场,最后还是散了。
离婚以后,我一个人过了好几年。也想过再找一个,但挑来挑去,没一个合适的。不是我看不上人家,就是人家看不上我——嫌我年纪大,嫌我带个孩子,嫌我性格太强。后来我也就懒得找了,一个人过也挺好,起码清净。
开这个酒吧,算是我人生中最大胆的一个决定。
四十九岁那年,我在一家酒店做服务员,一个月三千块,累得腰都直不起来。有天晚上下班,路过这个工业园,看见路边有个门面在招租。地方不大,房租也不贵,我站那儿看了半天,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我想自己干。
我把所有的积蓄拿出来,又找亲戚朋友借了一点,凑了十几万块钱,把这个店盘了下来。
装修的时候,我亲自盯着,每一盏灯都是我自己挑的,每一张桌子都是我自己摆的。开业那天,我紧张得手心冒汗,生怕没人来。结果到了晚上八点,陆陆续续来了几拨人,把店里坐了个半满。我站在吧台后面,看着那些人喝酒聊天,心里头那个激动啊,眼泪差点掉下来。
三年了,这个店还活着。不光活着,还养着我和我女儿——她大学毕业了,在城里上班,偶尔会回来看看我。
说到女儿,这是我这辈子最大的骄傲。
她随我,长得漂亮,脑子也好使,考上了省城的大学,学的是会计,现在在一家不错的公司上班。每次她回来,我都会关店一天,陪她去逛街、吃饭、做头发。她挽着我的胳膊走在街上,路过的人都会多看一眼。我知道他们心里在想什么——这个妈跟闺女站在一起,跟姐妹似的。
我嘴上不说,心里美得很。
可说实话,一个人撑着这个店,不是那么容易的事。
每天早上十点就要起来,打扫卫生,擦杯子,整理酒柜,然后去菜市场买菜——我店里也做些简单的下酒菜,花生米、拍黄瓜、卤味什么的。下午开始备料,切水果,调酱汁,一直忙到五六点。然后客人就开始来了,陆陆续续到凌晨一两点。
等最后一个客人走了,我还要收拾桌子,洗杯子,拖地,关灯锁门。回到家——我在店后面租了个单间——往往已经快凌晨三点了。
累吗?累。
但比起以前在酒店端盘子,这种累我愿意受。因为这是自己的店,每一分钱都是给自己挣的。
我这个年纪,身体其实已经不如从前了。
前年的时候,我发现自己绝经了。说来就来,也没个征兆。刚开始几个月没来,我还以为是压力大,后来去医院一查,医生说,正常的,这个年纪了,该绝了。
说实话,刚知道的时候,我心里头咯噔了一下。
不是说我多想要孩子——我已经有女儿了,也够了。而是那种感觉,怎么说呢,就好像身体在告诉你:你老了,你不再是女人了,你那个功能没了。
这种话我跟谁都没说过。说出去多丢人啊,五十二岁的人了,还矫情这个。
可心里头就是不舒服。
绝经以后,身体确实有变化。有时候会突然发热,大冬天的,脸一下子烧起来,汗珠顺着脖子往下淌。睡眠也不好了,以前倒头就睡,现在翻来覆去,半夜醒了就再也睡不着。
脾气也变得有点躁。以前客人喝多了闹事,我能耐着性子哄;现在不一样了,遇上那种不长眼的,我直接怼回去。上个月有个中年男的,喝了几杯马尿就开始动手动脚,把手搭我肩膀上。我一把把他手拍掉,当着他朋友的面说:“你再碰我一下,这杯酒我泼你脸上。”
他朋友在旁边笑,他脸上挂不住,骂骂咧咧地走了。
事后老王跟我说,你脾气咋这么大,忍一忍不就过去了?我说我忍了一辈子了,不想忍了。
老王就是隔壁五金店的老板,五十一,离异,有个儿子在外地。
他这个人吧,老实,本分,话不多,但心细。知道我一个人忙不过来,每天傍晚都会过来帮我搬啤酒箱子。有时候看我还没吃饭,就去隔壁面馆给我端碗面来。下雨天会把我的电瓶车推到棚子里,免得淋着。
他对我的心思,瞎子都看得出来。
说实话,老王长得一般,个头不高,还有点秃顶。但人实在,过日子应该是个好手。我有时候也想,要不就跟他凑合着过算了?两个人总比一个人强,起码晚上有个说话的人。
可我又犹豫。
我这个人,自由惯了。一个人想几点开门几点开门,想几点关门几点关门,想去哪儿就去哪儿。要是身边多个人,就得顾及他的感受,就得商量着来。我这个年纪了,还折腾得起吗?
再说了,我现在这个店,生意还不错,够我吃够我花,不需要靠男人。我长得也不差,身材也保持得好,走在大街上还是有回头率的。我不想因为“怕一个人”,就随随便便把自己打发了。
所以老王的事,我就一直拖着。他暗示过几次,我都装糊涂。他不捅破,我也不说破。就这么处着,像朋友,又比朋友多一点,像恋人,又比恋人少一点。
有时候晚上打烊了,我一个人坐在吧台后面,倒杯酒慢慢喝。
灯光调到最暗,音乐放得很轻,整个店里就我一个人。我看看那些空椅子,想想刚才坐在这里的那些人,他们的故事,他们的烦恼,他们的酒话。
有个在电子厂上班的小姑娘,才十九岁,每个月发了工资就来我这儿喝一杯,喝完就哭,说想家,说不想干了。我就陪她坐坐,给她递纸巾,听她说。
有个开货车的大哥,四十多了,每次路过工业园都会拐进来喝一瓶啤酒,喝完就走,从不多喝。他说他老婆在家等他,他不能喝多了回去。我就觉得,这男人挺好。
还有一对小情侣,估计是附近厂里的工人,每个周末都来。男生会给女生点一杯果汁,自己喝啤酒,两个人坐在角落里,头挨着头说悄悄话。我看着他们,就会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心里头又甜又酸。
我有时候会想,我这个酒吧,到底算什么?
论档次,它不高;论酒水,它不精;论装修,它不洋气。可它就像一个小小的港湾,让这些在外面打工的人,有个地方歇歇脚,喘口气。
包括我自己。
三年前,如果没有开这个店,我现在可能还在哪个酒店里端盘子,一个月挣三千块,看人脸色。或者更惨,回老家种地,跟那些老太太一样,穿着灰扑扑的衣服,坐在村口晒太阳。
我不想过那种日子。
五十三岁怎么了?绝经了怎么了?长得漂亮身材好,那是我的本事,不是我的罪。我穿好看的衣裳,化点淡妆,把头发打理得利利索索的,站在吧台后面给客人调酒的时候,我觉得自己是活的。
我跟我女儿说过,妈这辈子,没靠过男人。你爸不行,我就一个人把你养大。现在老了,我也不靠谁,我自己能挣钱,自己过得舒坦,这就够了。
我女儿说,妈你太要强了。我说,不是我要强,是这个世界不给软弱的女人活路。
有时候深夜关了店,我会一个人走到路边,点根烟抽。
我不常抽,偶尔抽一根,特别是那种心里头说不清楚是什么滋味的时候。夜风吹过来,工业园里的机器还在响,嗡嗡嗡的,像这座城市的心跳。路灯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个人站在那儿,又孤单又自在。
我在想,等我六十岁了,还会不会站在这里?
这个店,还能开多久?
老王还在不在隔壁?
女儿嫁人了,还会不会经常回来看我?
这些问题,没人能回答我。
但现在,我只知道一件事——明天晚上,我的酒吧还会开门。那些工人还会来,喝十五块钱一瓶的啤酒,唱一块钱一首的歌,说他们的心事,流他们的眼泪。
而我,五十三岁的红姐,会站在吧台后面,给他们调一杯酒,听他们讲故事。
这就是我的日子。
不富裕,不轻松,也不完美。但它是我的。
是我自己挣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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